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CE不再是偉業的第一選擇,德國和日本的同業競爭對手都在對他的首選位置虎視眈眈、伺機取代,這個可怕的前景讓魯尼恐懼萬分。
“如果CE出局,那我此前的一切努力,還有我們共同做出的努力,就白費了。”
“那就請你敦促CE董事會在最短時間內做出終極決策:做,還是不做?”
“我怕中方強硬催逼會引發保守派的對立情緒,反而令董事會做出不利於我們的決定。”
“那我也不想再等了,快刀斬亂麻,給我一個乾脆利索的答案。”
面對成偉壓倒一切的強悍氣勢,魯尼的額頭滲出汗來,自己絕不能出局,CE絕不能被德國和日本的同業取代,否則,他兩年的努力和心血,將功敗垂成、煙消雲散。
到了此次美國之行的重頭戲——會見劉彩琪,成偉熱情洋溢地給她打去電話,相約見面。兩個對彼此瞭如指掌的老相識,在約會地點上達成共識,相約到一個人煙稀少的戶外,他們誰也不會前往對方指定的地點,以此避免對方的陷阱。
劉彩琪開着她的汽車,來到約好的花園,見成偉的奔馳商務車停在一片無人的綠茵上,她在他車前停下,挺着大肚子緩步下車,成偉站在草坪上笑迎她。
“我變化這麼大,有沒有嚇着你?”
“我沒有那麼膽小,上車吧。”
成偉紳士地伸手攙扶劉彩琪邁上奔馳商務車,司機識趣地離開回避,車門關閉,車裏只有他們兩人,正戲開場。
“這個孩子,多大了?”
“差13天滿9個月。”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生了,這麼大的事,你瞞得嚴嚴實實,這是悶聲不響憋個大新聞上頭條的節奏?”
“這得感謝你把我扔到美國後就不聞不問了。”
“這麼長時間你都瞞了,爲什麼偏偏選擇在這時候跳到他家人面前去顯示存在感?爲什麼還偏偏要告訴書澈?難道你不知道這犯了大忌?”
“出現在他老婆、兒子面前的時機不是我選的,是碰巧撞上的;肚子大了藏也藏不住,我一個字沒說,他太太自己先發瘋了,這也賴不着我;至於告訴誰、說什麼也都不由我,書公子自己找上門,把話問到我臉上,我只是沒必要對他撒謊而已。”
“彩琪,你是個聰明女人,當初我送你到美國,安排好一切,也給了你足夠的錢,只是希望你暫時銷聲匿跡,在美國安生待幾年……”
“然後呢?過幾年他就會來找我,讓我回到他身邊嗎?”
“幾年時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年輕漂亮,或許一轉身就撞桃花運,誰知道你會不會開始一段新感情呢?”
“如果那樣的話,你和他,是不是就能鬆口氣了?以前我是你公關的一枚棋子,是他一時的感情撫慰。現在失去利用價值,你們都想棄子了,是不是?可惜,我沒按你們的劇本發展劇情,擅自增加了新人物。”劉彩琪視若至寶一樣撫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了他,你們就再也不能無視我的存在。”
“你到底想幹什麼?說吧,你想用這個籌碼換什麼?”
“我的孩子,不是爲了交易的籌碼,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正常女人的基本需求。”
“不爲交易,難道還是爲感情?你別告訴我你幼稚地想要憑藉這個孩子在他生活中佔個位置。”
“我想留住一段哪怕只是被私下承認的感情,就這麼可笑嗎?”
“劉彩琪,你是商場裏打滾的女人,任何感情的背後都是利益在支撐,這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你是在美國閒得發慌纔會冒出這麼荒謬的念頭來嗎?”
“恰恰是因爲脫離你們那個只有利益的世界,我才更知道我想要什麼。”
“不管你出於什麼原因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我勸你儘快清醒過來。我告訴你,這個孩子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他不能出生!但是,你可以用他交換更多實際利益。”
“你想讓我引產?先不說我會不會同意,難道你不知道這麼大的孩子做引產非常危險嗎?還是我有沒有危險根本就不在你的考慮之內?”
“我會幫你安排技術最好的醫生,絕對保證你的安全,之後你的賬戶會收到200萬美元。”
“你這是在給我孩子的命開價嗎?那我明確告訴你,我不接受!”
“你現在不夠冷靜。這樣吧,你先回去,靜下來好好考慮清楚再答覆我,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已經考慮清楚了,孩子是我和他之間最後的紐帶,只要有這條紐帶連着,我和書望就永遠都不會結束。這個孩子我要定了!這個答覆不會改變!”
亮明立場,宣佈完決定,劉彩琪伸手拉開車門,邁下商務車,開上車走了。成偉目送她離開,溝通已經毫無意義,既然說不通,下一步,就是做。劉彩琪對成偉太瞭解了,見完他後,她就被一股巨大的恐慌籠罩,總是疑神疑鬼,獨自在家還好,一出門,就感覺身後有人尾隨,無數次回頭尋找,每次都證明自己是錯覺,但依然無法打消內心的疑慮。過了幾天,風平浪靜,就在她認爲恐慌不過是自己嚇唬自己,繃緊的神經放鬆之際,預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這一天,劉彩琪逛完超市,開車回家,在一個十字路口停車,等待紅燈變綠燈。身後一輛汽車突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她衝來,車尾被猛烈撞擊,不由自主地向前猛衝,劉彩琪在巨大的慣性推力下,身體狠狠撞到方向盤上,隆起的腹部被擠壓變形,疼得她立刻暈厥。劉彩琪的汽車在前衝當中消耗掉慣性衝力後,纔在路口當中停下來,距離停車線後的等燈位置,被頂出十幾米之遠,可見撞擊力之大。
劉彩琪被肇事車主拍打車窗的呼叫喚醒,慢慢睜眼,從短暫昏厥中清醒過來,她在安全氣囊和座椅中間的狹窄空間裏直起上身,茫然四顧,確定自己還活着,扭頭見窗外站着西服革履、氣質不俗的肇事車主,他正一臉焦急關切,還有自責不安,用手拍打車窗,詢問劉彩琪的狀況。
“實在是太抱歉了!我不知道是爲什麼,我的剎車系統好像突然失靈了!你受傷了嗎?需要我打911請求救援嗎?”
劉彩琪虛弱點頭,肇事男車主立刻掏出手機,撥打911:“我在××路口和一輛汽車發生追尾事故,被撞車主可能受傷,請求立即救援……”
劉彩琪突然感覺身體內部發生了一種異樣,她低下頭,一股殷紅的鮮血正從身體下慢慢滲出,裙子和米色真皮座椅上,觸目驚心的血色正在漫延擴大,她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號啕驚呼:“啊——”
“你怎麼了?”
肇事男車主重新撲到車窗上,看到了劉彩琪滿臉的淚水和殺人一般的目光,他被嚇傻了。
“你殺了我的baby!”
“我的天!我應該做什麼?”
“我和你沒完,現在,給我滾開!”
劉彩琪顫顫巍巍地摸到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魯尼?斯特朗的號碼,那是她想到的唯一的救援者:“魯尼,我需要你幫忙,我出事了!”
劉彩琪被911送到醫院搶救,醫生經過檢查發現:9個月大的胎兒受到外力劇烈撞擊,已經胎死腹中,必須進行引產手術,將死嬰取出。
就在劉彩琪接受引產手術的時候,成偉接到一個電話,一言不發地聽完,掛斷手機,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5分鐘後,書媽接到電話,聽完之後突然有了心情,拾掇別人送來的鮮花,剪枝、插瓶。
10分鐘後,坐在北京家裏餐桌邊的書望聽完電話,臉上波瀾不驚,低頭繼續喫他的早餐。
即將出生的私生子對書望的名譽、官職和家庭,對成偉的製造大業、對地鐵項目投標的現實威脅,統統消除了。
在病房裏醒來時,劉彩琪發現魯尼一直守在牀邊,她撫摸腹部,那裏很平坦,能夠證明那段感情存在過的唯一紐帶也斷了,這讓她潸然淚下。
“醫生說引產手術很成功,你沒有生命危險,身體很快能恢復健康,這次意外傷害也絲毫不會影響你未來正常懷孕和生育,對於懷孕9個月流產的孕婦而言,你還算幸運。”
“幸運?那我的孩子呢?”
“我很遺憾。對於這起交通意外……”
“意外?真的是意外?”
魯尼沒有領會劉彩琪喃喃自語的含意:“保險公司承諾賠償一切經濟損失。肇事車主一直守在手術室外,直到你脫離危險,他才離開。我能看出他非常不安,再三表達了自責和歉意,對於不幸損失了baby,他願意個人賠償20萬美元給你;如果你不接受,他本人和代理律師也願意聽取你關於賠償金額的任何報價。”
“不,不是意外,不是他……”
魯尼更加不明所以:“彩琪,你說什麼?”
“他撞我,不是意外!讓我流產的,也不是他!”
“那是什麼?你在說什麼?”
“最後一根線也被他們扯斷了,我的孩子,被殺掉了……”
劉彩琪含糊其詞,失聲痛哭。因爲忌憚着魯尼和成偉的利益共同體關係,忌憚着成偉給魯尼的監護責任,她什麼也不能對他說。這樣一個脆弱無助的女人,讓魯尼心生憐惜,他把她攬在懷裏:“我知道失去孩子對母親的刺激有多大,彩琪,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
書澈走出商學院教學樓,一眼看見成偉站在奔馳商務車前,衝他點頭微笑,顯然在這裏等候多時。書澈內心猶豫要不要面對這個自己再也不想面對的人,成偉已經向他走來:“書澈,我們能談一談嗎?”
在遠離市區、寂靜無人的一座海灘棧橋上,書澈和成偉進行了單獨對話,成偉的保鏢站在幾十米開外,負責警戒和保護。
“書澈,我來找你,是要對你說,既不要責怪你爸,也不要遷怒繆盈,把一切歸咎於我,因爲,我是所有事情的發起者。”
“我想知道除了給我的這些‘照顧’,你還給過我爸其他酬謝嗎?”
“沒有了,就是這些。”
成偉在這個問題上撒了謊,給書望的酬謝並不只是假書澈之手、被書澈知道的這些,但他絕對不能承認還有其他。
“我問這個,不是想知道你給了我們家多少好處,而是想心裏有數,萬一有那麼一天……我爸會受到多大制裁。”
“我們之所以大費周章,就是要在合同和賬面上查不出任何問題,你絲毫不用擔心,一切都在兩國法律法規的框架內操作,萬無一失!我不僅要百分之百確保自己的安全,更要百分之二百確保你父親的安全。”
“我擔心的,不是你們的手段;讓我不安的,一直是自己的心。”
“書澈,要不是親眼看到、親身接觸,我絕對難以置信:竟然會有你這樣的官二代!在我們的規則裏,官商天然捆綁在一起,一個商人生意的大小,和他所能依附的權力大小成正比,商人慾求先予,誰不是這樣?不這樣,誰又能在這個規則裏生存下來呢?我和你爸,不過是諳熟這個道理又服從於這些規則的人。我感激他拒絕了無數比我給的更大的誘惑,把這份信任託付給我,但是我用什麼表達我的感激、回報他的信任呢?我不過想讓他的兒子、我的未來女婿和我的女兒,將來生活得好一些。所有這個鏈條上、這個規則裏的人,不管是給的還是拿的,都能心安理得、理所當然,爲什麼只有你是一個例外?”
“因爲我知道——害怕!因爲我也知道——再通行的潛規則,也只能潛伏於地下,無法光明正大,更不意味着正確;再多的人深諳服從,它也未必就是真理。何況還有法律,那是我爲自己選擇的終身職業。我知道,法制不是擺設,更不是附屬於權力、爲權力服務的私法。”
“我其實非常欣賞你,書澈,你比我們這些髒了的成年人乾淨。但你確實也給我和你爸造成很大麻煩,可我因爲這些麻煩,反而更喜歡你。”
“請幫我處理幾件事。”
“你說。”
“給我投資的那家風投公司,那位叫Hanks的風投顧問,和我失聯很久了。我想你肯定瞭解他的下落,你一定能找到他。請幫我轉話給他,讓他聯繫我,給我個賬號,配合我公司簽署幾份文件,共同完成風投資金全額退還手續。”
被書澈當面戳穿他就是風投公司的資金背景,讓成偉很尷尬,但書澈居然提出全款退還風投資金,這是成偉從來沒有預想過的一種可能性,他以爲把生米煮成熟飯,最後就只能是熟飯。
“還有一件事也要告訴你,我公司承接華隆集團北美總部的OA系統升級業務,由於涉及第三方美國Hot Spot的合作協議,扣除HS完成該業務所得利潤的75萬美元,再扣除我公司在完成該業務過程中產生的人員成本和辦公皮費合計55萬美元,我會將合同金額剩餘的170萬全部退還華隆。我和華隆副總裁Toni也聯繫過了,表達了我的訴求,但需要麻煩你跟Toni打個招呼,他纔不會繼續和我推諉。”
如此乾脆利落,如此決絕,也只有書澈做得到。成偉苦笑,自己白忙活一場。
“你是要把我的‘照顧’分文不取、完璧歸趙嗎?”
“我不想我爸因爲我溼了腳,您能幫我辦好這些嗎?”
“你堅持的話,我可以。”
“麻煩您了。”
成偉自嘲:“分明是我麻煩你了。”
“想和您說的就是這些,我走了。”
“不坐我的車一起回去嗎?”
