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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曹尚柔哭東宮(5k)

劉羨入獄的這一段時光,這可以說是曹尚柔這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光。

說實話,早在劉羨得罪賈謐之後,她就預想過會有這一天。畢竟魯公爲人之蠻橫,可以說是舉世皆知的。

尚柔兒時就聽父親談論過,說賈謐有僕人弄丟了他一顆棋子,他就讓僕人喫了一盒棋子進去,竟活活讓人痛死了。她原本都將這件事情遺忘了,可當劉羨說他得罪了賈謐時,她立刻就記起了這件事,然後心底發寒。

但她從來不表現這種擔憂,反而是將其深深地隱藏。因爲尚柔知道,擔憂本質是一種看輕,而對於劉羨這樣一個心比天高的青年來說,看輕毫無疑問是最不能接受,也最容易打消銳氣的。當年鄄城公之所以看重劉羨,無非就是因爲他身上的那股等閒一切艱難的銳氣。

所以尚柔平時提供給劉羨的,是理解和依賴,用自己的愛讓劉羨的鋒芒更凝練,出劍更慎重。

這段歲月,隨着時間流逝,尚柔幾乎已經淡忘了丈夫與賈謐的恩怨。她也非常欣喜地發現,丈夫身上出現了一些可喜的變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變得比以往更加包容,更能忍耐,卻又不失真心,漸漸顯示出一種全新的魅力。讓人樂於靠近,欲罷不能。

如果繼續走下去,想必劉羨一定能成爲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吧!尚柔在深夜裏瞧瞧看丈夫的睡顏,心裏就會突然這麼幻想:他以後會做出哪些驚天動地的事情呢?他以後又會被世人如何評價呢?作爲他妻子的自己,又能夠怎樣去幫助他呢?劉羨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在他睡着的時候,身旁的妻子腦海裏竟然在想着這些東西。

尚柔對於現狀也不甘心,她其實也想拋頭露面,做得更多,但在這年月裏,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女子不可能實現自己的價值,而聽着曹操、曹叡事蹟長大的曹尚柔,只能把自己對英雄的這種嚮往,寄託在自己丈夫身上。

可在劉羨入獄後,尚柔不由恐慌地發現,這種她以爲會天長地久的生活,竟然會如此脆弱。

僅僅是一個夜晚過後,自己就可能永遠失去丈夫。一想到這裏,即使尚柔竭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緒,終於還是失敗了,在前往東宮的路上,寂寞和孤獨包裹了她,然後她哭了。

這是非常不體面的事情,不止劉羨從不讓人看見他的眼淚,尚柔也是如此。只不過她更喫虧些,畢竟眼淚是女人不可缺少的武器。可正因爲如此,她不想讓別人看見,想證明自己與其他女人與衆不同。只有在這個無人看見的陰影裏,她纔會這樣放縱自己。

可哭着哭着,乘坐的牛車漸漸停了,然後尚柔聽見車外的朱浮說:“少夫人,少夫人有人找你”

尚柔趕緊擦拭眼淚,打理儀容,而後用微微沙啞的嗓音問道:“是誰?”

“是我。”

一個青年人掀開了車廂,露出一張熟悉又冷峻的面孔,尚柔看見後,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來,心中的擔憂也去除了三分,她低呼道:“二兄!”

原來來的正是曹廣,在兩年前,曹志病死,他繼承了鄄城公爵位,如今身任給事中黃門侍郎,雖不復其父當年在洛陽的人脈,但也說得上是一號人物。

尚柔見兄長來看自己,一時間極爲欣喜,畢竟在她還未嫁人之前,能夠依賴的,無非就是父親和兄長。

她連忙站起來,想要下車迎接,可曹廣已經站了進來,她只好又跟着坐下,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二兄,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了你丈夫的事情,所以想來看你,沒想到在半路撞上了。”

聽到兄長的話,尚柔心中立馬湧起一股暖流,看來兄妹之間的親情,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割捨的。

她又聽曹廣問:“你這是準備去哪?”

尚柔對兄長沒什麼可隱瞞的,老實回答說:“去東宮。”

“去向太子求情?”

“嗯。”尚柔點點頭,她抬起頭,用滿是希冀的眼神看向兄長,希望他能像自己的童年一樣,無條件地支持自己,關愛自己。

不料曹廣的下一句話迎面給她潑了一盆冷水,道:“你不要這種無用功。我這次來,是來接你回家的。”

“回家?”尚柔不可思議地看着兄長。

曹廣則不管胞妹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道:“大人糊塗,居然給你挑了這麼一樁親事。劉懷衝這個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出身安樂公府,卻天天趾高氣昂,強求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這是會給你帶來大禍的”

“二兄怎麼能這麼說?!”

“我必須這麼說!魯公剛剛給我傳了口信,說接下來,他就要去整安樂公府,我現在不把你帶回去,你就會跟着受牽連!”

“二兄的意思是,讓我和懷衝離婚?”

