伊恩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老人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我有很多事情想問。”
“那就問。”
伊恩沉默了一下:“時序守護者是什麼?我感知不到它們,上帝之力也無法鎖定它們的位置。它們獨立於你的創造體系之外?”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釣竿微微向上提起一點,像是正在試探水下的動靜:“它們是邊界。”他的聲音很平,“不是生物,不是組織,不是機構。它們是我在創造一切之前,先放在邊緣的位置,用來確認邊界是否還在原處的
東西。”
“你創造它們的時候,把它們放在了我的感知之外?"
“它們是邊界的一部分。”老人說,“我創造它們的時候,還沒有你。它們一直存在,只是以前不需要和任何人對上。”
伊恩沉默了一會兒:“那路西法受傷的事,也是它們做的?”
“不是。”老人把釣竿重新放平,“路西法身上的傷,是他自己走那條路的時候撞上的。那條路本身不會傷人,但他拆掉自己原有結構的方式,會留下一些縫隙。時序守護者不會主動攻擊他,但它們不會繞過那些縫隙。”
“它們會填補那些縫隙?”伊恩問。
“它們會確保邊界完整。”老人說,“無論縫隙是怎麼形成的。”
伊恩沒有立刻接話。風吹過湖面,帶動了老人外套的下襬。他看着水面,像是正在梳理剛收到的信息,然後重新抬起目光:“你把我叫到這裏來,不只是爲了告訴我這些。”
老人沒有轉頭,但他的聲音在停頓了片刻之後回答了他:“對。我是爲了告訴你,那些都是考驗。”
伊恩的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落在老人身上:“考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老人的語氣沒有變化,但語速比剛纔慢了一些,“你想當個好的新上帝,需要的不只是權利,還有本事。那個本事不光是你能打,不光是你能看多遠,而是你在面對未知的時候,還能穩住你所掌管的
世界。”
伊恩站在原地:“什麼是未知?”
“你覺得是什麼?”
“外宇宙入侵?”伊恩說,“那些正在向DC宇宙融合的外宇宙?還是時序守護者本身?”
老人搖了搖頭:“不,那些都是考驗。我說的未知,是真正的神祕。是那些你終將遇到的東西————它們不是從外面來的,也不是你能夠準備的。它們只是存在着,不在你已知的任何分類裏,不在你感知的任何範圍內。”
伊恩沒有接話。他在腦子裏回放了一遍那段話,把它拆開,又拼回去,然後放回原位。
“時序守護者也是考驗?”
老人說:“是我爲你設下的考驗和教導。它們在你繼承王座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但以前它們不需要注意到你。我需要確保你在未來能夠有足夠的能力去面對上帝的職責。”
“所以我感知不到它們,不是因爲我能力不足,而是因爲你在測試我?”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釣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正在等一個答案確定下來,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告訴伊恩,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完了。
伊恩還想再問一句。他的嘴已經張開了,但老人的魚竿動了。竿尖被猛地拉向水面,魚線繃緊了,水面上炸開一片水花。老人不緊不慢地收着線,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準,像是知道這條魚會往哪個方向掙扎。幾秒後,一
條大黑魚破水而出,拍了一下尾巴,被提到半空中。它的鱗片在光線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澤,嘴角還掛着半截斷掉的魚線。
老人穩穩地接住魚,把它從鉤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裏,分量沉甸甸的。他側過頭,朝伊恩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今晚晚飯有着落了。”
伊恩看着他:“你——”
“不用送了。”老人把魚在手裏,轉身朝湖岸的另一側走去,“你那邊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
他的身影沿着湖岸線走遠,步子不快,但那根釣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他穿過那棵老樹,繞過一塊湖邊的巖石,輪廓在樹影和湖光之間變得模糊,像是在空氣裏被風逐漸抹去,只留下一道安靜的痕跡。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還沒有開口,那片光影中已經沒有任何可被識別的輪廓了。風還在吹,湖面還在微微波動,老人的身影已經徹底從視野中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伊恩一個人,站在那裏,望着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
湖岸邊緣,還是沒有完全明白,他說的未知和神祕到底是什麼。
“神神叨叨的謎語人。”
伊恩站在湖岸邊緣,目光落在那片已經開始恢復平靜的水面上。老人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遠處的樹影與湖光之間,湖面上沒有新的漣漪,也沒有留下那條大黑魚被提離水面時濺起的任何痕跡。
他站在那裏沒有動,像是還沒有確認這場對話是否真的結束了,又像是在等老人再次出現,補上最後一段他沒有說出來的解釋。
“這老登找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伊恩等了很久。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動了湖岸邊緣的草葉,葉片在微風中彎折,又恢復直立。遠處樹冠之間的光線沒有變化,森林邊緣的輪廓也沒有發生位移。老人沒有回來。那片樹影與湖光交接處的邊界。
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狀和位置,像是一片已經被確認過,不再需要調整的區域。伊恩的視線沒有從那個方向移開。
但他已經知道,老人不會再出現了。
他繼續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水面。水面的顏色已經從深藍轉向偏暗的藍灰,像是有雲層正在高處緩慢移動,在水面上投下均勻的陰影。他看着那片水面,像是在等待它展現出某種新的形態。
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已經記住了老人剛纔說的那些話。
時序守護者,考驗,未知,真正的神祕。那些詞在他的腦子裏反覆折返,但始終沒有拼成一條完整的線索。
