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是逐漸深沉了,今夜的烏雲不知爲何,好似特別的繁集,本就悠淡的月光在它的遮掩之下,顯得格外的冷清幽然,所謂的月黑風高殺人夜,說的可能就這般的天色吧。
葛坡位於潁川東南,俏麗於羣山之間,依偎在錯落有致的巒峯的懷抱當中,林深葉盛,三面環水,道路起伏不定,也當算的是一個易守難攻之地。
而此時此刻,距離葛坡北面的三裏之外,一支彪軍正緩緩的向着此地行進而去,這支軍馬走的極爲小心,馬匹的蹄子和嘴巴都用布條包的緊緊的,生怕出過大的聲響,驚擾到了遠處的敵軍。
但見這支兵馬的居中處,一將身披黃銅軟甲,坐下長鬢良駿,陰沉的臉上全是激動與緊張,正是朝廷派下剿賊的屯騎校尉——鮑鴻。
不過頗爲令人不解的是,此刻鮑鴻身邊的一匹良馬之上,一個身着灰色布袍,腳下一雙打着補丁的布鞋的青年正不耐煩的一個勁的打着哈氣,恍如是要睡着了一般,與他身邊衣着光鮮,盔甲明亮的鮑鴻並馬在一起,顯得極不搭調。
“他孃的,都給你出完計策了,爲什麼打仗也偏要拉着老子來!擺明了就是信不着老子!”狠狠的白了身邊的鮑鴻一眼,郭嘉輕輕的揉了揉微微有些麻的屁股,雖說他會騎馬,可是依他的身體狀況,騎馬整整一個時辰,這對他的小腰可是極爲的不利的。
眼見離葛坡山谷僅僅數百步之遙,鮑鴻猛然抬手,傳令言道:“全軍止步!”
隨着一級一級的將官傳令下去,官軍在極端的時間內稀稀拉拉的全部都停下了腳步,但見鮑鴻衝着身邊的一個斥候使了一個眼色,那斥候隨即會意,翻身下馬,弓着身軀向着谷口飛快的奔馳過去。
少時,便見那斥候偷偷的潛伏回來,衝着鮑鴻拱了拱手,低聲道:“啓稟校尉,屬下探查葛坡谷口之處,但見草木多折,林中的糞便數量頗多,而且多有哄熱之氣,可見時間不長,足見黃巾軍極有可能就在此處安營,但屬下恐驚擾了敵軍,故而未敢向內深探!還請校尉恕罪!”
郭嘉聞言,一臉可憐之色的望着那名斥候,心中暗暗感嘆:“這斥候真不是人乾的活啊,不但要探查敵軍的情況,連黃巾軍拉過的大糞都要順帶聞上一聞,幸虧這屎是熱乎的,可以斷定黃巾軍就在此處若是不熱,他是不是還得嘗上一嘗?”
“好!”聽了斥候的彙報,但見鮑鴻緊張的神色頓時鬆弛了下來,眼中佈滿了絲絲的狂熱,喃喃言道:“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說罷,便見鮑鴻急忙轉身衝着郭嘉拱手言道:“郭先生,此番若非先生相助,鮑鴻豈能成此大功,待回京之後,鮑鴻定然向陛下舉薦先生的大功,全力爲先生博一官位!”
對於鮑鴻這喜急之下的隨口許願,郭嘉並沒有太當回事,這種貪功望義的小人會把功勞非給自己才奇了怪了。
但見郭嘉隨意的笑了一下,與其說是笑,倒不如說是像牙疼般的抽了抽嘴巴,道:“多謝校尉如此盛情,不過郭某並無這方面的志向,校尉還是快領兵去攻黃巾吧,以免耽誤久了讓人家覺,撂挑子跑了,這買賣可就虧了。”
鮑鴻聞言急忙點頭,接着對着一隊親兵言道:“爾等在此保護郭先生!度勢以便接應大軍!”
“諾!”
接着鮑鴻又衝着郭嘉拱了拱手,以示告辭,接着揮了揮手,高聲言道:“前軍上馬,隨本將殺入谷去!”
話音落時,便見一直屏息凝神的官軍紛紛翻身上馬,如同一隻蓄勢待的猛獸,威武的向着谷內衝殺而去,那狀態恍如一條長龍,席捲着葛坡谷外漫天的雜草與煙塵,兇猛的打入葛坡深處。
僅僅是瞬息之間,便聽谷內一陣響起一陣陣的喧囂叫嚷,鐵器交戈之聲往來不斷——黃巾軍果然就在此處!
眼見谷內整齊的營寨和糧車,鮑鴻的眼睛瞬時間變得血紅,好哇!可讓本校尉找到你們這些賊子了,今日爾等一個也別想跑,統統給我留下吧!
而他手下憋了一頓子氣的官軍士卒此刻也是如同虎入羣羊一般的殺入敵營,當可謂是銳不可當,卻見鮑鴻一邊臨陣指揮,一邊高聲叫嚷言道:“傳我軍令,左軍部守住谷口,休放走一人逃脫,右軍部焚燒糧谷,並燒敵營!中軍隨我往營盤正中衝,捉拿黃巾賊!”