“不了,我想一個人走走,再見,成叔叔。”
書澈離開成偉,走向棧橋伸向陸地的一端。成偉接受自己和書澈再無瓜葛的結局,但他還要爲女兒最後請一次命:“書澈,還有一件事。我們了結了這些‘麻煩’以後,你是否可以重新考慮和繆盈在一起?就當是一個父親替女兒的跪求吧,我不想做一個毀掉女兒幸福的爸爸。”
就算一切都結束,自己和繆盈,也無法重新開始了。書澈沒有回答,繼續朝前走去,走着走着,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劉彩琪正從棧橋通往沙灘的樓梯上走上來,她像從平地裏冒出來一樣,一下子就來到了他們面前,她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全身裹在一件長風衣裏,兩臂緊抱胸前,手藏在袖管裏看不見。最令書澈驚駭的是,她隆起的腹部似乎消失了,她不可能這麼快就把孩子生出來了呀?劉彩琪從天而降,止住了書澈離開的腳步。
劉彩琪徑直走過書澈,顯然她的目標並不是他。她一出現,成偉就看到了她,望着步步逼近的劉彩琪,他身體姿態悄然改變,從放鬆變爲戒備,當她來到面前,他已做好準備。
“我想知道,是你乾的,還是他讓你乾的?”
聽到劉彩琪這句憤怒的質問,書澈恍然大悟,知道她腹部爲什麼突然平坦了,他被自己提前的領悟嚇到,驚駭萬分。
成偉不動聲色:“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車禍、流產,是你指使人,還是他指使你乾的?”
“誰流產了?你嗎?怎麼搞的?我的天!”
成偉好像這才注意到劉彩琪平坦的肚子,他的反應讓劉彩琪冷笑出聲:“這演技,能入圍奧斯卡影帝了!你們希望我打掉這個孩子,沒過幾天,我就遭遇車禍、胎死腹中,還有比這更巧的事兒嗎?”
“我很遺憾發生這種不幸,也能理解你的情緒處於一個非正常狀態。彩琪,你現在需要冷靜和休養,來,我送你回家。”
成偉帶着一臉關切走向劉彩琪,就在他伸出手臂想要攙扶她時,她突然鬆開抱在胸前的兩臂,攥在右手裏的一把開刃軍刀亮了出來,一刀刺向他!眼睜睜見刀鋒刺向自己,說時遲、那時快,成偉赤手空拳,一把握住刀柄,阻止了軍刀的前進,瞬間,殷紅的鮮血從拳縫中漫出,點點滴落。保鏢飛身撲過來,用雙臂緊緊鎖住劉彩琪,讓她動彈不得,防止成偉被連續襲擊。成偉鬆開攥住刀柄的手,鮮血淋漓的軍刀掉落在棧橋上,他用另一隻手從兜裏掏出手帕,纏住受傷的手。
保鏢對書澈說:“打911!”
“不許報警!”成偉一聲斷喝,禁止事態擴大,命令保鏢,“開車送劉小姐回家,請我的私人醫生過去,診斷一下劉小姐的精神狀態,給她開一些安定類藥物;然後你留在那兒,確保劉小姐的安全;還有,趕緊把刀收起來。書澈,麻煩你送我去最近的醫院。”
保鏢強制劉彩琪離開前,成偉走到她面前,說了最後一段話:“警察一旦介入,你正辦的移民這輩子也別想辦成了。”
“孩子沒了,移民還有什麼意義?”
“你的人生還有三分之二,孩子沒了已經是個不幸,不要再繼續製造不幸!”
劉彩琪聽得懂,書澈也聽得懂,成偉這句話,貌似勸解,實則還是威脅。
繆盈接到保鏢打給她的電話,彙報父親被襲受傷的消息,急忙趕到醫院,還沒有見到成偉,先在急診室外遇到了書澈。
“書澈,我爸呢?”
“在裏面,手受了刀傷,醫生正給他縫合傷口。你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發生了什麼?當時你在場?劉彩琪爲什麼襲擊我爸?”
“繆盈,他們的骯髒,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我們的世界,遠比我們以爲的更加醜惡!”
“書澈,請你告訴我:我爸他做了什麼?我不想被他們矇在鼓裏,連你對我也遮遮掩掩。”
“劉彩琪遇到一起車禍,導致她流產。”
“她懷孕了?什麼時候的事兒?”
“我們第一次遇見她和魯尼,她就已經懷上了,如果沒有這起車禍,一個多月後就要生了。”
繆盈深吸一口氣,不敢繼續追問下去,他猜到了她要問什麼。
“你不敢問孩子是誰的,對吧?是我爸的。除了劉彩琪,所有人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所有信息劈頭蓋臉而來,在繆盈的腦子裏混亂交織,她和書澈一樣提前領悟了什麼,也一樣被這個領悟驚駭,隨即,書澈證實了她的所思所想:“知道你爸這次來美國幹什麼嗎?他們當然不能讓這個小孩出生……”
“那起車禍?”
“雖然只是劉彩琪的猜測,但是我還有你,我們都心知肚明:真相最有可能是什麼。我們周圍,還有一寸乾淨的地方嗎?”
書澈揚長而去,還有比這更沉重的暴擊嗎?親人猙獰到如此地步,也超出了繆盈的承受力。她走到急診室外,隔着玻璃窗,看到正縫合傷口的父親,那個器宇軒昂的盛年男人,雖然正經歷身體的痛楚,但是依然從容淡定,扭頭望見窗外的女兒,他展顏一笑,用笑容安慰她:別擔心。沒有走進急診室,繆盈轉身離去。
一回成家別墅,繆盈就動手收拾行李,把她的所有衣物統統裝進行李箱。
成然不明所以,急得圍着他姐團團亂轉:“姐,幹嗎又收拾行李?你又要去哪兒?”
“爲什麼我總是在收拾行李、總要離開?”
繆盈苦笑自嘲,這一次她不僅僅是離開,而且要——決裂。
“要是搬回書澈那兒、你倆複合的節奏,我立刻敲鑼打鼓幫你收拾。”
“不可能了。”
“那你要去哪兒?”
“我在外面租了一套酒店式公寓。”
“爲什麼要離開?這是你家,還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嗎?”
“我不覺得這是我家,現在,哪兒都比這兒好。”
“姐,你是因爲咱爸吧?能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和書澈那麼相愛,究竟爲什麼分手?現在你又爲什麼要離家出走?你和咱爸有什麼矛盾?你們都把我當傻子蒙,就我一個人什麼也不知道。”
“成然,我也希望自己是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纔好。但可惜,我都知道了……你要是還想快樂的話,就什麼也別問。搬出去以後,我的家也是你的家,隨時歡迎你來。成然,不管我和咱爸如何,咱倆永遠是好姐弟。”
“姐,你真要走啊?”
姐姐張開雙臂擁抱一無所知的弟弟,這個家唯一令她不捨的,就只有這個熊孩子。成然感覺錐心的難過,但他知道:就算瞭解爸爸和姐姐的糾葛,自己也無能爲力。
繆盈想趕在父親回家前離開,避免父女照面,卻未能如願。成然拎着行李箱正要送姐姐出門,迎頭就撞上成偉推門走進別墅,三人面面相覷,父親看到女兒兩個行李箱的規模,幾乎帶走了她的一切:“你這是要去哪兒?”
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決定搬出去住了。”
“搬去哪兒?”
“我租好了一套公寓。”
“你要走?就這麼迫不及待?”
“這並不是一個倉促的決定,我想了很久。爸,從現在起,我不接受你的任何幫助,無論是經濟還是工作和生活,我不要你的一分錢,拒絕你幫我做任何事;拒絕你插手干預我的一切,我的任何決定也和你無關;你可以像對待成然一樣,剝奪我的一切權利,拿走我名下的一切,沒關係;但同時,請你不要再以繼承人的責任、義務要求我做任何事,我再也不想被偉業繼承人這條繩子捆着、綁着、脅迫着了!”
“這是你和我斷絕父女關係的聲明嗎?”
“有時候,我居然希望不是你的女兒。”
“繆盈,爸爸非常內疚,我還是……毀掉了你的幸福。”
“我走了。”
“但是血緣,說斷就能斷嗎?”
繆盈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對這棟房子、這個家表現出一絲一毫留戀。成然護送姐姐出門,扔下成偉獨自一人站在偌大的別墅裏,從未感覺這個空間是如此空曠。
成然一直把繆盈送到她租好的公寓,幫着姐姐把行李箱推進房間,心裏還是掛念被獨自扔下的父親,何況他手上還剛受了刀傷:“姐,你先收拾收拾,我回去了,我……也不放心咱爸的傷。”
“OK。”
“姐,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堅決,但我覺得——你太牛掰了!”
“不明覺厲是嗎?”
“我希望我將來也能有你這麼牛,誰也不靠。”成然把手裏的保時捷車鑰匙遞給繆盈,“搬出來住,你需要一輛車。”
“我自己買。”
“不會只要是咱爸買的你都拒絕吧?停在車庫也是浪費,你先開着。”
繆盈接過車鑰匙,成然還沒走,寧鳴就進了門,他的到來讓她很詫異:“寧鳴,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是成然打電話讓你來的吧?”
“我來,是想恭喜你喬遷新居,晚上請你去我家,給你燎個鍋底兒。”
繆盈樂了:“去你家,給我燎鍋底兒?”
“因地制宜嘛。”
“那我可要喫現成的。”
寧鳴騎着自行車,載着繆盈去他家。她坐在他後車座上,因爲要躲閃地上的坑坑窪窪,車把晃動了一下,她趕緊把兩手扶在他腰上保持身體平衡。寧鳴感覺以她的手爲中心點,向四肢和全身發射性過電,身板頓時僵硬。他身體的微妙變化傳導給她,繆盈縮回兩手,所有電流都消失了,寧鳴無限失落。
你的手,能不能不要拿開?
於是,車把開始頻繁晃動,自行車走得七扭八歪、搖搖晃晃。繆盈不得不再扶住寧鳴的腰,他騰出一隻手,按住她在他腰上的兩手不讓放,還此地無銀地解釋:“這個搓衣板路,還挺長。”她笑着看透了這個心機boy。
寧鳴不能告訴繆盈他內心裏陰暗的小祕密:在她度日如年的失戀離家時刻,他卻迎來了陽光燦爛的日子。
來到寧鳴家,他在廚房裏煎炒烹炸,使盡全身廚藝,給繆盈做了一桌子菜。儘管相比於國內的同齡人,每一個海外留學生都是生活自理小能手,但像他這樣張羅出一桌餐館水平的飯菜,足夠讓她驚爲天人了:“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賢內助!”
“我是被生活逼的。”
“太好喫了!你的手藝比我家馬姐還好。要不,我搬過來得了。”
喜悅來得太猛烈,寧鳴死機了:“啊?你搬……搬到我這兒來?”
“不是搬到你家,是附近街區,這樣我就能天天到你這兒來蹭飯了。”
“你住我這兒,蹭飯更近。”
舉起酒杯,寧鳴想祝繆盈開始新生活,結果一張嘴就是把天聊死的節奏:“沒想到你是個敢離家出走、敢和你爸斷絕關係的繆盈。祝你——今天山重水複疑無路,明天就和書澈柳暗花明又一村。”
聽到書澈的名字,繆盈一下子就淚奔了:“不可能了,一點可能都沒有了。”
“爲什麼不可能?你都不認你爸了,他還要你怎樣?還不能面對你嗎?他這麼矯情、這麼自私?”
“不怪他,真的不怪他!你和成然,並不清楚書澈究竟爲什麼要和我分手,因爲……我爸和他爸……骯髒到了我們承受不了的地步,他和我,再也沒辦法保持我們之間的純粹。就像……一杯純淨水,掉進了鳥糞,你沒法兒將乾淨和骯髒分開,它們混雜在一起,你只好一起倒掉——這就是書澈現在對我做的。所以,無論我怎麼樣,他都不會要我了,我都沒辦法挽回他了。不認我爸,我不是爲他,是爲我自己!”
繆盈一飲而盡杯中酒,抓過酒瓶就往杯子裏倒:“自從被分手那天你讓我灌了半瓶,我就發現酒是個好東西。每天有了它,我總算能睡着覺了。”
“你現在每天酗酒?”
“總比伸手向成然要大麻強吧?”
寧鳴一把搶過被繆盈緊緊攥着的酒瓶,阻止她繼續以酒麻痹自己。“讓我喝大、把腦子喝木、什麼也不想、長睡不醒,還是讓我清醒、一刻不停地想、撕心裂肺地疼?你希望我哪樣?給我點什麼,幫我熬過去,給我!”
無論做什麼,都不如手上這瓶酒能短暫止住繆盈此刻的痛,寧鳴也撕心裂肺地疼着,把酒瓶放回她面前。繆盈含淚而笑,抓起酒瓶,對着瓶嘴直接吹,離開書澈的每個夜晚,她幾乎都是這樣熬過的。
寧鳴把醉得不省人事的繆盈抱到牀上,用熱毛巾給她擦臉,給她蓋好被子,在牀前鋪好地鋪,距離她近在咫尺的位置躺下,凝視着她,守護着她。繆盈從來沒有要求過寧鳴爲自己做什麼,但是他,必須做些什麼,才能緩解對她的痛感同身受卻無能爲力的自己的痛。
被成偉的保鏢押送回家後,劉彩琪就發現她失去了隨意行動的自由,送她回家的那輛車始終停在公寓樓下,不再離開,傍晚又來了一輛車,送來換崗的,他們站在車前交頭接耳、仰頭向樓上窺視時,毫不介意被她發現。
門鈴被按響,劉彩琪透過門鏡窺視,見來人是魯尼?斯特朗,她才放鬆戒備,打開門,讓他進屋。雖然知道魯尼一定是成偉派來的滅火隊員,但劉彩琪只有對他一人可以不設防。
“彩琪,你還好嗎?”
