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打算回洗衣房去窩幾天的小絮在蒼瑾和木鳶的一致反對下暫時留在極樂天的院子裏,雖說沒什麼多餘的房間,但龍鳳麒麟三人都不在,木鳶住了一間,還有兩間空着。像木鳶蒼瑾這樣的人,纔不管人家高不高興有陌生人住他們的屋子。
小絮就這樣身份低微卻立場曖昧的住進了極樂天。
不知道木鳶的房子要修多久,她什麼時候才能跟他搬回幽冥天去,於是想起跟阿鐵的約定,趁着現在有點偷懶的時間還是去跟他說一聲,別讓人家以爲自己落跑了。
還沒來得及出門,木鳶便迎面進來,手上拎着幾件深碧的衣裙,“要出門嗎?試試這衣服再走。”
“哎?”小絮手上被塞了衣服,入手一摸這料子便知道跟大黃買的便宜貨完全不一樣,不禁有些疑惑,“給我?爲什麼?”
“叫你穿你就穿了!你現在也算是我的丫頭了,總穿洗衣房那種下等丫頭的衣服哪好看,不用管什麼規矩,你穿的衣服我說了算。”
其實小絮一直也是懷疑木鳶自己這身衣服就是不合規矩的。他雖然有“白衣左使”之稱,穿白色也是自然,可是其他人的衣服無論黑白,都在固定的位置——衣領,腰帶,袖口等處有各色各異的騰紋,只有他是全身上下一色的純白,好看是好看,未免太愛現。
小絮進屋換了衣服出來,木鳶邊看着邊點頭,“還是這樣好看,衣服你就留着,以後就穿這些。”
穿這個?穿着這樣的料子她要怎麼幹活兒啊?真是不知人民勞苦的大老爺。
只是小絮很疑惑,木鳶只讓她穿,卻好像完全不擔心衣服大小,她穿着,就好像量身定做的一般。奇怪的是,這衣服似乎不是新的,以她在洗衣房這麼久的經驗來說,這衣服新是新,但少說也洗過兩三水。
有男人拿舊衣服送女人的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大小姐穿個幾次就厭了,扔了又可惜的衣服拿來打賞丫頭的情況?這“大小姐”沒皮膚病什麼的吧?
“你不是要出門,快去。”木鳶似乎只是來送衣服的,換好了之後便打發她出門,好像巴不得她這身打扮趕快出去給人看看。
反正她也是出去偷懶不是幹活兒,穿着也就穿着了,想起阿鐵送的耳墜子,拿來戴上了,偷偷摸摸躲着蒼瑾便溜了出去。
她就納悶,她跟蒼瑾不過就是周扒皮和被剝削的長工的關係,又不是喜兒抵給了黃世仁,她幹嘛每次都要跟去偷情一樣躲着蒼瑾?
阿鐵每日都在差不多的路線上巡視,小絮只需要在他必經的地方等着,不多時就可以見到他。只是她卻發現自己這身衣服實在顯眼,聽說大人們偶爾也會有隨意穿着的時候,比方說以前鳳大人外出時就時常會穿暗紅色,回到教裏才換上教服,但是大人是大人,他們不管怎麼穿都足夠顯眼,也就無所謂穿的是什麼。然而像她這樣的無名小丫頭,卻沒有人會不穿規定的衣服就在教裏到處亂跑的。她這身衣服顏色又很惹眼,走到哪裏都是別人注意的對象。
這樣妥當麼?會不會太招搖了?
還沒等她多想,阿鐵已經遠遠的走來了。他的同伴瞭然的拍拍阿鐵的肩膀,轉向稍遠的地方去巡視,阿鐵點頭謝過,向小絮走來。
今天的小絮,和往日完全不同。這就是人靠衣裝,只是換了一身衣服,她就好似換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每日顛兒來顛兒去的小丫頭。以他的眼力,不難看出這身衣服絕不是一個下等丫頭穿得起的,只是他沒多問什麼,淺淺笑了下,只道:“這衣服很襯你。”
被人誇總是高興的,尤其對方也算是一個帥哥。
她嘿嘿的笑了笑,根本沒有多想什麼。阿鐵卻覺得,有一種無法說清的距離感,與小絮的言行態度無關。他以前也知道小絮漂亮,但是她那種漂亮在下等丫頭暗黃色的衣服之下只讓人覺得心生憐惜,而不是現在這樣——在精紡的衣料與款式下,絲毫沒有讓人覺得有“小丫頭穿錯了別人的衣服”那種不協調,相反,這身衣服更襯她的容貌——與氣質無關,大約小絮也是沒什麼氣質的。
所以很難不讓人問上一句,“小絮,你在洗衣房多久了?”