他調整了一下站姿,但沒有離開。風持續穿過湖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層細密而均勻的波紋,沿着湖岸線緩慢擴散。他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湖岸邊緣的光線已經開始從偏斜走向更偏斜,像是整個空間都在以極慢的速度向某個
方向平移。他依然沒有答案,但至少他知道了那些問題不是用來被立刻解開的。
“哎,頭疼。”
伊恩繼續站着,直到湖面的反光開始變淡,像是正在失去支撐它的光源。周圍的空氣也在同步變得稀薄,森林的輪廓正在變得模糊。然後白光重新充滿了整個視野,覆蓋了湖水、樹木和湖岸線。
白光消退後,他又站在教堂裏了。
長椅排列整齊,走道依舊,祭壇旁邊的蠟燭臺上那根蠟燭已經徹底燃盡,只留下一截燒黑的燭芯和一小圈凝固的蠟油。
那扇深色木門依然關着,門縫裏沒有透出新的光。他在教堂裏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讓視覺適應這裏的亮度和空間尺度。
伊恩的目光掃過教堂內部,幾個流浪漢還在長椅上側躺着,有人蜷縮着,有人半躺着,有人臉朝着椅背的方向。
他們的呼吸平穩而均勻,沒有因爲他的出現而改變節奏。他觀察了幾秒,確認他們依然處於深度睡眠中,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祭壇的方向。那尊雕像依然在原處,表面沒有新的光暈,也沒有任何痕跡表明它曾經被激活
過。
它只是一尊雕像。
伊恩在走道中間站了一會兒,把腦子裏那些尚未拼合完整的碎片重新放回原位,然後走到長椅一端坐下來,像是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在原來的世界裏。教堂裏很安靜。
門外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聲音被牆壁濾過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坐在長椅上,看着那尊已經恢復靜止的雕像,把湖邊的對話在心裏重新過了一遍。他依然沒有全部理解老人說的那些話,但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成爲上帝這件事,遠比他自己以爲的更復雜,也更漫長。
“我感覺我的超級大腦有些不夠用了。”
他意識到成爲上帝或許不代表絕對的無敵,還需要面對什麼威脅,或者應付什麼事物,可究竟是什麼呢,伊恩沒有答案。
教堂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神父走了進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長椅上睡着的人。他進門後先在門廊處停了一下,把外套脫下來掛回門邊的鉤子上,然後轉身,看到了伊恩還坐在長椅上。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
“你還在這裏?”他把外套掛好,朝伊恩走過來,“我還以爲你已經走了。
“剛纔走了神。”伊恩說,“沒注意時間。”
“你沒有打電話給你的父母嗎?”神父問。
“沒有。”伊恩說,“但我會回去的。”
神父看了他幾秒,沒有追問。他走到祭壇旁邊,把那本攤開的書合上放回架子上,又彎腰扶正了一根歪倒的蠟燭託,然後直起身,視線從伊恩身上移開,像是確認教堂裏的陳設都沒有因爲他的短暫離開而發生變化。
然後神父把目光轉向那些還在長椅上沉睡的流浪漢:“他們需要休息,而這裏正好有空間。主不會因爲一個人無處可去而將他拒之門外。”
伊恩也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流浪漢:“你不趕他們走?”
“他們又沒有破壞任何東西。”神父的語氣很平淡,“教堂平時也沒什麼人來,他們在這裏待着,反倒讓我覺得這棟房子還是有人在用的。早上他們會自己離開,下午偶爾會有人回來,像是已經把這裏當作一個固定的落腳點
了。我不趕他們走,是因爲不需要趕。”
“我剛纔說了,他們需要一個地方休息,而這個教堂剛好空着。”神父像是在說什麼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伊恩坐在長椅上,看着神父整理桌面的側影,像是在重新打量這棟建築在這個街區的存在方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走道中間:“這個世界需要更多你這樣的神父。”
聞言,神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像是沒預料到這句話會從他口中說出來:“我只是做了一些最簡單的事。只要門還開着,總會有人走進來。如果連教堂都關上門,那他們還能去哪?”
伊恩看着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上帝與你同在。”
他的語氣沒有刻意加重,也沒有刻意放緩,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神父看着他,像是想要分辨這句話的來處和深度。然後他也點了一下頭:“謝謝誇獎。”
伊恩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推開門,夜風從門外湧進來,吹動了門邊那本被放回書架的書頁邊緣,發出輕微的翻動聲。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邁出門,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神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縫裏,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依然如常,但那種感覺卻像是驟然間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輕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移動,在肩胛骨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向四肢擴散開去,像是一層薄而持續的暖意。
“咦?什麼情況?”他彎曲了一下手指,又伸直了,確認那些關節的反應速度和動作精度依然與原來一致。
“我好像變得年輕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都沒了!”神父放下手,目光從自己的掌心上移開,看向那扇已經合攏的木門。他還沒有完全理解剛纔那幾秒發生了什麼,但他已經不再試圖用已有的經驗去解釋它了。
“天吶!”
神父覺得剛纔的年輕人有些神祕,但並不知道對方是新任上帝,只是莫名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突然輕鬆了許多。
彷彿煥然一新。
他覺得這簡直就是神蹟,立馬就走到了聖像前面,開始了虔誠的祈禱和感謝,而偷偷給了他祝福的伊恩哪怕走遠。
卻依舊能夠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