“是成偉讓你來的吧?”
“他給我打了電話,說了你對他的誤會和你們之間的衝突,他很擔心你的精神狀況。”
“他讓你來監視我吧?就和現在守在我樓下的人一樣。”
“樓下?什麼人?”
魯尼對劉彩琪的真實處境和成偉的其他動作顯然毫不知情,她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示意他過來看。魯尼走到窗前,順着彩琪的指示,向公寓樓下俯瞰,看見路邊停着一輛汽車,車裏坐着兩個人。
“他的人送我回來後就沒走,中間還換了一撥兒崗,我被他時刻監視,被軟禁了。”
“我想他只是擔心你。”
“擔心?他一定告訴你:我因爲孩子沒了,得了被害妄想症。你心裏也這樣認爲,對不對?魯尼,雖然我來美國這半年全靠你照顧,以前沒有人像你對我這麼好……但是,我什麼也不能對你說。你不知道我爲什麼來美國、處於你的監護下,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誰,僅僅知道我是一個懷了父親身份不明的私生子的神祕女人。你不知道我和成偉是什麼關係,心裏一定無數次揣測過:我是不是他的情人?孩子會不會是他的?你更不知道除了成偉,我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背景,和成偉背靠的那棵‘大樹’又是什麼關係。我什麼也不能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真相。”
“彩琪,我可能對你所知甚少,但沒有人比我更想保護你,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無論你有什麼樣的理由和事實支持自己的判斷,都不要再發生今天的舉動,那種行爲只能傷害你自己。”
魯尼握住劉彩琪的手,他的勸告讓她冷靜下來,也讓她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關愛,不完全出於成偉的授命;他們之間,在監護和被監護的關係上,又產生了一些其他東西。對於剛遭受喪子之痛、備感孤立無援的劉彩琪而言,魯尼是此刻唯一向她伸過來的一條救命繩。
CE董事會對於是否接受中國偉業集團提出的“一攬子合作計劃”進行了最後一輪投票的終極表決。在進行表決的會議室外,魯尼?斯特朗猶如一隻熱鍋上的螞蟻,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結果,等待一個關乎他兩年努力是開花結果還是付之東流的決定,等待自己能否將檯面上的工作業績和桌子下面的個人利益一舉兩得的一錘定音。
最終,魯尼得到了偉業的合作計劃被董事會以多數票否決的噩耗,他和成偉關於地鐵車廂製造的利益結盟化爲泡影。
在成偉的豪華公寓裏,魯尼滿地亂走,頭髮亂了,襯衫解了,領帶歪了,失意和憤怒令他面目全非,風度蕩然無存:“這幫老不死的!用他們的冷戰思維決定今天的全球市場化,他們會爲他們的保守付出代價,慘重的代價!拿不下偉業這個大單,CE不進則退,會在未來幾年急速衰退,輸給德國人,輸給日本人,徹底退出國際一線製造企業的行列。”
倒是成偉心平氣和,對魯尼氣急敗壞的泄憤之詞淡然一笑:“他們一定會告訴你:錢不是一切。”
“我拒絕接受這個結果,我不能坐視我們爲之奮鬥兩年的商業戰略被這夥保守勢力一筆勾銷!”
“事已至此,你想怎麼樣?”
“我會竭盡所能,盡一切力量挽回!請不要放棄與CE合作,還有我們偉大的盟友關係。”
“你能怎麼樣?”
“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考慮考慮……找一條變通之路。”
“哦?你們老美也學會變通了?”
“成偉,我保證:讓你和偉業拿到CE的核心技術!”
談判破裂還能獲得對方核心技術輸送的承諾,在成偉聽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他對魯尼、對CE徹底失去了耐心,他們也並非他的唯一選擇,覬覦中國市場的賣家大有人在,成偉早有備手,現在,可以爲這一段關係畫上句號了:“弗蘭克,魯尼先生這些天過於操勞焦慮,他需要休息,你送他回家。”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開車回去沒問題。”
“這趟事情都辦完了,這幾天我就離開舊金山,回北京去,我們就此別過。”
“成偉,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一個月。”
成偉回答了一句不算批準、不算拒絕,但情真意切的話:“魯尼,我們永遠是朋友。”
這句模棱兩可的話讓魯尼得到了安慰,保持平靜、恢復風度地離開了公寓。
他前腳一走,弗蘭克就問成偉:“成總,你還要再等他嗎?”
“死不撒手,不過是他對臺面上的商業企圖和桌子下的個人利益的一種執念,我爲什麼要被一個偏執狂牽着鼻子走?魯尼是棄子了。”
“關於劉彩琪,要我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好好‘照顧’她。一個女人,歸根結底,只是想要安生過日子。”
成偉走到窗前,俯瞰着舊金山的闌珊燈火,明天一早就結束這次美國之行,從此這裏不再是他的工作重心,在美國夭折的幾根車軸,阻擋不了他的商業帝國前進的車輪。
離開成偉,魯尼?斯特朗的一腔憤懣不但沒有得到疏解,反而增添了七上八下,此刻他急需一個幫他消除孤立無援感的盟友,順着心理慣性,他又按響了劉彩琪家的門鈴。她打開門,見到了一個雙眼充血、衣衫凌亂、和平時的樣子大相徑庭的魯尼。
“很抱歉,彩琪,這麼晚,打擾你休息了。”
“沒關係,反正我整夜失眠,進來一起喝一杯吧。”
魯尼跟隨劉彩琪走進公寓,接過她倒給自己的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將內心的挫敗感傾瀉而出:“董事會今天否決了我和偉業的合作計劃。”
“成偉知道了嗎?他怎麼說?”
“他?表示遺憾。”
“然後,就這麼完了?”
“看上去,就這樣完了。”
“看上去?魯尼,你還想做什麼?”
劉彩琪何等聰明,她太能體會魯尼的心有不甘,太瞭解他一往無前的堅定背後就是破釜沉舟的偏執,因此,能預見到未來他要做什麼、會做出什麼,劉彩琪一把抓住魯尼的手,語氣嚴峻:“千萬不要鋌而走險!”
“我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麼完了!我求成偉再給我一點時間。你覺得他會放棄我嗎?”
“恕我直言,他會!”
“所以我要爭分奪秒、置之死地而後生。”
“魯尼,無所謂,完了就完了、結束就結束吧,沒有野心也可以平靜地生活。”
“你們女人不懂男人,野心是一切,野心沒了,男人就老了。”
“就這樣和成偉分道揚鑣,沒準是一種幸運。魯尼,其實你從來不瞭解成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爲什麼這樣說?”
“現在,你被他三振出局,不是他的利益共同體了,我終於可以告訴你很多事情的真相,還有,我到底是誰。首先,我遭遇的車禍不是意外,肇事車主只是個傀儡,指使他讓我流產、殺死baby的人,就是成偉!”
劉彩琪說出的真相把魯尼嚇得張口結舌:“我被你的話嚇到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還有更多不可告人的呢!我不是成偉的情人,孩子也不是他的。”
排除了劉彩琪是成偉的情人的可能性,魯尼暗中鬆了一口氣,放下了長久以來對於他、成偉和劉彩琪三角複雜關係的內心顧慮。
“雖然孩子不是成偉的,但也不意味着他父親就和你們扯不上關係,恰巧相反,他位高權重,決定着成偉和你的命運。”
“他是誰?”
“成偉背靠的那棵‘大樹’。”
“他是你的情人?”
“我是他的……小三兒。”
魯尼大腦被暴擊,暫時死機。
“現在你明白我爲什麼被送到美國了吧?當我的存在威脅到他的名譽、地位和事業時,他們甚至希望我消失。你也明白孩子不是死於意外了吧?對他們而言,私生子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怎麼可能讓他生下來?這些天,我也和現在的你一樣,被一種瘋狂的執念驅動……要不要賭上我的後半生去毀掉他們?”
魯尼聞之驚悚,他的得失相比劉彩琪的遭遇,遠遠稱不上慘烈,但是,被出局和被拋棄的命運,還是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感。
書澈向田園科技全體員工發出通知,蕭清和威廉、彭一、Robin、安妮等十幾人一起聚集在辦公間,聽他宣佈一個重大決定。這個決定,除了蕭清,還有經手財務的安妮事先早有預感,沒有一個人會想到發生這樣的事情。
“對於即將宣佈的決定,我感到非常抱歉!我知道一定會遭到你們大家的反對,但我還是決定:暫停公司所有業務,解散team,中止域名解析服務器的市場推廣和持續研發。”
書澈宣佈的決定,猶如扔下一枚炸彈,把所有人炸得暈頭轉向,辦公間裏立刻開了鍋。只有蕭清沉默不語,她對這個場面早有準備,她瞭解書澈的所有心理軌跡,早在他和繆盈分手的那一天,她就預見到一定會有今天。
負責產品研發的彭一首先質疑:“域名解析服務器剛開始做推廣,眼瞅着要引爆市場,好好的,爲什麼突然中止?”
主管市場營銷的Robin繼續發難:“資金鍊運轉正常,公司不也一直在贏利嗎?爲什麼突然關門?”
“我們即將和風投基金簽署全額退款協議,300萬風投資金悉數退還。”
書澈宣佈的第二個決定雖然暫未發生,但聽上去也已成定局,大家再次愕然。
威廉接棒追問:“公司發展超出了承諾給風投的預期速度,第一期紅利也如期回報了,業績這麼好,風投怎麼會要求我們全額退還投資?”
負責財務的安妮終於忍不住“背叛”書澈,揭發了她接觸瞭解到的事實真相:“不是他們要求我們,是我們主動提出退還的。”
“爲什麼?安妮說的是真的嗎?”
大家紛紛追問書澈,他點頭承認:“是,是我主動退款。”
安妮進一步揭露事實:“另外,公司還向北美華隆返還了170萬利潤。”
衆人驚呼:“那我們不是沒錢了嗎?”
安妮確認:“是這樣!”
所有人都對書澈充滿了不解和不滿。
彭一:“書澈,大家是個團隊,即使你是最大的股東,公司資金一直靠你維持運轉,但這些重大決定不該由你一個人做出,我們每個人都有參與公司決策的權利。”
“對不起,我確實擅自做主了,因爲我知道如果不獨斷專行,沒有人支持我這麼做。”
彭一:“你欠大家一個解釋。”
“不關大家的事兒,不是你們的錯,做出這些決定,主要是我個人的原因。”
威廉:“這也算是解釋?”
彭一:“OK,就算公司現在沒錢了,可我們把域名解析服務器做出來了呀,產品就是我們的財富,下面該做的,難道不是繼續市場推廣、展開新一輪融資嗎?”
威廉:“對呀,域名解析服務器在研發階段就能圈來風投,怎麼產品做出來倒對融資沒信心了呢?”
“無關產品,更無關信心,我就是——想把公司暫時停下來。”
彭一:“書澈,咱們哥們兒精誠合作這麼久,你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讓人匪夷所思,你到底爲什麼要停掉我們的公司?”
書澈環視衆人,四面楚歌,所有的目光都與他對立,只有角落裏的一雙眼睛,向他投來一股溫暖,那是蕭清。
“我承諾:停掉公司業務,不意味着終點,過一段時間,它會成爲我們重新開始的起點,域名解析服務器也不會過時。就當放個長假,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解決了個人問題,落實新投資,再召集大家重聚,一起前進。但是現在,我想停下來……”
沒有一個人被書澈說服,除了蕭清。
彭一鼓動衆人:“公投吧,針對書澈的決定,大家民主表決、做出自己的選擇:是暫停公司業務,還是立刻展開新一輪融資、繼續產品推廣和公司業務?”
“同意公投!”
彭一的倡議一呼百應,只有蕭清不出聲。
“我尊重大家的選擇,也尊重民主投票結果。如果大家決定繼續把公司做下去,也如願找到新的投資商、得到了新的融資,那麼,請允許我辭去CEO職務,我名下50%的公司股份,也願意以原始投資價格賣給大家和新加入的投資商。”
最後一次譁然。
彭一帶頭嚷嚷出衆人的憤怒:“書澈,你就是要拋棄我們,對吧?”
“就這樣吧。”
書澈一句也不抗辯,轉身離去,留下了一屋子曲解和誤會他的小夥伴。蕭清眼眶紅了,起身離開衆人,爲了掩藏她的眼淚,也爲了追趕書澈。
書澈在“田園科技”的中英文Logo前最後駐足,凝視着這四個字,當初他以“田園”二字命名自己的創業公司,寓意爲“家”,爲一個“精神棲息之地”,爲一個“歸宿之地”,然而現在……他離開了這個自己一手創建卻被玷污的地方。
“書澈。”蕭清追上他,“他們一無所知,誰也沒法懂你。”
“無所謂。”
“但我懂。”
他無言點頭,向她表達着感動和謝意。
“有沒有折中的處理方法?不是停掉或者你離開。產品研發出來了,就算暫時沒錢,是不是可以照顧大家的感受,引入新投資、開展新業務?”
“可以,所以就是——我走。”
“非要這樣不可嗎?”
“非要這樣不可!每一個揣着錢上門、找我們尋求合作、買我們產品的,我都難以辨別,他們背後,是不是成偉和我爸?我累了……有時候防止細菌感染蔓延的辦法,只能是截肢。”
蕭清點頭,她懂,只有她懂,書澈這種寧受斷臂之痛的自潔方式,是源於多麼純粹的理想主義!此刻他是多麼無可奈何!