隨着鮑鴻的軍令不斷傳下,一時間,谷中火光沖天,殺聲四溢,刀戈與**的接觸迸濺之聲不絕於耳,讓人聞之顫慄,見之更顫慄。
谷口之外的不遠處,郭嘉和一衆兵卒遙遙的打量着谷內的火光,聽着熙熙攘攘的廝殺之聲,皆是沉默寡言,靜視不語。
畢竟是第一次經歷這中場面,雖然沒有身臨其境的去看谷中的戰事,但憑着這些火光和廝殺之聲,郭嘉的心裏大概也微微的猜出谷中廝殺慘烈程度的大概。一想起那些四處飛濺的殘肢斷臂,郭嘉這心裏不覺得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
爲了緩和一下自己的壓力,順帶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郭嘉隨即轉頭跟身邊的一名官軍伍長搭話道:“唉,憑心而論,你們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時,這心裏頭害不害怕?”
那伍長正聚精會神的盯着遠處的火光,聞聽郭嘉之言,先是茫然的向着空曠的四周看看,然後一指鼻子言道:“先生問的是我?”
這不廢話麼郭嘉無奈的翻了白眼,接着耐心的點點頭道:“對,問的就是你。”
那伍長轉頭看了看谷中的熊熊燃燒的烈火,接着輕嚥了一口吐沫,言道:“不瞞先生說,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還真就是害怕,怕的兩腿都軟,看見死人的時候,小人楞是沒憋住,直接便在戰場上吐出來了”
郭嘉聞言嘆了口氣,感慨的點了點頭,言道:“我理解你別說看死人了,郭某就是在這山谷外聽上一會喊殺之聲,這心裏都慎得慌”
那伍長言嘆氣道:“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個世道,你不殺人,別人就得殺你難受歸難受,但既是上了戰場,就是再難受,那也得殺人,如若不殺人,死的就是自己了”
郭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意,聞言點頭道:“也真是難爲你們這些兵卒了。”
話音方落,便見那伍長眼中乍然間冒出一絲興奮,望着郭嘉的眼神也似乎帶了一點熾熱,激動道:“不過先生,自打殺完第一個人後,小人還真就什麼都不怕了!而且不知爲什麼,越殺越上癮,殺完還想殺,再殺更想殺,做夢都想殺”
郭嘉:“”
輕輕的將頭扭了過來,郭嘉心中暗自揣摩:看來這小子心裏有點扭曲,還是少搭理爲妙不過仔細想想,當兵的或許還真就得有這股勁才能熬出頭吧。
郭嘉心中正琢磨着呢,卻見一騎斥候從東南方匆匆的打馬而來,到了郭嘉身邊,但見那斥候翻身下馬,對着郭嘉拱手一揖,朗聲道:“啓稟郭先生,屬下有要事稟報!”
“稟報我?”郭嘉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雖說他如今也算是鮑鴻的‘貴賓’,但並非軍旅之人,這些個斥候若真有什麼情況,好像還輪不到他來管吧。
卻見那斥候一臉正色點點頭道:“正是,鮑校尉適才曾令先生在此接應大軍,故而屬下有事,自是當稟明先生!”
郭嘉聞言仔細的回想了一下,鮑鴻有說過這話嗎?好像還真有,不過也是模模糊糊的沒說清楚罷了,有事先聽聽再說。
“講!”郭嘉一臉正色的對那斥候言道。
“先生,屬下查探到東南方兩裏處,有一輛馬車行跡可疑,正沿着潁水向南面疾奔屬下懷疑乃是黃巾賊中重要將領借遁潛逃,故而不敢拖延,特來只會先生!”
郭嘉聞言頓時一驚,心中暗道:“乖乖,那鮑鴻在谷中殺的痛快淋漓,結果反倒是讓賊逃出來了?他怎麼這麼不中用啊?不過這谷口已是被官軍堵,他們是從哪裏逃出來的?莫非谷中另有暗道?恩此事倒是極有可能!”
“先生,咱們快追吧!若是當真讓賊逃竄,可就大事不妙了!”但見郭嘉身旁的一衆兵卒聞言有大功可立,一個個趕忙上前相勸郭嘉,特別是剛纔那個做夢都想殺人的伍長,眼中的熾熱光芒彷彿能將整座大山點燃,令郭嘉心中有一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
“恩”但見郭嘉摸着下巴,滿臉正色的言道:“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將士們,隨郭某去追那輛馬車!若是抓的黃巾軍中將領,你們的鮑校尉必然會爲你們在功勞薄上記上大大的功勞,你們的好日子不遠了!”
“哦!!哦!!哦!!”
隨着郭嘉的話音落時,但見士卒們一個個皆是高聲吆喝,聲勢喧躁,氣勢如虹特別是那位做夢都想殺人的伍長,望着郭嘉的眼神中明顯有了一種崇拜之情。
“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這話在他耳多裏實在是太中聽了!這位郭先生果然大才,難怪鮑校尉如此器重於他,戰場上胡亂殺人都能殺出理來,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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