“是!你馬上跟我走,等劉羨一死,我就給你再找一個好人家。”

尚柔真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她並沒有沒有考慮過孃家的處境,所以直到現在,她都沒有說一句主動向兄長求助的話。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兄長竟是這樣的絕情,僅僅因爲賈謐傳來的一句話,就迫不及待地要自己離開丈夫。

這不禁叫她又難過起來,啞着嗓子問道:“在兄長心中,莫非我是一個可以隨意擺動的人偶嗎?”

曹廣如何不明白她的想法,繼續安慰說:“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你我可以決定的。我也不想幹涉你的生活,可這事關你的性命,我作爲兄長,哪怕被你埋怨,也要替你做主”

說話間,車廂中已經陷入了沉默,曹廣看着尚柔,尚柔則低着頭,望着腳下的車木。

良久後,尚柔深吸一口氣,終於說道:“下去。”

“什麼?”

“二兄你下去!”

“阿蘿”

“沒什麼好說的。”尚柔抬起頭,目光炯炯地說道,“一塊已經被削做車轅的木頭,如果再種回花田裏,難道還能再開出花嗎?”

“”

“你不幫我,我不怪你,可我不再是你眼中那個還沒長大的阿蘿了。我現在是安樂公世子的妻子,我要去求見太子,求他救我的丈夫,請鄄城公顧念禮節,下車,好嗎?”

曹廣第一次看見妹妹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他本來是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帶走妹妹,可現在,他卻被一種堅定的意志震懾住了,他從沒有想過,過去在自己眼中乖巧可愛的阿蘿會說出這種話,以致於他完全想不到該和胞妹說些什麼,最後只能鐵青着臉,一言不發地下車。

曹尚柔也不做任何挽留,拉上車簾後,就令朱浮繼續往東宮駕車。

這個時候,再聽着車輪轔轔的聲音,尚柔不禁感到很悲哀。她突然發現,不知不覺間,時間就像車輪一樣,把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讓自己和家人都遠離了。

但她卻不感到後悔,她原本的惶恐都因兄長的勸誡而散去了,反而變得更加冷靜和智慧。她知道,這是賈謐對丈夫的心理戰,他想用這種方式來迫害劉羨的自尊,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堅強。

想到這裏,尚柔心中又生出了一種滿足,她原本以爲自己的人生只能以丈夫爲支柱,但沒想到,在現在,自己反而能夠成爲丈夫的支柱,這種責任讓她的愛轉動起來,就像座下的車輪一樣不知疲倦,就像大地上的生物一樣不停地發芽、開花、結果。

她終於明白,只有那不知疲倦的愛和冷靜的牽掛,纔是一個妻子真正的喜悅。

原本她對面對太子還有一絲忐忑,但現在,她已經義無反顧了。

尚柔抵達東宮後,拿着劉羨太子左衛率的印綬,想要直接求見太子,東宮的侍衛都頗爲喫驚。畢竟現在很少有女人求見太子,但聽說事關劉羨,他們都不敢怠慢,畢竟在楊濟之亂後,劉羨在東宮的名望還是很高的。

沒多久,就有宮女出來爲尚柔引路,一路上暢行無礙,直抵東宮主殿。尚柔在路上的時候,就聽到殿內有歌樂聲,隨着進入殿門後,先映入眼簾的是十幾名打扮火辣的胡姬,她們在殿中蹁躚起舞,如同一隻只斑斕的蝴蝶。這不禁讓她羞紅了臉,這時纔想起來,劉羨曾經和她說過,太子司馬遹是一個看上去非常荒唐的人,但尚柔卻也沒想到,他會在白日裏就如此聲色犬馬。

太子司馬遹此時袒胸露乳地坐在主席上,滿臉漲得通紅,看上去剛剛喝了不少酒,他的眼神隨着胡姬的舞姿倏忽移動,怡然自樂,直到尚柔在殿內站定後,旁邊的江統提醒他說:“殿下,劉羨妻曹氏到了。”

“曹氏?”司馬遹把目光投向尚柔,審視了片刻,而後放下手中酒盞,對殿中的胡姬們說:“你們先退下。”

而後他微微整頓衣衫,很沒有品位地對尚柔調笑道:“我聽劉懷衝說過,他的妻子是一個長着鵝蛋臉的美女,可沒聽說過她還有桃花眼啊?”

這是一句玩笑話,曹尚柔當然沒有一雙桃花眼,她只是剛剛在來的路上流過淚,眼睛因此紅腫了。

尚柔不在乎司馬遹的取笑,她只是跪坐在殿前,將這雙哭得紅腫的眸子對向太子,繼而將自己的憂愁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殿下見諒,妾身事出緊急,實在顧不上自己的儀容。”

“儀容”司馬遹意味深長地微笑了,神態根本不像只有十四歲的少年,“虛假的儀容本來就無足輕重,像夫人這樣能夠用儀容體現內心的,纔是讓人感動的儀容。”

“那麼,夫人來到這裏,是想和我說些什麼呢?”

“求殿下救命!”

說到這,尚柔跪坐在大殿中央,向司馬遹深行大禮,而後將劉羨的遭遇複述出來,又哀求道:“夫君他平時光明磊落,僅因爲不願意屈節於人,又要盡臣子的忠藎,結果就被強押入獄,竟連探監都不許!”