書澈不顧團隊夥伴的不解和反對,以最快速度停止了田園科技的全部業務、解散team,中止域名解析服務器的研發和市場推廣的一系列舉動,不但震驚了所有人,更激怒了書媽:“你擅自去找劉彩琪、和繆盈分手、停掉公司,做這些事之前,沒有和我商量過哪怕一句!這幾件大事,哪一件不和我們休慼相關?哪一件該你自己獨斷專行?你還當我是你媽嗎?還有這幾天,你爸給你打電話、發微信,一概不回,你是以這種方式向他表示抗議,宣佈和他斷絕父子關係嗎?”
“上回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沒辦法左右你們的選擇,對我爸和你的處境都無能爲力,同時,你們也別干預、安排我的生活。”
“可你停止公司業務,就是針對你爸,不然公司開得好好的,你爲什麼要關掉它?”
“好好的?你們認爲
它好,是因爲只要我的公司開下去,就會有人第一桶、第二桶……源源不斷地送金來!我不想變成替我爸收取賄賂的那隻手!”
“小澈,說幾句關起門來、只能在自己家說的話,比起別人拿的幾億、幾十億,你爸拿的這兩三千萬,不過是毛毛雨。”
“幾千萬和幾億、幾十億,只有量的區別,沒有質的差別。”
“那些多拿了的不也平安無事嗎?天下不照樣歌舞昇平嗎?”
“雪崩發生時,沒有一片雪花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好,你都對!感謝老天讓我和你爸生出你這麼一個無比正確的兒子!咱們到此爲止好嗎?我們不會再逼你做類似的事情,可以嗎?你想要一個不要父母扶持的人生,你就去過吧!有錢有個屁意思?我就想一家三口過平平靜靜的日子……你能不能給你爸回個電話?”
書澈以沉默拒絕母親。
“他背叛了我一次,我都能原諒他;他沒有什麼對不起你,最多就是把他的價值觀強加於你,歸根結底還是爲你好,你就不能像我一樣也原諒他一次嗎?”
“我現在,暫時做不到……媽,就算你能原諒我爸出軌,但是,他們派人蓄意傷害,讓劉彩琪流產,這種行爲你也能原諒?”
對兒子的質問,書媽沉默不答。
“我懂了,你不說話,就是表示:這個你也能原諒。”
“我不原諒他又能怎樣?我這個歲數的女人,還輸得起什麼?你要我像你一樣纖塵不染、寧折不彎,然後失去丈夫、失去家庭、失去一切,只剩下你一個兒子,是嗎?書澈,你早晚會明白:世上沒有絕對的純潔!沒有絕對的忠誠!更沒有絕對的完整!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殘缺的,即使是殘缺的完整,也是完整!”
書澈對愛情、對親情的一切信仰,在聽到母親“世上的一切都不絕對”的斷言時,稀里嘩啦地,全部坍塌了。
趕走書媽,他向世界徹底關上了房門,一個人在封閉空間裏,行屍走肉一樣遊蕩,走到牆上的記事板前,上面寫滿了2014年5—6月間的備忘錄:
5月1日公司例會:確定域名解析服務器市場推廣計劃;
5月9日最後一門考試;
5月18日碩士畢業典禮;
6月1日田園科技自主產品項目發佈展示會。
拿起板擦,抹去記事板上的所有字跡,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拿起筆,在記事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田園將蕪。
書澈的眼淚奪眶而出。
自從書澈宣佈田園科技停業後,蕭清就再也沒有見過他。這天在法學院走廊裏,她被安德森教授叫住,告訴她一個關於書澈的消息:“蕭,等一下。你最近見過書澈嗎?我找了他幾次都沒找到。”
“最近都忙着複習考試,我也差不多一週沒見過他了。”
“如果你見到他,讓他來找我一趟。”
“教授,您找他有急事嗎?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蕭清拿出手機撥打書澈的電話,發現對方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咦?關機了。”
“書澈申請的法學院JD,學校很快就會給他發offer了,我只是想早點兒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這是書澈期盼的好消息,也意味着在暑假之後的新學期裏,他將成爲蕭清的同門師弟,她替他感到驚喜和高興:“啊,太好了!”
“如果你見到他,就轉告他吧。”
“一定!謝謝您,教授。”
告別安德森教授,蕭清又從手機裏調出書澈住處的電話,撥通以後,還是無人接聽。她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又自我遁形了吧?這讓她對他的狀況產生了擔憂,決定直接去他家找他,看看他怎麼樣了。
敲了兩分鐘門,屋裏無人應聲,但門口車位上停放的車分明顯示他就在屋裏。蕭清敲得更加用力,幾乎是捶門了:“書澈,我知道你在裏面,快開門!動不動就玩失聯有意思嗎?”門裏還是無聲無息,想要進屋,她要另尋他途。
蕭清繞到隔壁,敲響了書澈房東太太的門,想說服房東太太幫她打開書澈的房門:“太太,您好,我是來找書澈的,請問您這兩天有沒有看到他?”
“沒有,也許他不在家。”
“他的汽車就停在門口,我覺得他沒有出門,可能就在家裏。”
“如果他在家卻不開門,那是他的自由。”
“我是他朋友,好多天沒有他的消息了,很擔心。您有他的房門鑰匙吧,能不能幫我開門看看?”
“不行,雖然我是他的房東,也不能未經允許開門讓人進他住處,這是粗暴侵犯他的私人領地和個人隱私。”
“不算啦,太太,這樣,您陪我一起進屋看一下,他不在,我就走。”
“除非你拿到他的授權,或者讓他給我打電話,否則我不會給你開門。”
“就是因爲誰都聯繫不到他,我擔心他的安全,纔想進屋去看看啊。”
“他只是想安靜,不想被打擾,你不用擔心他的安全,我和他住這麼近,聲息相聞,他的情況我很清楚。總之,我不會給你開門的。”
蕭清被拒之門外,房東太太對書澈安靜獨處權的堅決捍衛和保護讓她鬱悶得沒轍:“房東、房客都軸到天際,你倆還真和諧。”
返回書澈門外,既然用禮無效,那就用兵吧,這個蕭清也拿手。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東張西望,看看四下沒人,瞄準書澈家門上的一塊玻璃扔了出去。稀里嘩啦!玻璃碎片和石頭一起掉進屋裏,蕭清把一隻手伸進碎裂的玻璃窗裏,想從裏面擰開門鎖,手腕突然被抓住,嚇得她一聲驚叫!
門開了,門裏站着身穿浴袍、形容枯槁、頭髮蓬亂、鬍子拉碴的書澈。
蕭清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頹廢款的他:“你咋這樣了?顏值有點崩塌。”
“關你屁事!”書澈對她惡聲惡氣,低頭看看腳下一地碎玻璃碴兒,“你想幹嗎?非法入室?”
“我賠你玻璃行不?”
“有事兒沒事兒?”
“有事兒啊!好事兒!安德森教授找了你好幾天,他想告訴你:法學院要給你發JD錄取offer了,恭喜你!終於從我學兄混成了師弟。”
“知道了。”
書澈依然冷若冰霜,抬手關門,卻遇到一條小細胳膊的強力阻擋,怎麼也關不上。
“你不請我進屋坐坐?”
“拒絕,請走!”
“求你讓我進去坐會兒唄。”
“滾!”
遇橫更橫,蕭清一秒變成女流氓:“我還非進去不可了!”
她撞開房門,橫衝直撞,長驅直入,書澈愣是攔不住。一進屋,蕭清差點被刺瞎眼,房間一片狼藉,混亂如狗窩,牀上被褥攪和成一團,桌上、茶幾上、地上到處扔着東西,喫完的方便麪盒、開口兒的食品袋子、空酒瓶子隨意躺倒,充斥着一種破罐破摔的報廢氛圍。
“書澈,你什麼情況?多少天沒出門了?自己聞聞這屋什麼味兒?快餿了。”
“關你什麼事?誰讓你來聞味兒的?”
“大家都忙着考試和畢業,你頹廢給誰看呀?”
“反正沒給你看。難道不是你非要硬闖進來看不可嗎?”
“你會不會好好說人話?”
“不愛聽走!我要睡覺。”
“大白天睡什麼覺?你不是還有最後一門課要考試嗎?哪天考?”
書澈被蕭清問得一愣,這纔想起被他全然忘到了腦後的期末考試:“今天幾號?”
“你過得可真是昏天黑地啊,今天5月8日。哪天考?”
“明天。”
“明天就考,你還這麼悠閒?還不趕緊準備?”
“不用你管。”
“你別躺了,趕緊去洗把臉精神精神,該幹嗎幹嗎。”
書澈不可阻擋地往牀上倒,蕭清不由分說拽他起來,突然被他灼熱的皮膚燙了一下,趕緊摸他額頭,滾燙。
“天哪!你在發高燒!”
“你走,別管我。”
“我就不走!就管你!”
蕭清的拗勁兒上來,幫書澈調整好睡姿,抻平他的睡袍,拽過毯子給他蓋好,然後給他的家庭醫生打去求診電話。守在牀邊等待醫生上門時,望着他因爲高燒赤紅的臉、昏沉的睡相,她不由一陣心酸:“燒成這樣不早說,你這是自虐給誰看啊?”
家庭醫生來了,給書澈做完身體檢查,確診他身體裏有內熱,是扁桃體炎症引起的高燒,炎症沒有嚴重到要使用抗生素,也不需要去醫院治療,開了一些解熱鎮痛的退燒藥,囑咐蕭清讓他多喝水,最後丟下一個巨大的難題:“你會做物理降溫嗎?”
“會,不過物理降溫會不會太慢了?他明天還有一門畢業考試呢,要是退不了燒就麻煩了。”
“你辛苦點兒,從現在起一直守着他,持續做物理降溫,明天早上應該能退燒。如果需要,明天一早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再過來看他。”
醫生開車走了,蕭清一個人對着書澈乾瞪眼:“誰一直守着你做物理降溫?我?”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繆盈的號碼:“繆盈,你在忙嗎?”
“哎,蕭清,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怎麼了?”
“那個……我現在在書澈家裏。”
一聽“書澈”的名字,聽筒那邊的繆盈立刻沉默了。
“他現在狀況非常糟糕,高燒不退、不省人事,醫生剛纔來給他看過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一直物理降溫,需要有人一直守着他、照顧他。”
“跟我有什麼關係?”
明明一臉擔憂,繆盈嘴上卻說得冷酷無情。蕭清對她知己知彼,知道怎麼說最管用:“和我就更沒有關係了,那就不管他,讓他自生自滅吧。沒事了,你忙你的,我也走了。”
“哎……你等會兒,我馬上過去。”
繆盈把成然的保時捷開得風馳電掣,十幾分鍾就趕到了書澈家。蕭清開門迎接她,繆盈疾步進門,腳步是她的內心寫照,嘴裏卻依然口是心非:“人死沒死?”
“還差一口氣,等你來一擊致命。”
繆盈搶在蕭清前面,衝到牀邊,第一眼看到額頭貼着退熱貼、昏迷不醒的書澈,她的眼圈就紅了,掀開被子,摸他額頭、摸他身上,被他的高溫驚詫得一個勁兒搖頭。蕭清順水推舟,把醫生佈置的重任移交給正主兒:“醫生給他喫了解熱鎮痛的藥,囑咐要不停地給他做物理降溫。”
繆盈拿起蕭清備好的醫用酒精和棉片,解開書澈腰間的浴袍帶,敞開他的浴袍,給他擦拭全身。蕭清抬手遮眼,準備打退堂鼓:“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
“不用迴避,隨便看!這不是我私人財產了,我只是來救死扶傷的。”
因爲對酒精棉片的刺激起了反應,書澈動了一下。
“他醒了。”
“趁他醒了,趕快給他喝水,幫我把水拿來。”
繆盈接過蕭清遞過來的水杯,用力支撐起書澈的上身,坐到他的身後,讓他靠住自己,把吸管塞進他嘴裏。書澈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好看見面前的蕭清:“你還不滾?”
“你以爲我願意待在這兒?總算有人接管你了,我馬上滾。”
書澈這才意識到身後靠着一個溫暖柔軟的身體,扭頭看見繆盈,她正低頭凝視他。兩個人的對視,像時光停止,又像是倒流。但是,只有短暫一瞬,書澈的臉色就變了,恢復了冷若冰霜:“誰讓你來的?”
“書澈,繆盈是來照顧你的。”
“你走,我不想看見你!你也沒有義務管我,你被彈劾了,是前任了。”
“繆盈,你別搭理他,他現在就是一高壓鍋爐,腦子被燒成一鍋開水了!”
“沒錯,我卸任了,我喫飽了撐的來管你!你愛死不死,誰愛管誰管,反正和我沒有關係了!”
繆盈憤怒起身,把手裏的水杯重重摔在牀頭桌上,書澈頓時失去依靠,被仰面撂倒在牀上。
“哎,繆盈,別走!他燒糊塗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蕭清一直追出門外、追到保時捷前,試圖挽留住照顧書澈的唯一合法人選。繆盈來得本就艱難,走得又這麼屈辱,揚長而去。重任又落回到蕭清頭上,回到牀前,望着繆盈扔下的酒精瓶、棉片和書澈袒露着的胸膛,她這才知道自己叫繆盈過來的潛意識裏,就是在逃避這一刻。
這是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蕭清第一次和一個男性肌膚相觸,充血膨脹的大腦和亂雲飛渡的思緒讓她完全辨別不出自己的臉紅心跳,是因爲第一次,還是因爲他是書澈?好在此刻他渾然無覺,讓她有足夠時間和空間靜靜感受、悄悄梳理、偷偷收藏……
物理降溫果然有效,書澈體溫下降了,蕭清又用毛巾包裹着冰袋,放在他的額頭、腋下和腿窩處持續冰敷。料理完人,就接着打掃房間,收拾垃圾,洗刷擦拭,物歸其位,總算把房間恢復了能下腳、能見人的本來面目。一抬頭,蕭清看到了牆上記事板上書澈的筆跡:
田園將蕪
愛人、親人沒有一個人不讓他感到失望,再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相信並熱愛,蕭清看到了書澈心裏的滿目瘡痍。
開始第二輪物理降溫時,書澈突然睜開眼,視線直勾勾地落在蕭清臉上,把她嚇了一跳:“媽呀,醒了也不出個聲。感覺好點了嗎?”