算算……“兩個多月?”日子過得還真快,尤其最近不用天天洗衣服,日子好混得多。
“到洗衣房之前呢?”
這……還真把小絮問到了。“我……大概,撞到了頭什麼的,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嘿嘿……”這套說辭以前是沒人信,現在別人都信了不過誰也不在意,所以她自己從來都沒想過這裏面有多大的漏洞……
她這是一個失去記憶的人該有的樣子嗎?整天不緊不慢一點也不把自己的身世放在心上也就罷了,難道她的家人都不來找嗎?周圍的人就沒人知道她家裏的狀況,沒人通知她的家人?這人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阿鐵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想隱瞞搪塞他,好像突然之間,她不再是那個蹦來蹦去,簡單透明的小丫頭,一眼已經無法把她望到底。該說有祕密的女人更有魅力嗎?他怎麼卻覺得有點失落呢。
“你今天休息?”阿鐵轉了話題,不想再去糾結這個問題,小絮忙搖了搖頭,“我是偷懶跑出來的,那個,我又暫時回極樂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阿鐵點點頭,微笑道:“休息的時候我再找你。”
小絮忙點頭,他們還越好了休息的時候去逛街呢,她可沒有忘記。
晃晃悠悠回到極樂天,她特地貓在院門口看看蒼瑾不在院子裏,門窗也都關着,便一溜煙兒的要往她現在住的屋子去。剛走到門口還沒打開門,肩上突然被人一拍,嚇得她猛的一轉身,就看見蒼瑾正用鼻孔眼兒瞅着她。
不,不會偷情露餡兒了吧……啊呸,誰偷情來着!
她勉強堆出一臉笑容,“蒼瑾大人……”
蒼瑾挑了挑眉,“笑的難看死了!過來,跟我來!”他拉起小絮就要走,小絮怎麼着也得知道一下自己去這一趟是死是活,怎麼個死法兒啊,忙問:“去哪兒啊?”
“竹林!”
“咩!?”
儘管大頭二頭三頭去探查的時間尚短,不過倒是帶回來一些有用的信息。
總壇究竟有多大沒人去量過,佔據後院一角的竹林有多深也沒人去探過,教主親立的“禁止入內”之地,有幾個會不知死活進去亂闖?
大頭二頭三頭帶回來的信息不多,歸結四個字:別有洞天。
從後院的入口看不出林內的深廣,依蒼瑾的猜測應該直接連接後山。林中有竹屋,屋內有人。
只是三顆鬼頭無法進入屋內探查究竟,蒼瑾便知教主定是已經防着他了。在教中瞭解他的“特殊”能力,並且有能力對他加以防範的,只有教主一人。
他要做的事從來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被教主知道他在查小絮的身份並不奇怪,看來到目前爲止,並沒有觸及教主的底線。但是他的動作必須要快,就算他蒼瑾要做的事情不會因任何人阻攔而停止,但是一旦教主有了動作,那麼要查出結果將變得十分困難。
木鳶既然有所暗示,他索性直接帶小絮去竹林見那個人,有關無關,問過不就清楚了。
竹林,那地方小絮自然記得,她曾因爲迷路誤入過一回,被前去找她的丫頭髮現而拉出來。還有一次,應該是在夢裏見過。
她已經不想去查自己的身份了啊~~那天偷聽的時候教主說的警告她還記得清清楚楚呢,反正她現在過得很好,犯不犯得着爲了一點好奇心害死自個兒啊~~
“蒼,蒼瑾大人,我不——”
她話都還沒說完,頭頂就傳來蒼瑾頗爲不屑的一聲“嘁”——好吧,她知道,現在要不要繼續查下去,已經不是她這個小人物說了算的……可明明就是她的事好不。
下一刻,她已經被拎到了半空,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臉旁的風呼呼而過,兩人已經落在了總壇之內——
等,等等——大哥,現在還是大白天啊!您要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也等到晚上好不好?就算是您老不怕被發現,也自己一個人去,把她先放下啊~~
那一片幽幽的竹林,就像東方青冥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般,且深,且謐,就這樣深邃而入,不知道會走到何處。
再一次靠近,小絮依然有着那種熟悉的感覺,伴隨着濃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悶和澀。
蒼瑾帶着她隱蔽起來,謹慎的在竹林外查看一下,確定附近沒有人在。這個時間教主還應該在睡覺,至少不用擔心撞見教主。
他淡淡瞥了身邊的小絮一眼,方纔拉了她就走還真沒仔細看看她這身衣裳——雖然他所考慮的,完全不是布料、價錢、身份等等這些問題。
“你從哪兒弄這麼身綠油油的衣服?跟棵菜似的。”
