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跌撞撞回到房間裏，合上門。腦子亂哄哄的一片，心裏七葷八素的，拍拍胸脯，不停的告訴自己，那是一樁意外，那是一樁意外，巧合，巧合而已。可是，心裏仍然難受的要命，怎麼也騙不了自己。
手機響起來，是楊覓打來的，我拿了手機按掉，又來一條搞笑短信，一時間，我只覺特別諷刺，這種時候居然有人給我開玩笑，索性回覆給他：你什麼意思？
幾秒鐘內得到回覆：你不快活，我亦不快活，爲求自己快樂，先要使你快樂。
換作他時，這還真算是一句感人的情話，可我沒有心情。躺下來，手託着腦袋，望着天花板發呆，我想起高三那年的事情，母親在家裏大鬧一場，跑來重慶找父親，皆因一個神祕的電話，可那個女人是誰呢？我在腦海裏一遍一遍搜索者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難覓其蹤。我以爲家庭危機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沒想到竟然發現父親還有這麼一出。
只有眼睛最真，那照片上面的男人明明白白是我的父親。
曹靈犀，曹靈犀，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
我攥緊小小拳頭，趙新悅，你不是個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親！正欲開門出去找父親對質，卻聽到母親的聲音，“嘿，今兒個刮什麼風？把你吹回來了。”
“公司事情少。”父親心不在焉的回答。母親今日新燙了頭髮，衣裙都是新的，十分動人，可他根本沒注意到，或許，根本沒心思去看。
我在樓梯轉角處的黑暗裏看着父親，爲母親心痛，還有咬牙切齒的恨。
“喲，衾衾，在這裏。”母親看到我，笑意盈盈。
我趕緊收起臉上的表情，牽動嘴角笑笑，“媽媽的頭髮新做的？”
母親點頭，以詢問的眼神看向我，似一個少女，我安慰她，“漂亮。”母親滿意的進屋去了。
父親居然在那裏發短信，我知道他將手機調成了靜音。老男人居然會有這種閒情逸致。黑暗中的憤怒和恨意一點一點躥起來，佔去我的大半胸腔，我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急急忙忙的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冷冷的注視他，他顯然是明白了一些什麼，將手機合上，笑着問我，“衾衾，有話和我說？”
我仍然注視他，不動聲色。
“咋回事？”
我別傳臉孔，斜着眼睛怒視他。
“衾衾，”母親在樓上喚。
我壓住心中的火氣，緩緩的上樓去找母親。後來想想真的害怕，若一時沒有忍住，把事情說出來，對母親造成的傷害也許會無法彌補。母親讓我把最近約會的男孩子帶回家看看，我告訴她，最近沒有約會。
“那個姓楊的小夥子呢？”母親看着我笑，她今日心情特別好。
“我們不適合。”
“難怪我看你今天不開心。沒關係，男朋友是要好好挑，媽媽幫你把關。”
我輕聲應着她，心裏卻是突突的跳，生怕她看出來什麼不對勁。
從那以後，我開始特別留意父親的舉動，有時候明顯是晚飯應酬回來，還要換件衣裳，滿面春光、神採奕奕的出門去，我沒有料到，一顆老心居然會有這樣溫情的時刻，我太低估他，心再老也沒有生出繭來。我又開始了無休無止的擔心，害怕這個家終有一天會散。母親那頭，我是萬萬不可說出來的，獨自心中憋悶。
楊覓仍然堅持不懈的約會我，他問我爲什麼態度突然轉變，我只告訴他，我們不適合，至於爲什麼不適合，他沒有明確追問，他一直不是一個傻小子，但我可以見到他臉上痛苦兼無辜的表情。
我無可奈何的攤開手，面部肌肉僵硬，不得活絡，“對不起——”
楊覓揮揮手，以祈求的眼神凝視我，要我聽他說，“衾衾，我知道我一直沒有走進你的心，可我一直以爲，我們仍有希望。”
“別再來找我。”我冷冷的對他說，不帶任何憐憫、同情，因爲曹靈犀，我連他也一塊算進去！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母親並不知情。