書澈居然點點頭。
“趁你醒了,趕緊補水。喝!”
書澈吮吸塞進他嘴裏的吸管,還是直勾勾地凝視蕭清。
“看什麼看?再讓我滾,我可真滾了!”
書澈喝了幾口,突然吐出吸管。
“又幹嗎?”
“謝謝。”
他嘴裏突然冒出來的這兩個字,讓她的心一下就酥軟了,硬撅撅地把吸管塞回他嘴裏:“接着喝!”
這一夜,就在不停地物理降溫和醒醒睡睡的交替中度過,第二天,蕭清被自己的生理時鐘喚醒,發現她的頭栽在書澈臂彎裏,兩人頭挨着頭,一起睡到現在。這個姿勢讓她無地自容,有沒有被他看到?他有沒有意識?有沒有感覺?書澈也在這時睜開眼,蕭清立刻彈跳起來,伸手摸他的額頭,來掩飾自己大亂的方寸。
“太好了,已經退燒了。怎麼樣,你行嗎?爬起來去考試?”
“不行。”
“爲什麼不行?”
“沒勁兒。”
“剛發完燒,身上沒勁兒很正常,你起來去洗洗臉,我給你衝點營養粉補充能量。”
“真不行。”
“沒試你怎麼知道不行?我扶你起來。”
不由分說,拽胳膊、搬腿,蕭清把書澈從牀上扶起來。
“我說了:不行!”
“聽你這聲吼,元氣至少恢復六成了,只要不考體育,肯定沒問題。”
書澈被蕭清架着,半扶持、半脅迫地拖進衛生間,她替他往電動牙刷上擠好牙膏,掰開他的手指,把電動牙刷塞在手裏,再舉到他的嘴邊、塞進嘴裏,按下啓動鍵,伺候到了牙齒。
趁着書澈被動刷牙時,蕭清返回臥室客廳,用溫水衝調了康寶萊,灌進便攜式保溫杯,打開衣櫃,找出一套乾淨的T恤長褲,又把考試需要的東西:筆記本電腦、筆、水壺、紙巾,統統裝進書澈揹包。衛生間裏傳來“咕咚”摔倒聲,她立刻放下手裏的活兒,衝回衛生間。
只見書澈仰面躺倒在浴缸裏,這就有點耍賴的意思了,蕭清衝過去,不由分說,抓住他兩條胳膊,把他從浴缸裏拽出來,按坐在浴缸沿兒上,扯下一條毛巾,擰開水龍頭弄溼,溼答答地摔在他臉上。
“伺候你到此爲止啊,洗完臉換衣服去,給你5分鐘,5分鐘一到,不管你穿成什麼樣,我都把你推出門去。”
蕭清像一臺推土機,推搡着人高馬大的書澈向門外移動,磕磕絆絆,終於推到門口,卻怎麼也推不動了,抬頭一看,兩條大長胳膊抓住兩邊門框,書澈整個人“卡門”了,任憑她拉扯搖撼,他巋然不動。
“喲,你不是沒勁兒嗎?你省下跟我較勁的力氣去應付考試,綽綽有餘了。真看不上你這副德行!生病虛弱就兩成,剩下八成任性撒嬌耍賴!全世界就你一個人感覺受傷害!天底下就你一個人分手失戀!所以你有理由、有權利消沉自虐不管不顧對嗎?不就是一門考試嗎?大不了補考,老子現在就是沒心情去考!你就是這麼想的,沒錯吧?
“書澈,分手、失戀是你自己的選擇,公司也是你主動關停的,做這些,你是爲了守住底線,我理解,也很佩服,可你打算從此開始玩頹廢嗎?在哪兒摔倒,就在哪兒躺下?這還是你嗎?田園始終是你的田園,你有勇氣讓它荒蕪,就該有勇氣讓它重建!
“告訴你,逼你今天去考試,我就是想提醒你:還有比談戀愛和開公司更重要的事兒,你是來留學的!MBA這三年,一千多天,就算不對父母出的學費、生活費負責,也請你對自己付出的時間和努力負責好嗎?我們在美國留學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是花錢的,誰也沒資格自暴自棄,哪怕放棄一天的資格也沒有!今天,就是爬,你也要爬到考場去!”
劈頭蓋臉一頓暴罵,蕭清一把抱住書澈的腰,想用肩膀一個旱地拔蔥把他扛走,突然,他身上和她較勁的反抗力全部消失了,化爲一個擁抱,她被他緊緊抱住,他的臉埋在她肩頭上,她感覺到肩頭的衣服被他打溼,他卻不好意思被她看到自己的眼淚。她輕拍着他的後背,告訴他:我明白你,全都明白。
繆盈把保時捷停在商學院外的停車場上,她記得書澈今天上午在這裏還有最後一門畢業考試,因爲擔心他的身體狀況,所以她在考前悄悄過來查看。熄火,正要下車,就看見不遠處,蕭清正扶着書澈下車,她揹着他的書包,架着他走進商學院。看來,在她昨天離開以後,蕭清通宵達旦守候着書澈。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突然冒上繆盈的心頭:蕭清對書澈,僅僅是因爲……友情?
蕭清坐在商學院走廊的椅子上等了兩個小時,等到考試結束,纔看見書澈步履沉重地緩慢走出考場。
“怎麼樣?你還行嗎?”
“不行也得行啊。”
“我還擔心考到一半你就被擡出來呢。”
“我怕你踹我起來還得回考場,就咬牙死扛下來了。”
“我任務完成了,現在你可以隨便耍賴,就地躺下打滾也沒人管你了。”
“我餓。”
“喫肘子去?”
“悟空,走!”
書澈挎着蕭清的脖子,兩人像哥們兒一樣連體走出商學院時,全然不知繆盈也坐在車裏等了兩個小時,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繆盈隱隱看到了即將要發生的感情,甚至比兩個當事人看見得更早。
成偉離開美國後,劉彩琪的元氣漸漸從喪子之痛中恢復過來,當然這和魯尼?斯特朗殷勤體貼的陪伴密切相關。被剪斷了最後一條與書望的聯繫紐帶,似乎也斷絕了劉彩琪對他的最後一絲期望,從前想拼命抓住書望的執念,讓她認爲被置於死地的結果就是死,卻沒想過死地之後還可以再生。現在,日復一日漸趨的平靜,讓劉彩琪越來越多地去思考:徹底告別書望、擺脫成偉以後的人生,自己應該怎麼過?
魯尼登門已經成了日常,但這一天,他似乎和之前哪一天都不同。雖然劉彩琪常常見到他西服革履,但此刻他的頭髮經過精心修剪,一掃近期的頹喪,春風滿面地邁進她的公寓,整個人煥然一新。
“看上去不錯,魯尼,發生了什麼?”
“是因爲即將發生的事兒。”
“你今天不上班嗎?”
“今天有一件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做。彩琪,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現在,你還在愛着那個他嗎?”
“愛?我恨他,恨不得毀掉他。”
“是因爲有多愛就有多恨?會不會有一天他來懺悔、請求你的原諒,你就會重新愛上他?”
“我多賤哪!他和我的私情暴露在他太太面前,威脅到他的家庭和名譽、地位時,他拋棄過我一次;現在,殺掉我的孩子,斬斷我和他最後一絲聯繫時,他又拋棄了我一回。”
“你不再存有和他破鏡重圓的幻想了嗎?”
“幻想一旦破滅,就像愛變成恨,無法扭轉。”
“那麼,你是否有願望、有心情或者還有力氣,開始一段新感情、投入一種新生活呢?”
“你什麼意思?比如?”
“新的戀愛,甚至結婚。”
“現在嗎?”劉彩琪搖頭苦笑,“這個真沒有。”
魯尼掏出一個戒指盒,鄭重其事地放到劉彩琪面前,她當然知道盒子裏是什麼。
“給我的?”
“彩琪,我現在,向你求婚。”
“魯尼,你可太會挑時候了,沒有比現在更差的求婚時機了。”
“我建議你:嫁給我,然後,慢慢嘗試愛上我。”
劉彩琪如實相告,因爲他們之間,也確實有着坦誠相告的親密:“我可能……不會愛上你。”
“如果是那樣,也沒關係,就讓我單方面好好愛你,對你來說,結果也不會太差。”
“聽上去,嫁給你,對我怎麼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彩琪,我愛你,見到你的第一天,這件事就發生了!但我知道很難,尤其在很快得知你懷孕,你要求我幫你向所有人隱瞞時,我知道你有着神祕複雜的背景,甚至我以爲你是成偉的地下情人,所以我不能有非分之想。坦白地說,在你感覺最糟糕的這段時間,我卻覺得:自己終於有機可乘了。我不想讓你以後活在怨恨裏,甚至被這種怨恨驅使,毀掉別人並不足惜,但是,誰都不值得你爲他毀掉自己的人生。”
這段表白,讓劉彩琪無法不爲之動容,無法再以玩笑的態度對之,尤其是在她開始思考新的未來、新的生活之際。
“所以,請你嫁給我,我心甘情願做你的救命繩,就算你不會愛上我,等有了力氣再愛上別人,也沒有關係。”
劉彩琪突然熱淚盈眶,昔日的情感和生活碎成一地瓦礫,魯尼是向這片廢墟之上的她伸過來的唯一的手,他承諾給她穩定的婚姻生活,竟然有種雪中送炭的感覺,愛他不夠又如何?足夠的愛讓她爲之瘋狂了三年,幾乎毀掉自己,平靜難道不正是現在的她急需的嗎?劉彩琪伸手拿起戒指盒,打開它。
“哇!還挺大。”
無須他動手,她給自己套上戒指,含淚舉手欣賞。魯尼驚詫地看着,還真沒見過自己給自己戴戒指的女人,一語雙關地問了一句:“你感覺合適嗎?”
“還不錯,那就試試吧。”
“彩琪,你說過的一句話我記住了:‘結束就是結束了,還可以平靜地生活。’”
“簡直就是真理。”
“讓我給你一個平靜的生活。”
我們永遠無法預測生活的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你以爲墜落到了不能更糟的深淵,但隨即可能就會上岸。不管是否出於現實的考慮,劉彩琪接受了魯尼的感情,很快和他註冊結婚,成了魯尼的太太,獲得了一種令她自己滿意,同時也讓書望和成偉感到滿意的現狀,但這樣皆大歡喜的穩定現狀能否一直持續下去?
書澈迎來了他留學生活中最爲重要的一個時刻——碩士畢業典禮,他只邀請了蕭清作爲好友前來觀禮。繆盈?他做不到釋懷,也做不到淡然。
“2014年的畢業生們,在座的390位獲得MBA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同學,祝賀你們今天從斯坦福大學畢業!正如三年前吸引你們通過不懈的努力奮鬥來到這裏的原因所示:斯坦福商學院,是這個地球上最好的學院!世界上沒有比拿到斯坦福商學院畢業證書更棒的事情了!”
書澈身穿碩士袍坐在2014屆商學院畢業生座席裏,最後一次聆聽校長講話。在畢業生座席兩側,衆多前來觀禮的親朋好友或坐或站,蕭清就站在人羣中,遙望着書澈。
“這是我作爲商學院院長對你們下的最後一個命令:請全體畢業生起立!向二十多年來始終支持你們、今天專程來到這裏、分享你們生命中最重要時刻的父母和親友們致以敬禮和感謝!”
全場掌聲雷動,書澈和同學們齊齊起身肅立,向兩邊親友席上的父母鞠躬、揮手,呼叫聲此起彼伏: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感謝爸爸媽媽!”
書澈微笑鼓掌,因爲他無人可謝,書望、書媽都沒有接到他的出席邀請,當然不會出現在這個場合。
蕭清感覺有人擠到她身邊,扭頭見是成然。
“你怎麼來了?”
“我不該來嗎?當不成姐夫,他還是我哥們兒呢!”
“繆盈呢?”
“一會兒見了書澈,別告訴他:我姐也來了。”
“她人在哪兒?”
“躲在那棵樹後面,別讓她發現你在看她,否則她就知道我出賣她了。”
蕭清按照成然指示的方向,用目光搜索,見繆盈獨自一人靜靜地站在遠處,借樹藏身,她的視線無疑鎖定在會場內的書澈身上。
書澈走上臺,接受商學院院長頒發的MBA畢業證書,院長親手把他學位帽上的流蘇從右前側撥到左前側,宣佈他學成畢業。就在書澈鞠躬致意時,突然,他看到了臺下觀禮的人羣當中,站着書媽,和她並肩而立的,居然是書望!臺上臺下,父子四目交會,父親在爲兒子熱烈鼓掌。情不自禁,書澈向父母扭轉身,向他們深情地鞠了一躬。
典禮一結束,書媽第一時間奔向兒子,給了書澈一個大大的擁抱;而書望,故意保持着一段距離和一種姿態,等待兒子走到他面前。
“你來美國,是因爲公務?”
“因私,今天來,明天就回。”
“就爲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還有比見證你人生這個時刻更有意義的事兒嗎?”
“你因私出入境,不會很麻煩嗎?”