還處在自己情緒中的小絮差點鼻子一歪就地仰過去——這人什麼眼神啊!?別人誰不說她穿這個好看?再說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被他這一攪合,她倒是忘記了方纔低落的感覺,被蒼瑾拉着走入竹林中。
她殺了人。
——踏入竹林,一個念頭突然竄進腦中,小絮猛地一驚,那是什麼意思!?她連想都不敢繼續去想,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曾經在某一天發生,再也無法挽回。
“我,我要回去,我不進去了!”小絮掉頭就要跑,蒼瑾卻早防着她呢,一直拉着她的手腕就沒有鬆開,輕鬆一扯便把她扯回來。
“蒼瑾大人~~您就讓我走吧~~”她直接蹲地上耍賴不肯起來,回應她的又是一聲“嘁”,蒼瑾把她往肩上一扛,大步前進。
遠遠的已經能夠看到竹林深處的小屋,小絮被扛着無法看到,但隨着蒼瑾的腳步,她的心越來越慌。兩邊竹林向後退去,景色越來越讓她感到熟悉,即使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些都與她無關,只是這個身體過去的主人經歷過的,但絲毫沒有用處。殘留在這個身體裏的感情,強烈得將她也完全影響。
不能去,不能再往前走……
因爲她知道,那棟屋子的主人已經死了……
被她殺了……
蒼瑾微微頓了頓腳步,感覺肩上的小絮似乎微微發抖,停步將她放了下來。
小絮僵着脖子緩緩轉頭,毫不意外的看到那棟竹屋,聽到蒼瑾問她:“住在竹屋裏的人,你應該認得吧?”
她木訥的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她說的是認識還是不認識。但不管認不認識都必定與她的過去有所關係,否則木鳶不會特地暗示。
過了半晌,小絮才訥訥道:“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你說竹屋裏?”蒼瑾微微挑眉,“大頭它們帶回來的消息裏可是說有看到裏面有人——”他的話音還未落,小絮突然向竹屋跑去。在聽到蒼瑾的話那一刻,她甚至沒有去想“應該在竹屋裏的”和大頭它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人,只是莫名的急着去確認,跑到竹屋前一把推開門——窗明几淨,屋裏靜靜的,沒有一個人。
小絮微微失望,他果然不在了。雖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他”是誰。會是夢裏那隻溫暖手掌的主人嗎?
蒼瑾也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向屋內看了兩眼,“看起來倒是應該有人在住的樣子,打掃得很乾淨。”
……原來他知道人住的地方應該是乾淨的?
不過小絮聽他這麼說也並沒有覺得輕鬆,她心裏只知道一件事,即使她沒有“記憶”,即使她不是曾經經歷過那些的人,可是,她很清楚無論這裏住的人是誰,都不是她夢裏的那個人。
她從來沒有碰過刀劍,手上卻有一種利刃深沒入血肉時殘留下來的感覺。
“你怎麼了?”蒼瑾盯住她的反應,小絮只搖搖頭,從門口退出來,“我們,回去好不好?這裏沒有什麼人要見了,在這裏待久了,萬一教主……”
“教主的事情還不需要你去想,出了什麼事還怕我頂不住麼?不管怎麼樣,先見了出現在這裏的人再說。”
——見了又怎麼樣?見了也是別人啊,她根本誰也不想見,不想知道誰殺了誰……
正想着,身後卻傳來另一個聲音,和在風裏,就好像這竹林中的沙沙聲……
“你們……?”
小絮聽到這個聲音全身一僵,定在原地無法回頭……她確定這聲音是第一次聽到,卻絲毫不覺得陌生,拂過耳邊,彷彿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蒼瑾走過來,站在那人面前,“我們是來見你的,我是……”
“蒼瑾大人,我知道。”即使沒有轉身,她也能夠感覺得到他臉上淡淡的微笑,連聲音裏也含着細微的笑意,甚至,連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也感覺得清清楚楚。
風裏送來幾聲壓抑的輕咳,小絮還是不敢相信她聽到的這個聲音,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因爲,他應該已經死了。
小絮不敢回頭,那個人也只靜靜的沉默,耐心的等。
片刻的安靜中,空氣中漸漸瀰漫開蒼瑾不耐煩的躁悶。那人淺淺笑了下,抬起頭,對着小絮的背影開口道:“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