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太君,賈府的老祖宗,寶塔尖兒上的人物。去掉了誥命服飾和諸般榮耀,也就只是賈代善的遺孀罷了。今日寶玉鬧出這一出,老太太思前想後,怎麼也睡不着覺了。
國公爺,你去的太早了……丟下我一個,兒孫們衆星捧月又怎麼樣?一個老寡婦,人中滋味……
唉!兒孫不肖,赦兒沉湎酒色逸樂、政兒過於迂腐,哪一個也沒能像他們父親一樣,英姿颯颯,文武全才。珠兒挺爭氣,可沒等怎麼着就去了。元兒進了宮,好不容易熬成嬪,都二十四了,連個孩子都沒有。這個家一天天的走下坡路。我真怕將來沒臉去見你呀,國公爺!
好在又有了寶玉!這個孩子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真像是一個模子裏記得出來的。他還和你一樣的穎慧過人,看着她,我就像看見你似地。他一落生,嘴裏就有塊兒玉,莫不是,這個離子是你派來陪着我,振興咱們這個家的?
我把他養在身邊,從小看到大,這個孩子天分極好的,唉!就是不愛讀書。也是,小孩子們,哪個不是愛玩愛鬧的?過幾年大些,就會好的。
寶玉的婚事……
王氏這個目光短淺的女人,把眼光盯在掌家權力上不放,一心想着娶那薛寶釵進來。不長眼睛的東西!薛家再富,如今的家底兒,能多得過林家?薛寶釵再好,也是包衣奴纔出身。包衣奴才確實有做了王妃的,哼!那是世家大族,皇上賜婚,薛家能比嗎?那薛家自有薛家的打算,寶玉……不過是人家的退而求其次罷了!如今,怕是忙着攀高枝呢!元兒的事……還得另作籌劃。那薛寶釵……
兩玉兒的婚事本可以定下的了。敏兒去的時候,這個事兒就已經提了。林如海不願續絃,因有個兄弟也許還在世,便也沒立嗣子。林如海那時答應了讓我來照管玉兒,便是要讓兩個孩子多相處相處,若是和睦,將來就是夫婦了。兩玉兒在一塊兒處得多好,金童玉女,誰不說是天生一對兒?
王氏心裏不忿,自己沒敢太顯出來,倒是底下奴才們蹦達的厲害。哼!這個家還分界線不到她做主。我那玉兒是個孝順孩子,在這兒受了些委屈,也沒告訴她爹爹。林如海病重的時候,我讓璉兒拿着政兒的親筆信去的林家。保證會好生待承玉兒,將她和寶玉配做一對兒。將來有了孩子,必分出一個繼與林家。林如海也因此絕了立嗣的念頭。正要把家產託付給璉兒,沒想到,林家尚有林嶽在世。十來年沒消息的人,好好的回來了。這事是好是壞,現今還看不清楚。
林嶽,似乎比他哥哥更厲害些。一躍成爲二品大員,天子寵臣。若是兩玉兒成婚,林嶽當真是寶玉最好的助力。對宮裏的娘娘也有益處。只是,看他的樣子,對賈家不遠不近的。略提了幾次兩玉兒的婚事,他也不打攏兒。
是什麼緣故呢?
無論如何,林嶽如今是林家家主,若他不同意,兩玉兒的婚事難成。怎麼才能讓他點頭呢?
玉兒從小和寶玉一起長大,情分是有的。莫若從玉兒着手?這個孩子是敏兒唯一骨血,跟我一向親近的……是條路子。
只是這林嶽,聽說他是先見過皇上,纔回的林家。璉兒回來說,林嶽到家,林如海兄弟二人長談之後,林如海的主意便改了,將玉兒的婚事交由林嶽做主。
見皇上……
莫非……此事與皇上有關?
倘若果真如此,皇上爲何阻止賈林兩家聯姻?
賈家是舊臣,林嶽是新貴……
林嶽,聽政兒、珍兒他們說,這個林嶽掛着正二品戶部侍郎的銜,卻是獨掌對外通商的大權,直接聽命於皇帝。
他從無品級陡然高升至此,手下人一半出身於勳貴之家,另一半多是平時名不見經傳之流。可是不到一年,這些人已是服服帖帖、各有所司。差事辦得風生水起。林嶽在朝中也站得穩穩的。可見其聖眷之隆,本人的厲害之處。
林家兄弟一個生前執掌江南鹽政,一個眼下管着皇上的新政。都是肥缺乏,又都是和錢有關,俱是皇上的心腹。
那……如果真是皇上不準新舊聯姻,原因當然不會出在這新貴身上了。根子在……賈家!
賈家這幾年沒出什麼大事啊。元兒在宮裏也還好好的。這……
難道?
史太君激靈靈打個冷戰,“撲棱”一下子從被窩裏坐起來了,難道是那件事!