“當然很麻煩!但我還是要來。”
“你爸這趟,只跟相關部門打了招呼,誰也沒驚動,低調出行。”
“就爲了做一個高調的父親。書澈,祝賀你碩士畢業!”
父親向兒子伸出手,父子緊緊擁抱在一起,書媽站在一旁紅了眼眶,一家人迎來了這一兩年來最爲溫情的時刻。在分別了半年之久,經歷了地震海嘯一般的家庭劇變後,在碩士畢業當晚,在書澈不大的鬥室裏,三口人終於坐在一起,喫上了團圓飯。
飯前,書望佇立在書澈的記事板前,盯着兒子寫下的“田園將蕪”四個字,站了很久,直到母子倆把一道一道的菜從廚房端上餐桌。書媽開心地張羅,丈夫和兒子一起圍繞她而坐的場景,有好久沒有過了。
“今天太值得慶祝了,來,爲兒子學業有成,乾杯!”
“真快啊,書澈,咱們爺兒倆還沒有認真聊一聊你畢業後未來的打算,你就已經畢業了。”
“我的未來,在我心裏,已經計劃好了。”
“暑假過後,你還要再回這裏念一個法學JD的學位?”
“是。”
“爲什麼?難道你將來想從事法律相關職業?”
“學法未必關乎我將來的職業,我對自己和對現實有很多疑問,希望學法能幫我找到答案。”
“你做這個決定前,沒有想過應該和我商量一下,問問我們的意見嗎?”
“我想,我做得了自己的決定。”
“我這個父親的意見早就無法左右你了,可我不明白,你原來的計劃不是讀書、創業同步進行,碩士畢業後就回國發展嗎?現在拿到了MBA碩士學位,公司也已經走上正軌,爲什麼又忽然關停,放棄創業,去學法律?”
“你很清楚我爲什麼停止創業。”
“的確,這一年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這個家經歷了很多不愉快,當然,主要是我的錯,我要向你和你媽媽鄭重道歉。”
書望的正式道歉,讓書媽淚盈於睫,讓書澈垂目不語。
“書澈,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這一年經歷的風波,讓我們的家庭關係經受了嚴峻考驗,我和你媽,你和我,都是如此。現在你碩士畢業了,能不能不要繼續留學,再讀法學院?我希望你能回家,在我們身邊待上一兩年,一家三口守在一起,好好修復感情,找回從前的家庭氣氛。”
“我收到法學院JD的offer了。”
“你想再拿個學位,當然也不是壞事。但你的域名解析服務器已經研發成功,做出產品了,這時候停下來,不可惜嗎?如果你願意,可以回國繼續開公司,這個項目在國內有很大市場空間,找到投資應該不難,假如你需要,我也可以幫你;如果你不想我幫忙,我保證絕不插手,完全由你自主。你願不願意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暫緩讀JD的計劃,回國重啓創業計劃?當然,要不要繼續開公司,完全由你決定,我和你媽主要是希望你能回到我們身邊待一段時間。你可以向法學院申請延期入學,哪怕只回去陪我們待一年也好,一年後,如果你仍然想回到斯坦福讀書,我也支持你。”
“一年後,地鐵車廂招標就塵埃落定了,在那之前,我最好能待在你可控範圍之內,以免給你們惹出麻煩。這纔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書澈一句話,就把家庭歡宴的溫度降至冰點。
“書澈,你怎麼這麼說你爸?爲什麼話到你嘴裏就非要說得這麼難聽不可?”
“我不否認,我有你說的這種想法,畢竟你不在我身邊,我們溝通起來非常困難,不利於相互理解。而很多問題,如果能夠在一起經常溝通,可能就不至於鬧僵,不至於父子之間長期冷戰,也就不至於惹出什麼麻煩。所以,這些原因都是彼此關聯的。當然,最重要的目的,還是修復我們之間的感情。”
“爸,即使我們守在一起,你有些想法我也無法理解認同,與其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給你添堵,還不如讓我按自己的意願選擇。而且,我和繆盈已經徹底分開了,你不用再擔心我給你惹麻煩。”
“書澈,爲什麼你不能正面理解你爸的建議?你回國,既能趁熱打鐵實現你的創業,又能和我們朝夕相處,一家人享受天倫之樂,有什麼不好?法學JD以後再讀也可以,多少功成名就的人,快退休了還回母校拿學位呢,什麼都不耽誤。”
“既然是建議,既然是商量,那我選擇不接受。爸、媽,我感激你們把我送出來讀書,讓我學會獨立,擁有自立的能力和選擇的自由,請允許我繼續留在美國讀書。”
在書澈堅定明確地表態後,書望的怒氣終於爆發:“你所謂的獨立是什麼?就是花着我的錢,一再違揹我的意志?是不是隻要聽了我的話,你就失去自我了?只有反抗我,你才能找到存在感?你這是虛妄的獨立、虛弱的自信!除非你有本事不要家裏的經濟支持,否則就沒資格談獨立和自由!”
“你說得對,花你的錢談我的獨立確實虛妄,這樣的存在感太沒底氣。從現在起,我會自食其力,不再要家裏一分錢,我要靠自己讀完三年JD,證明給你看:我可以!”
話說至此,書澈已經不在乎這頓家宴如何收場,起身抬腿就走,摔門而去。
“書澈,你回來!你們爺兒倆連頓飯都不能好好喫完嗎?”
母親的苦苦挽留和父親的惱羞震怒被棄置腦後,書澈開車前行,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何處是他的歸處。這一晚,他親手割斷了和家庭連接的臍帶,把自己逼進了孤立無援的絕境;但同時,他也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自斷臍帶的一個諾言後,書澈淪落到和此前的蕭清一樣——今天不知道咋過、明天也沒有着落——的悲慘境地裏。但自己發的毒誓,流着淚也要踐行。所以,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師父。
把車停在合租別墅前,書澈給蕭清打去電話,說正在門外等她。他的突然而至嚇了她一跳,因爲知道今晚他應該正和父母一家歡聚,所以一臉詫異跑了出來。
“哎,你爲什麼跑到我這兒來?此刻你難道不是該和你爸媽一家三口享天倫之樂嗎?難得你爸那麼大人物專程出國參加你的畢業典禮,他可是我這輩子親眼見過的最大的官兒了!”她對他察言觀色,“怎麼了?”
“蕭清,我覺得有點慚愧,來美國七年,我沒有打過一天工,連校內工也沒打過。”
“這有什麼可慚愧的?沒打過工是因爲你不需要。明明可以拼爹,幹嗎非要拼自己不可?明明可以當boss,幹嗎非要打工不可?要是條件允許,我也不打工。”
“打工……難嗎?”
“打工本身一點都不難,只有彎不下去的腰,沒有掙不來的美元!對我來說,最難的是時間分配,賺錢、上課哪個都不能耽誤,一旦安排不好,下場是很慘的,那次刑法課,你不是見證了我的屈辱經歷嗎?要是換個臉皮沒我這麼厚的,怕是退學的心都有了。”
“那時候,我就是個自大的傻帽兒,可能現在還是。”
“你只是不知民間疾苦而已。”
“請教你,如果暑假打全職工,有沒有可能找到兩個月掙一兩萬美元的工作?”
“哇!你眼眶子可有點高,恐怕很難………哎,你怎麼忽然對打工感興趣了?是想幫誰找工作嗎?”
“不是幫別人。”
“難道是你自己要打工?”
書澈點頭承認。
“暑假裏?”
“不是,要長期。”
“還要長期?暑假你也不回國了?”
“不回了,我要賺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你有這個必要嗎?不會真爲體驗民間疾苦吧?”
“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向父母要一分錢,我要和你一樣,自給自足讀完JD。”
“獨立宣言呀!你……跟你爸吵架了?”
“他想讓我放棄學法,回國繼續開公司創業,其實,是爲了把我拴在他身邊,便於掌控。”
“你爸對你的未來有設想很正常,我爸媽也經常和我討論我以後的發展方向,提各種建議。你應該和他好好商量,吵架不能解決問題。”
“你父母的建議是供你參考,我爸從來只要求我服從,而我從不接受他的安排。控制和反控制是我們父子永恆的主題,一天不切斷和家裏的經濟聯繫,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懂了,祝賀你。”蕭清向書澈伸出手。
“祝我什麼?”
“祝你成功斷奶。”
書澈微笑着握住蕭清的手。
“同時也祝你——離山窮水盡不遠了。”
“別嚇我,我心裏還是有點打鼓的。”
“山重水複疑無路的下一句是什麼?”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任何一個開始都值得慶祝。還有,在你打工的崎嶇道路上,前方,有個身影偉岸的先驅,那就是我。”
書澈雙手合十拜蕭清:“請大神指教!求大神罩!”
“叫我師父。”
“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心放肚裏,妥妥的,萬事有我!”
蕭清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把書澈逗笑了,這一晚的壓抑鬱悶,對未來沒有把握的惶恐,都在面對她時,變得不再那麼沉重。第二天,兩人又在校園裏碰上,蕭清小跑着追上書澈:“暑假我也決定先不回國了,我給幾個大律所交了求職信,想等等有沒有面試機會。”
“好啊,有人跟我做伴了。”
“打工的事兒你別急,我打聽一下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
“謝師父。”
一句玩笑遮蓋了書澈內心的感動,他知道僅僅隔了一夜就讓蕭清改變自己暑期計劃的原因,並不是要等什麼律所回覆,而是想留下來陪他;他也沒有流露出心裏的踏實,她在身邊,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他都不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一輛車窗貼了黑膜,完全看不到車裏狀況的汽車緩慢停在他們面前,車門打開,書媽下車,走到兒子面前。蕭清見書澈臉色瞬間凝重,趕緊主動禮貌地向書媽打招呼,給他爭取調整情緒的時間。
“阿姨好!”
書媽扭頭正視蕭清:“你好!你是……”
“我叫蕭清。”
“你是書澈同學?”
“我是法學院的,下學期書澈讀JD,就是我師弟了。”
“哦。”
書媽上下打量蕭清,兒子和這個陌生女孩的關係至少不平常,剛纔他們的座駕駛向他倆時,她坐在車裏,遠遠就看到書澈和她的身體姿態裏,透着一種熟絡和親密。
“媽,你怎麼到學校來了?”
“我和你爸馬上去機場,他在車裏,你還有什麼話和他說嗎?”
書澈沉默,蕭清感受到了他們母子間的尷尬氣氛,決定迴避:“我不打擾你們,先走了。”
“不用蕭清,他們馬上走。”
書媽望着兒子的眼神,充滿無奈。
“你希望我們像昨晚那樣不歡而散地回北京去?書澈,媽求你,去向你爸告個別。”
書澈感覺到後腰被蕭清悄悄碰了一下,於是起步,走向父母的汽車,來到後車窗外,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父親的側臉,書望沒有正視兒子。
“爸,這個暑假我就不回去了,趁開學前這三個月,我在這邊打工給自己掙生活費。你放心,我可以的!一路平安,再見。”
蕭清翻了個白眼,彷彿能聽見父子關係徹底摔稀碎的聲音。沒想到,書望聽兒子說完,居然點了下頭:“好,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證明你不用踩着我肩膀照樣能爬得很高、沒有我你也依然很好的機會。”
書望隱沒在漸漸升起的車窗後,書媽丟給兒子一個難言的眼神,無奈上車。蕭清陪書澈一起目送他們的汽車開走,他轉身望向她,她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遠去的汽車後座上,書媽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書望這才發出一聲長嘆,吐出胸中積鬱,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夫妻二人有了一種“度盡劫波兄弟在”的同感。書望突然想起剛纔那個和書澈在一起的女孩,於是問書媽:“和書澈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兒是什麼人?”
“說是法學院的,高書澈一級。”
“是不是他新女朋友?”
“我看不像……”
“誰家姑娘?父母是幹什麼的?”
“這我哪知道?也沒查人家戶口。”
“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蕭清。”
“法學院的?書澈學法會不會受了她影響?”
“你兒子是輕易能被誰影響的嗎?”
“以前你沒見過她?”
“第一次見,可能只是湊巧和書澈在一起。”
“哦。”
書望此刻無法預見到:這個只有一面之緣、名叫蕭清的女孩,未來將成爲主宰和決定自己和書成兩家的命運之人。
登上回京的航班前,書望站在舊金山機場貴賓候機室的落地窗後,沉默地眺望窗外的停機坪,若有所思,他掏出手機,給兒子發去了一條微信。
和蕭清一起坐在咖啡館的書澈,接到了書望發來的微信。
那是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一段: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書澈猛然醒悟:父親之所以發來這段古辭,是因爲昨晚他看到自己記事板上的“田園將蕪”。書澈把這條微信推給蕭清看。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你爸他還是想讓你跟他回國。”
書澈搖搖頭:“不僅僅是那個意思,這更是他現在的心境。”
既然認爲自己的心志被形體所役使,又爲什麼惆悵而獨自傷悲?認識到過去的錯誤不可挽回,也知道未來的事還來得及補救。誤入迷途還不算太遠,已經覺悟出今天的“是”和昨天的“非”。書澈聽到了父親心裏沒有言說的悔意和慚愧,這讓他百感交集。
從這一天開始,蕭清就浩浩蕩蕩展開了騷擾身邊所有朋友,發動一切人脈給書澈找工作的大規模行動,作爲室友的本傑明和凱瑟琳當然涵蓋在被髮動對象裏,就連挺着六七個月的大肚子的莫妮卡,也沒有被放過。
本傑明:“蕭清,你什麼朋友?想找一個什麼樣的工作?你描述一下。”
“書澈,我女朋友的男朋友,你們還記得他吧?”
莫妮卡問:“他們不是分了嗎?”
“啊,是分了,可能是分了。”
“爲什麼說可能?”