我越發關注父親的行爲舉止，其實母親在那個時候真的很會修飾自己，常常化精緻的妝容，穿高檔衣裙，腰圍收得很窄很窄的那種，蹬三寸高的跟鞋，就爲使那雙微微發腫的雙腿更苗條一點，江曉蓉仍是美豔的婦人，但父親統統看不見。他們偶爾有摩擦，時常以父親的一聲嗤笑或者不屑的眼神告終。
心都散了，哪裏吵得起來？
兩月之後，總行又下來一批人，李書明亦在其中。這回是真的檢查，我們部門的風險管控漏洞很大，行裏的領導當即下令整改！張處在領導辦公室站了一小時，回來的時候鐵青着臉，大夥兒都安靜下來，低着頭，大氣不敢出一聲。稍不注意便要捅馬蜂窩。
最後，我被張處點名去辦公室，她在領導那裏受了氣，也要找人出氣，我運氣不佳，劈頭蓋臉捱了一通批評，回來便有人小聲和我說，“別介意，更年期。”
據說明天要繼續深入覈查，我只得留下來加班，臨時抱佛腳，惡補一通。待到十點鐘仍看不到完工跡象，索性將電腦上的音樂開到最大，洛史都華用沙啞的聲音在唱，
Why do I do, just as you say 爲什麼我像你說的這樣做
Why must I just, give you your way 爲什麼我要讓你走自己的路
Why do I sigh, why don′t I try to forget 爲什麼我要嘆息，爲什麼我不試圖忘記
我也站起身跟着節奏搖頭晃腦發泄一番。忽然間聽見有人拍手，一下子呆住了，這麼晚居然還有人在！很不好意思的關掉電腦回轉身去，滿臉春風的李書明倚在辦公室門口衝我笑，他穿棉布襯衣，彷彿有陽光曬過的氣息，休閒西褲，外套很隨意的搭在肩上，頭髮一絲不亂，神情淡然。
我非常不好意思的叫了一聲領導，低下頭去。“勞逸結合是最佳的工作方式。”他對我輕輕點頭，讚許的目光。
我那時候非常窘的衝他吐吐舌頭。
“加班？”李書明一隻手插在褲袋裏，立於原地，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是。您也忙？”
“來準備明天的會。我們實在是沒想搞得大家天翻地覆，真是罪過。”他咧咧嘴角，微微笑。
不知怎的，我突然覺得舒心，並不覺得是因爲他們下來檢查給我帶來麻煩。
“早回吧。”李書明拉下外套，揚一揚手，離開了。
我收拾東西出去的時候，發現李書明辦公室的燈還開着，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縫，可以看到他伏案工作的樣子。我輕手輕腳的從門口走過去，不想驚動他，因我今天特別窘，也沒有準備如何討好上面來的領導。
“注意安全。”
好一個敏銳的男人。
行裏領導對總行來的人盛情款待，照例安排了很多節目。這天，部門領導將差事攤派下來，我實在無心應付，下午的時候匆匆告了兩小時病假回家。
張瑤瑤打來電話約着晚上去蘇荷喝兩杯，我問她還有哪些人，瑤瑤呵呵笑，“羅志坤，還有兩哥們兒。”
“不去了。”
“你們這是怎麼嘛？”瑤瑤非常納悶，到底露餡兒了。
我死活沒有去。與曹靈犀有關的人早已列入黑名單。
那一日回家便覺得氣氛不對，母親悶在房間裏面打電話，很小聲的絮絮叨叨，我敲門也不應，推門，門鎖着。父親徹夜未歸，只在很晚的時候託副手捎來一個口信兒，今晚陪客戶，喝得很盡興，回不來了。我掛了電話，心中無限悵惘，爲母親，爲這個不知何時便會支離破碎的家。又不禁回想氣那一夜在楊覓小姨那裏看到的照片，那個充滿曖昧氣息的窩，心裏像是有根刺。
“衾衾，誰的電話？”母親打開臥房門，探出頭來問。
“父親今晚有應酬，不回了，媽媽早睡吧。”我回頭看母親，只見她穿戴考究，耳朵上掛兩隻閃閃發光的大鑽石墜子，儀容整齊，絲毫不見睡意，不知怎的，那一雙眼睛裏竟然閃動着一絲寒意。
半夜聽見門鈴響，朦朧中似乎有人來找母親，她出去了，頓時睡意全無，莫非母親也…….
不不不！我趕緊翻身下牀，去臥房一看，母親果真出去了，奇怪！
這一夜沒再閤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