她身上發冷,眼前發花,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歪,倒在一個人懷裏了。
“老太太!老太太!您怎麼了?”鴛鴦大驚失色,忙着喚道。
“沒事,別驚動別人。”史太君低聲道。就着鴛鴦的手,坐穩了,鴛鴦忙把被子給她圍好。
“鴛鴦,你怎麼還在這兒?又不用你值夜……唉!想必是擔心我這個老婆子了。”
“老太太,您這會兒可好些了?還是叫人請大夫吧。您流了不少的冷汗……可別再着了涼。”鴛鴦勸道。
“不用。別吵得人人都知道了。我就是一時驚了。這會兒沒事了。你倒碗茶來給我喝吧。喝完就睡了。”
“老太太,大晚上的喝茶別走了困,給您碗白水吧。”
“也就你這丫頭敢管我。”史太君喝了兩口水,熱乎乎的剛好,嘆道:“可也就鴛鴦最貼心哪!”搖搖頭不喝了,有丫頭過來,從鴛鴦手裏接走了茶碗。
鴛鴦已命人在熏籠上燻熱了內衣,服侍史太君換上了,又小心扶她躺下,掖好被子。看她眼睛閉上了,方纔悄悄退下了。
史太君聽鴛鴦走了,慢慢睜開眼睛,定定望着賬頂的某一處,思緒再度回到“那件事”上。
真是因爲這個事?
嗐!老國公、國公爺兩輩人的心病啊!國公爺臨去的時候,還放不下這件心事,囑咐又囑咐。這事不能提,不能碰!
只是這東府裏頭……
當年敬兒若不是爲這事,也不至於剛中了進士就嚇得出家去了。
眼下,倘若皇上真知道了風聲……就算只有一點兒,賈家也就完了。
不行!絕對不行!
賈家幾代人的基業,絕不能毀了!
可怎麼應對呢?
史太君躺被窩裏驚恐的時候,她的二兒媳婦正坐在炕上驚怒。
作爲一個全方位掌握兒子行蹤動態的負責任的老孃,王夫人對兒子今天的舉動十分清楚,出離憤怒。
心裏又疼又恨,“不孝兒”已罵了n遍。無奈老婆婆有話在先,不敢動真的因此當場教訓兒子。在兒子來請安的時候,只淡淡的問了幾句,就打發賈寶玉走了。之後自己生悶氣。
兒啊兒!怎麼就不能體會爲孃的心呢?
爲娘都是爲了你好啊!
林家的小丫頭哪兒那麼好?就把你迷成這個樣子?
傻小子!
孃親還是祖母親那?怎麼就在老太太安排的道上一路走到黑呢!
林丫頭再怎麼好,論起端莊大方、掌家的本事來,也比不上寶丫頭啊!
我的兒!將來,你是這整個國公府的主子,也只有寶丫頭才能幫你當起這個家!
爲娘費了多少心思?寶丫頭金鎖上的確話,和你那玉上的正是一對兒,你做什麼非得扭着呢!你姐姐賜下的紅麝串,你也不當回事。今兒又整出這麼一出,丟了大家公子的臉!你這是要氣死你娘嗎?
兒啊兒!你一向最是乖巧聽話的,在這件事上,咋就這麼讓人不省心呢!
看來,爲娘不能老這麼慣着你了!
鳳丫頭本是我的侄女兒,如今倒歪向老太太那邊兒去了。也是個靠不住的!再說……那賈璉,還是長房長子,將來……
寶玉的媳婦兒必須得是寶丫頭!
王夫人握緊念珠,在心裏發狠,決定給兒子些顏色瞧瞧。也給那高高在上的老婆婆發個信號,她纔是寶玉的親孃,也是宮裏娘孃的親孃!在榮國府裏,大事還是有發言權滴!
有人發狠,也有人傷心。
“奶孃,爲何大嫂子從沒特意來看看我呢?要麼是順路瞧一眼,要麼當着老太太的面說幾句面子上的話?大哥哥也極少過問我的事。看看璉二哥哥和鳳姐姐,對二姐姐……別管是不是面上情兒,至少有個舉動……人家還不是一個娘生的呢!我爹爹出家修行駢了,娘閉上眼去了,不理會我也就算了,爲什麼同胞的哥哥也不理我呢?”
“四姑娘……別想太多了。晚了,還是睡吧。要不明兒早上該起不來了。”
“又是睡!哪天睡死了,就真的別想了!”
“呸呸呸!童言無忌!姑娘啊,大正月的別說這樣的話!您現在在老太太這邊兒,和二姑娘、三娘娘在一塊兒,一起做個伴兒,不挺好的嗎?在咱們東府裏,小姑娘就您一個,孤零零的多沒趣兒。”
“哼!又拿這套話哄我,我是寧國府的姑娘,住在榮國府裏,親哥哥不聞不問,算什麼事?真拿我當小孩子呢!”
“姑娘……”
賈府裏睡不着的還有些人,比如賈寶玉、比如花襲人;比如賈璉,比如王熙鳳;比如東府裏的賈珍、尤氏、秦可卿。比如客居的薛姨媽和薛寶釵……
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勾當。
夜色,掩蓋了太多的祕密和陰謀。(over)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