“因爲……他們不是因爲彼此不再相愛分開的,所以我總覺得:他們還會在一起,或者說,我希望。”
“你真希望?”莫妮卡的眼神像X光一樣穿透蕭清,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凱瑟琳:“歪樓了,歪樓了,那個書澈不是你老闆嗎?之前你不是在他的科技公司,叫什麼田園科技做法律顧問嗎?好好的老闆不做,爲什麼要打工?”
“他暫時把公司停業了。”
凱瑟琳:“爲什麼?你們公司發展勢頭不是非常好嗎?一下子就拉到了風投,一下子就掙了幾百萬。你不是上班兩個月薪水就翻倍了嗎?怎麼會一下又垮了?”
“沒有垮,停業有……很複雜的原因。”蕭清不能說出書澈家的祕密,“總之,就是他要給自己掙下學期研究生的學費和生
活費。”
莫妮卡又問:“他不是市長家的公子嗎?”
“他不靠家裏,以後更不會靠。”
本傑明:“哇!市長公子,自己又做過老闆,得是金領工才能配上他吧?”
“當然,他沒有打工經歷,怎麼說也是含着金湯匙出生、錦衣玉食長大的,所以,就請大家幫忙留意一些職位高端、薪水優厚的工作。”
“要多高端?好吧,我問問狐朋狗友,看有沒有哪個公司需要請一位老闆。”
莫妮卡說完,凱瑟琳和本傑明哈哈大笑,蕭清赤裸裸地被奚落了。
留學生假期不回國,對每個家庭而言,都是一件大事,需要一個正當理由,或者不正當但也能讓父母喜聞樂見的理由,比如爲了談戀愛。所以在和父母的視頻對話裏,蕭清必須徵得他們的諒解和同意,這就要求她必須撒謊,把爲了書澈留下的不正當理由,說成是爲了找律所實習職位的事業追求。
“怎麼樣,清兒,你媽現在步伐矯健吧?都是你爸我的功勞啊!”
“我一恢復正常,你爸就開始作威作福奴役我,他要把這一年來受的累都報復回來。”
“爸、媽,有件事我要彙報一下,希望得到你們的諒解。”
“什麼事?”
“我本來已經準備預訂暑假回國的機票了,但之前不是向幾個大律所提交了簡歷和麪試申請嗎?我想:留在這邊等等消息,看哪家律所可能給我一個面試機會。你們也知道:研一、研二之間的這個暑假,是找律所實習的最好時機,如果這個暑假找不到,開學就難找了,如果在碩士最後一年前都找不到在美國律所實習機會的話,那我幾乎很難在畢業後拿到工作簽證。所以,我想在這個假期裏爭取一下。”
“清兒,你現在計劃JD畢業後留在美國、進入美國律所工作?”
“我想各種可能都嘗試一下,留在美國進律所,也不排除回國工作,用幾年時間確定一下:最適合自己的是什麼。”
“太好了!媽支持你留在美國,別回來了。”
父母恢復了南轅北轍的日常互懟:
“你又來了。”
“你是看女兒聽了我話不爽是吧?不服憋着!清兒,照此辦理,媽現在生活完全能夠自理、堅持康復,越來越好,不用你惦記,這個暑假可以不回來,一直不回來都行,我們想你了就飛過去看你,專心找實習工作,媽鼎力支持!”
“爸,我還沒弄清楚自己的定位,未來的計劃也沒有確定,但我要嘗試,儘可能把能試的都試一遍。”
“不管你怎麼決定,只要是你認真、謹慎選擇的,我都支持。”
蕭雲拍打老何的肩膀,勉勵他終於跟上了自己的腳步:“要的就是你這個態度。”
結束和父母的視頻,一扭頭,蕭清發現莫妮卡靠在她的臥室門框上。
“這個暑假你就不回國了?”
“是呀,我要等面試,我要進律所,還要照顧你。”
“難道不是不放心書澈,要幫他找工作嗎?”
“不是。”
“呵呵,我覺得你對他比對自己都上心。”
“沒有啦,我們是朋友,幫忙而已。”
“呵呵。”
莫妮卡翻了個白眼,甩給蕭清一個“鬼纔信你”的背影。
暑假開始了,就在蕭清忙着給書澈找“大活兒”時,她自己的工作先迎來了歷史性機遇,得到了一位大神的加持。安德森教授打來電話,說要和她談一件事,蕭清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教授,您找我?”
“蕭,你是不是給MTA律師事務所遞交了求職簡歷?”
“是呀,在等回覆。”
“上週我見了MTA三個合夥人之一的湯普遜(Thompson),他是我十年前的學生。”
如果能有一封安德森這種大神級別法學教授的推薦信,蕭清向幾大律所遞交的求職簡歷的含金量會陡然增加,但之前她之所以不好意思開口請教授寫推薦信,是因爲沒有這個自信,不知道自己是否優秀到教授願意向律所推薦她。現在,他主動遞上話茬兒,蕭清決定覥着臉要一下:“您能幫我寫一封推薦信給他嗎?”
“你爲什麼不早點兒來求我呢?”
“這不好不容易纔等到您遞過來的話頭兒嗎?”
“清,記住:在美國求職,需要一種勇往直前的不要臉精神!湯普遜告訴我:這幾年他們律所承接的case,很多涉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違法行爲多發生在美國境外,調查涉及的海外公司很多設在中國,所以他們急需一名熟悉中國國情、精通中英雙語的法律專業助理或者實習生。”
“我!我!我可以!”
蕭清急不可待地舉手,安德森教授笑了。
“我也認爲你可以!所以當面向湯普遜推薦了你。還有,今天叫你來,拿上我的推薦信。”
夢寐以求的教授親筆推薦信就這樣送到了眼前,蕭清如獲至寶,接過信封,咧嘴笑了:“謝謝教授!”
“還有一件好事告訴你,算我徇私舞弊提前走漏消息吧,鑑於你第一年各門成績績點均保持在3.5以上,獎學金評委會決定:第二年批準頒發你申請的校方獎學金。”
這個消息讓蕭清喜上加喜,碩士第一年一邊上課一邊打工忙得焦頭爛額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
“您今天演的是聖誕老人嗎?”
“上帝的眼睛一定會看到努力的小孩,祝賀你,蕭清!”
MTA是一家在舊金山排名前5、美國西海岸地區也能排進前20的著名律所,由合夥人馬丁、湯普遜、安布羅休(女)三位律師領導,擁有上百名員工,規模很大。安德森推薦蕭清的這個實習生職位,是給湯普遜律師做助理,安德森的推薦+成績優異+中國籍背景,確保了蕭清過五關斬六將後通關,但她還要過最後一關:湯普遜律師本人親自面試。
湯普遜指定好一個面試時間,蕭清如約來到他的辦公室門外,祕書卻告訴她:律師因爲在外面談工作超時,導致時間被耽擱了,無法趕回律所面試,又因爲馬上要去機場搭乘兩小時後飛往中國的航班,所以只能請蕭清前往他去機場途中的一家咖啡館,20分鐘後,在那裏見10分鐘面。
蕭清拿上寫有咖啡館地址的便箋,還幫祕書帶了一份律師中國之行的重要文件,用時18分鐘,趕到了第二個指定地點。她氣喘吁吁,剛進了咖啡館,就接到湯普遜本人打來的致歉電話:“對不起,蕭小姐,我又被絆住了,必須立刻前往機場,去不了咖啡館和你見面了。”
“今天都見不到了嗎?”
“只能等我從中國回來再說了。”
“您去中國待多久?”
“10天行程。”
“10天……”
“能聽出你很失望,如果不改變面試計劃的話,我們只能在機場見10分鐘面。”
“我立刻去機場!您的祕書還有一個文件袋託我轉交,說是您要帶往中國的文件。”
“哦,看來我們還必須見一下,可你不一定趕得到,我距離機場的路程比你要近。”
“我爭取一下!”
“OK,如果你能的話。”
蕭清一路狂奔,滿頭大汗地衝進舊金山機場國際出發廳,在旅客中穿梭尋找,沒有找到著名的湯普遜律師的那張臉,肯定錯過了,她沮喪地正要轉身離開,卻看見湯普遜迎面走來,不但沒錯過,她居然還比他早到了幾分鐘!
“您好,湯普遜律師,我就是被改約三次、約好在這裏和你見10分鐘的蕭清。這是您的祕書託我轉交的文件,這是安德森教授的推薦信。”
蕭清如同神兵天降的速度驚呆了湯普遜:“你是怎麼做到的?”
“哪件事?安德森教授推薦我?”
“不是,我問你是怎麼做到在我抵達前就趕到機場的。”
“我開到了交通規則允許的車速上限。”
“還要感謝你幫律所節省了聯邦快遞到中國的費用。”
“律師,您打算怎麼面試我?”
“你通過面試了,等我從中國回來,就通知你到律所上班。”
“啊?通過了?您還什麼都沒有和我聊呢。”
“你向我證明了一個面對不靠譜的老闆依然竭盡全力、使命必達的靠譜員工的素質。”
“您真要我了?”
“目前我要的這個職位,只是一個精通中文、熟悉中國法律的工人。”
“無所謂,對我來說都是機會。”
“如果你有野心尋求更大發展,那麼在未來的工作裏,展示給我看。”
“您會見到的!”
“我要登機了,等我回來見。”
“回來見!”
目送湯普遜律師走進安檢口,蕭清振臂歡呼:“耶!”她想不到跑了一段馬拉松,自己就跑進了夢寐以求的MTA,創造了JD第二年就入職著名律所的風光履歷。如此一來,她就有了校方獎學金和律所實習工資的雙份收入,至少可以幫家裏減免一半的學費和生活費負擔,成功脫貧,一舉致富。
書澈走進一家咖啡館,站到櫃檯前等候,前面有一位女顧客正在下單,付完款一扭身,是繆盈。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尷尬得不知如何開口。
“嘿……”
“嘿……”
繆盈意識到自己擋在書澈和櫃檯之間,趕緊讓開,走到櫃檯盡頭,等候她的咖啡。書澈結完賬,不得不再次走近她,繆盈沒話找話:“暑假你不回國了?”
“嗯,你也不回了?”
“嗯。”
取了各自的咖啡,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書澈主動道別:“我走了。”
“拜拜。”
目送他的背影走遠,繆盈突然不想這麼讓他走掉,鼓起勇氣,叫住他:“書澈,我們能聊一聊嗎?”
他走回到她面前。
“我從別墅搬出來了,自己租了一個小公寓。”
書澈沉默點頭,表示:我聽見了。
“一個人住,上學、下課、回家,好像又回到了清華的時候……”
書澈依然沉默,儘管心裏翻江倒海。
“我聽說……你爸讓你跟他回國,因爲這個你們不歡而散,他還……斷了你的經濟來源?”
書澈沉默點頭,表示:是這樣。
“那你未來的學費、生活費?”
“靠我自己。”
“暑假你要打工?”
“在找。”
“需要我幫忙介紹嗎?”
“不用。”
他這一聲拒絕,把她下面還想說的話堵截在嘴裏,說不出口了。片刻冷場後,她拿出錢包,抽出一張信用卡,遞到他面前:“我的信用卡副卡,你拿着,以防萬一。”
他瞥了一眼她遞來的信用卡,當然不會伸手接:“我不需要。”
他起身離開,她跟隨而起:“這是我的銀行卡,我自己的錢!”
“謝謝你的好意。”
但是,他的背影堅決說:No。
“是不是隻要和我有一絲一毫聯繫,你都不想要?”
書澈頭也不回地走了,繆盈依然被他拒之千裏之外。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蕭清的普遍撒網得到了收穫,她曾經在舊金山一家華人旅行社打過工,做過兩個月的地接帶國內旅行團,和業務主管陳雷混成了哥們兒,這次,陳雷給了她一個符合書澈薪金需求的理想工作。
“趕緊想想怎麼謝我,這回我可是給你拉來了一個高薪、高端的工作,我不信你能找着比我這個更好的暑期工!”
“別賣關子,快說!急死我了。”
“我們旅行社不是一直有接國內到美國考察大學名校的業務嗎?之前到各所大學,校方都會派教職工或者學生接待、接受諮詢,旅行社這邊一直由地接帶隊。但客戶考察回去後,還是反饋:普通地接對美國大學,尤其是名校招生、就讀情況非常陌生,經常對家長們的問題一問三不知。我們正在想,怎麼調整地接的員工來源和構成,你就送上門了!我和社長一說,一拍即合,就拿你當試驗田了,嘗試一下用名校生當地接,看看接待考察團的效果,客戶滿意的話,這個模式可以長期實行。”
“這種考察團一般幾天行程?都去什麼地方?”
“行程涵蓋東西部,西岸舊金山、洛杉磯兩地,東岸紐約、波士頓,20天,東部歸那邊分社管,我們只管西岸這兩站。考察團一般由幾個到十幾個中國家庭組成,每家都有一個正在國內讀高中或初中的孩子,未來一兩年有送孩子赴美留學的計劃,行程目的就是考察大學和留學生活環境。”
蕭清覥着臉問:“給多少錢?”
“你不是有名校光環加持嗎?社裏定的時薪標準比普通地接高一點,接一個團,9個工作日,5000美元,另外,客人給的小費歸你自己。”
無論是工時還是薪金待遇,這個工作都太適合書澈了,蕭清高興壞了,給了陳雷一個大大的擁抱:“發達了!謝謝你,陳雷!”
“明天你就來旅行社上班,需要做個崗前培訓。”
“沒問題,但……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誰?”