“妾身已經走投無路了,只能來東宮懇求殿下,望殿下施以援手”

說到這,她的雙眸再次有淚光閃爍。

司馬遹聽尚柔說罷,沉默良久沒有言語,就像是過了一個春秋後,他才說道:“夫人是重情的人,我本來想和夫人說兩句玩笑話,把這件事情糊弄過去,現在看來,有些不尊重。”

“可讓我對夫人實話實說,我又說不出來。”

這句話暗含着拒絕的意思,讓尚柔聽着有些絕望,她低聲問道:“殿下也保不了懷衝嗎?”

司馬遹苦笑道:“當然不是,我若是出面,是能保懷衝的。”

“但若是保下了懷衝,到時候,恐怕我就保不住我了。”

這句話很難理解,尚柔有些茫然地望着司馬遹。

“你應該知道我的名聲吧?”

“”

“不用顧忌,這個應該是衆所周知的荒唐,世人恐怕都笑話我在浪費光陰,有負教導。”

“但這並非是我喜歡這麼做,而是我沒有別的選擇,知道嗎?”

“懷衝在忌憚賈謐,我何嘗不忌憚賈謐背後的那個女人呢?”

曹尚柔她遲疑道:“您是指皇後嗎?”

“哈哈,我可沒提!”司馬遹仰頭笑了起來,神態表明着確實如此,他說,“總之,有這樣一個女人,她嫉恨一切能威脅到她權力的人,尤其嫉恨那些一板一眼,有好名聲,能夠收攬人心的人。對於一般的那些人,她只是會打壓,不讓其升官,但對於像我這樣未來要繼承皇位的太子,只要我稍稍表露出那種傾向,殺人的刀就在路上了。”

“所以我沒得選,我必須要學會荒唐,學會違背正道,學會白日宣淫,學會忘恩負義。只要我還想活下去,活到繼承皇位。”

“”

尚柔聽明白了,原來太子這些年來種種匪夷所思的舉動,其實是在韜光養晦。他是在學習楚莊王掌權前的舉動,假借荒唐行事,實則關注朝堂上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賢臣,哪些人是亂臣賊子,到了繼位之後,再一鳴驚人。

這事關到太子乃至整個東宮的前途,如果此時讓太子出面擔保劉羨,大概就會前功盡棄。

明白其中的緣由後,尚柔如墜冰窖,她不知道該如何說服太子,只是奢望道:“我不敢讓殿下保人,只求能對廷尉說一聲,讓我每天兩次探監,這也不行嗎?”

這個抉擇會影響到屬下對自己的觀感,司馬遹其實也非常糾結,他閉上眼睛想了許久,最後還是搖頭說:“恐怕不行,這不足以打動我”

“可,可我除了一顆愛人的心已經一無所有了”

說到這,尚柔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激動地哽咽起來。肩膀顫抖,聲音也亂了,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求求您收下,愛人的心愛人的心”

她的哭聲是如此淒涼,迴盪在空洞的大殿上,讓人心煩意亂,無法安坐。

雖然她並不想流淚,可女人的本能到底讓她使用了這件最後的武器。

司馬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然後在席位上來回徘徊。面對這樣純粹的哭聲,他感到非常的羨慕。因爲自從司馬炎去世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願意爲他而哭了。

一旁的江統低聲勸諫道:“殿下,您馬上就要成婚了,就幫一幫懷衝。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說不得您和太子妃的感情,也有其中的緣分呢!”

此前司馬遹剛剛收到了王衍悔婚的消息,說是要把原定的太子妃王景風嫁給賈謐,改把王景風的妹妹王惠風嫁給司馬遹。司馬遹對此極爲氣憤,可又無可奈何,所以纔在大白天裏就請了一堆胡姬來東宮跳舞,以此來消除自己對王衍涼薄的憤懣。

可看到眼前有如此純粹的感情後,司馬遹又難免動容。

再怎麼行事乖張,荒誕不經,他畢竟才十四歲,仍然嚮往愛情和婚姻。若親手毀掉這樣一樁婚事,司馬遹感覺自己是要愧疚終生的。

“劉懷衝啊劉懷衝,你真是有福氣!”

司馬遹長嘆一聲,對江統吩咐道:“你派幾個人,去把殿前的欄杆推倒。”

“啊?”這個要求讓江統等人摸不着頭腦。

“聽不懂人話?”司馬遹跺腳道,“你們把欄杆推了,然後在下面灑一灘雞血,再到外面去說,劉羨的妻子曹氏,把東宮的欄杆活生生哭倒了!石階隨之流血!”

“我見之頗爲駭然,想到了申包胥哭秦庭,孟姜女哭長城,以爲其中定有大冤屈,所以對曹氏的要求無所不允!然後,你們就去廷尉詔獄見劉羨,一日兩餐都備好!明白嗎?!”

等江統他們急匆匆走出去,司馬遹又對曹尚柔道:“這件事,我派人去照顧,保證劉懷衝沒事。接下來,你不要摻和太深,賈謐這個人不擇手段,恐怕會對你圖謀不軌。”

“至於你那顆愛人的心,我收下了,也希望你永遠不要丟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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