“這個工作,我是給一個叫Kris的朋友找的,男的,斯坦福商學院MBA剛畢業,又要讀一個法學院JD的雙碩士,開學後就是我同門師弟了,他來美國七年,對所有情況可比我熟悉多了。”
“不帶這樣的!我是給你爭取的工作,是因爲我瞭解你底細,怎麼能臨時換人、濫竽充數呢?”
“你才濫竽呢!比起他,我們都是濫竽。”
“我可是你恩人!”
“恩人!我錯了!那個,我用人格擔保他的優秀!”
“你還是用我看得見、摸得着的擔保吧。”
“那就用我的美色吧。”
“他是你什麼朋友哇?還要你出賣色相?”
“就給你看看,沒別的。”
“我告訴你呀:這個團可全是土豪,連小屁孩都跟着大人全程五星級酒店和商務艙,個個不差錢!難伺候着呢!伺候不好就投訴要賠償,你那人精朋友,我不瞭解他,真心不敢用。”
“那我和他一起幹,行不行?”
“牀你倆睡不睡一張?餐喫不喫一份?你們願意,我可以,反正我只給一份薪水。”
“他一定行!”
“看把你熱忱的,行!可以讓他幹,但你可給我兜着底兒。下面說說你怎麼謝我,這輩子以身相許吧?”
“恩人,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
幾天後,書澈就成了接待來自首都北京“美國東西部名校親子考察團”西部兩城的地接導遊。儘管上崗前已經做過心理建設,會遭遇個別奇葩人和奇葩事兒,但始料不及的是,整個考察團竟然大面積都是奇葩,8個家庭22名團員,基本組成都是壯年父母帶一個初、高中生的兒女,這些家長都是中產以上的成功人士,把在國內的頤指氣使的霸氣慣性帶到了美利堅合衆國,不但視自己爲上帝,而且他們的孩子,更是上帝的上帝。他們給地接導遊的定位,就是爲自己服務的人員,沒有一個人會相信書澈來自比他們階層更高的家庭。
書澈帶大巴到機場接機,第一天的行程安排是:接機後直接帶考察團去午餐,然後辦理酒店入住,小休之後,前往斯坦福大學參觀。接上考察團後,書澈站在大巴車前,向大家致歡迎辭:“歡迎各位家長和小弟弟、小妹妹來到舊金山,你們一路辛苦了!我叫Kris……”
因爲自己的姓氏太容易讓人產生聯想,尤其是接待來自國內的團,所以書澈刻意不使用中文名,但是,英文名讓衆人產生了不適:“你不是中國人嗎?中文名字叫什麼?”
“各位叫我Kris就好。一個月前,我剛從斯坦福商學院畢業……”
一高中生孟楠驚叫起來:“哇!你是斯坦福的?”他對孟媽孟太太說:“斯坦福商學院,和哈佛商學院並列全美第一!”
孟太太順口給兒子灌雞湯:“那你要向人家看齊嘍。”
“剛好,我們今天下午第一站行程,就是參觀我的母校斯坦福……”
林先生舉手發言:“Kris,趁這個時間,我們溝通一下行程問題。”
“請問您覺得行程有什麼問題?”
林先生說:“我看了一下,行程基本是參觀大學、博物館、科技館,這些項目安排時間過長,分配給遊玩和購物的時間太少。出來前,我們也和你們國內的同事反映過,他們說,攻略是舊金山這邊做的,讓我們有什麼訴求對你說,讓你們這邊來重新調整制定新行程。”
書澈環顧衆人:“大家都希望遊玩和購物時間多一點嗎?”
衆人七嘴八舌、紛紛附和:
“學校嘛,不都一個樣嗎?看看就行了。”
“孩子以後來讀書,每天都窩在學校裏,我們這次舉家出行,也是希望帶女兒一起玩玩,留個美好回憶,一直參觀學校太枯燥了。”
“林先生代表我們全體的意見!”
書澈聽懂了:“OK,今天回去我和旅行社溝通一下,今晚就給大家回覆,現在我們先去喫飯。”
到了指定的高檔中餐館,考察團圍坐兩桌就餐,書澈顧不上喫,忙着和陳雷通電話,彙報剛纔大巴上衆人對行程安排的集體意見。
聽完彙報,陳雷交代書澈:“我知道了,Kris,這樣,你隨機應變,每天還按咱們行程走,因爲所有參觀地點、行車路線、就餐地點都是統籌協調好、固定下來的,牽一髮而動全身。具體走到哪個行程,他們不想看了,你就縮短時間、儘快結束,把他們拉到就近的大mall,往裏一撒,咱就不管了,還樂得輕鬆呢。”
“我懂了。”
書澈掛斷手機,一走回餐桌邊,就見孟楠黑着一張小臉,正在爲午餐和父母鬥氣:“我不喫這個!就不喫!看着就噁心!”
孟太太:“哪兒噁心了?色香味俱全,你還想怎樣?你要喫什麼?”
孟先生:“哪能由着他喫不喫?只有這個,愛喫不喫!不喫餓着!”
孟楠頂撞他爸:“我自己出去喫我想喫的,行不行?”
孟太太:“哪能讓你自己出去喫?你英文能跟服務員要到喫的嗎?”
孟楠抬手一指書澈:“讓他陪我去!就在街拐角上,有家漢堡店,剛纔坐車過來時我看見了,我就要喫那個!”
孟太太問:“遠嗎?”
孟楠:“不遠,走過去10分鐘,你們不用管我,讓他帶我去就好了。”
書澈說:“對不起,我要在這裏照顧大家喫飯。”
孟太太已經站到了兒子一方:“我們喫飯不用照顧,要不你帶孟楠去喫漢堡,他就喜歡喫那個,在國內每天喫。”
書澈申辯道:“我不能爲一個人離開整個團隊,這是我的工作……”
孟先生一臉不耐煩地催促書澈:“你帶他過去買了就回來,能用多長時間?我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你分分鐘盯着,有在這兒磨牙的時間,你帶着他都回來了。”
孟楠起身站到書澈身邊,命令他:“快帶我去!”
書澈無奈,只好帶孟楠走出中餐館,走向漢堡店。一路上,孟楠表達了對這趟美國之行居然還喫中餐的不滿和抗議:“都到美國啦,我們還是每頓都喫中餐嗎?”
“大多數中國人的飲食習慣,受不了頓頓都是西式。”
“我就愛喫漢堡,我就受得了頓頓西餐。”
“我們在這邊留學幾年還是愛喫中餐,其實漢堡薯條也不是正經西餐,是簡餐,說白了就是垃圾食品,少喫一點,你會健康很多,也會瘦下來。”
“不要你管!”
小屁孩的一句搶白,把書澈給整沒電了。到了漢堡店,兩人站在櫃檯前,開始點餐下單,書澈鼓勵孟楠自給自足:“你想喫哪種尺寸、什麼口味,就跟服務生說。”
“我英文不好,你告訴他,我就要那個、那個,還要大薯條、喝可樂。”
“點餐只要基本日常用語,你就是蹦單個單詞,他也聽得懂,來試試,將來你來這裏留學生活,張不開嘴就寸步難行。”
孟楠因爲難堪,當場發作,怒吼着訓斥書澈:“讓你要,你就替我要!廢什麼話?你每分鐘的薪水都是我們家付的,你有義務給我服務!”
服務員和身後排隊的美國顧客雖然聽不懂中文,但都被這個中國少年當衆大發雷霆嚇到了,對他的無禮紛紛面露不屑。書澈不想把事態擴大騷擾到其他人,選擇了忍耐,轉頭對服務生歉然微笑,幫孟楠點了他要的食物。
但是一出漢堡店,書澈就一把拽過孟楠,把他拉到一個避人的角落,不苟言笑地對他說了一段話:“孟楠,我告訴你三件事:第一,對任何人說話都不可以像你剛纔那樣傲慢無禮,不然喫虧的早晚是你自己。第二,所有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都不代表雙方不平等,人和人之間無論人種、性別、貧富差異,人格一律平等,沒有任何一種合理合法的不平等,所以,你不能凌駕於任何人之上,也無權對他人頤指氣使。不然,最後喫虧的,還是你自己。第三,你多大了?”
“17。”
孟楠的聲音露出膽怯,他被書澈的神態和話語震懾住了。
“明年你就是成年人了,或許還要來美國留學,你還有一年時間,爲成人和獨立做準備。在這裏,凡事自食其力才叫牛,伸手向父母要、不勞而獲會被當作低能和腦殘。如果你永遠指望別人爲你代勞,下場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懂嗎?”
“懂。”
孟楠惶惶點頭,書澈徑直往前走去,孟楠亦步亦趨趕緊跟上他。回到中餐館,考察團都喫完了,剩下兩桌殘羹冷菜,書澈剛在桌邊坐下,狼吞虎嚥,隨便塞兩口剩飯剩菜,孟先生就來到他面前,一臉興師問罪:“Kris,你剛纔對我兒子說什麼了?一個大人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
“我沒有欺負他,只是作爲大哥哥,教育了他幾句。”
“教育他是我們父母的職責,輪得着你嗎?不要把嫌麻煩的怨氣發泄到小孩身上,你服務,我們都是花了大價錢的!”
“算了算了,別和他計較。”
孟太太過來拉走了孟先生,書澈如鯁在喉,這飯沒法喫了。
經過在酒店短暫休息,大巴載着考察團駛入斯坦福大學橢圓形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圓形花壇,中間大大的S就是Stanford的首字母。書澈率領衆人下車,走過著名的棕櫚大道,前往中心廣場。站在紀念教堂前,眺望胡佛塔,環顧四周的商學院、地學院、教育學院、工學院、法學院、醫學院,所有人都被這座校園的宏偉肅穆震撼了。書澈帶着驕傲自豪,介紹他的母校:“如果說哈佛、耶魯代表美國傳統的人文精神,那麼,斯坦福則是21世紀科技精神的象徵。它被評爲全美第五名明星級大學,全美學術排名第一。最新公佈的全美研究生院排行:工程學院全美第二,教育學院全美第二,商學院高居第一,法學院也位列前五。”
孟先生提問:“想上斯坦福大學,大概需要什麼樣的成績?”
“在國內申請美國大學,託福成績至少要在600分,這是門檻。申請斯坦福本科,需要參加SAT美國高考,中國內地不設這個考試,可以去香港考,可以多次考試,用最好成績申報,斯坦福最低也要2200分,高中達到省重點學校年級排名前十、拿過奧賽金牌,還有文藝、體育特長,這些都有加分指標。”
孟先生問孟楠:“你參加SAT能拿到2200分嗎?”
孟楠翻了個白眼:“打死我也不能!”
林先生插嘴問:“名校太高端了,能考上的都是學霸中的學霸,不適合大多數孩子。我想問問:在國內聽過美國有很多非常容易申請上的大學,門檻不那麼高,我也不指望自己孩子成爲人尖兒,出國有個大學上就行,不能多介紹介紹這種學校嗎?”
“美國大學基本分爲四類:國立,就是聯邦政府出錢辦校,除了幾所軍校,美國基本沒有國立大學。公立,主要是州立。最好的大學,基本都是私立。私立名校,個個富可敵國,校友捐款基金會交給華爾街職業經理人打理,投資股市,不斷升值,學校每年爲花錢發愁,不停翻新校舍、增發獎學金,甚至推進在校學生學費全免,因爲必須花掉捐助基金總額的5%才能免稅,這些名校小金庫,比一個小國的GDP還多。所以只要考進名校,其實可以省錢,甚至不花錢。美國高等教育體系,最高級的無疑是研究性大學,次之是本科教育,最低一等是社區學院,相當於國內的中專、大專。根據教育部資料庫認證,全美大概有6900家高等教育機構。所以說,美國各級大學雖然不能說產能過剩,但基本應有盡有,高等教育資源供給充足。激烈的人才競爭,主要集中在排名前100的大學;排名往後的,百分之八九十的申請者都可以被錄取,比中國高考錄取率高多了;排名300開外的大學,只要高中畢業、英語達到最低標準,交錢就能上。”
林先生聽得很高興:“是不是還有學校明碼標價出售文憑?甚至博士、博士後學歷都有的賣?給我們介紹介紹這方面的信息。”
“買學歷在這邊很容易被查出來,沒有幫助,還適得其反。”
林先生:“拿回國還是有用嘛,畢竟國內不瞭解這邊情況,只要出國鍍上一層留學金,誰清楚你是真金還是假金?”
關於買文憑和假學歷的話題,書澈不屑多談:“我對這個不清楚,您可以去留學中介機構諮詢一下。其實花大錢送孩子來這邊讀一個不好的大學,無論對他留在這邊就業還是回國發展,意義都不大,無非增加了一些國外生活經驗。但如果把出國留學的幾年留在國內學一門專業技術,積累國內職場經驗,比花錢在美國上個野雞大學、混個文憑有意義得多。很多家長送兒女出國留學混文憑,是對孩子前途和時間的雙重浪費,也是家長推卸責任、寄望別人幫自己教育孩子的雙重不負責任。”
他的精英教育觀點,引起了林先生的不滿:“你的意思是,我們孩子成績不行考不上名校就不要來了?量力而行念個一般學校就是浪費?”
“不是說一般大學畢業就沒有前途,但無論留這邊還是回國,畢業求職會遭遇更大困難,學歷競爭力會弱一些。而且,在國內依賴父母、生活無法自理的小孩一旦被送到國外,就會遭遇語言、適應、學習、生活全方位障礙,寸步難行,可能會把自己與同學、羣體和社會隔絕開來,造成自閉,又由於缺乏監管失去自控,渾渾噩噩混日子,幾年一混而過,浪費金錢,虛度時間。所以,留學是機遇,也可能是誤區;它會歷練你、打造你,也有可能荒廢你、毀掉你。”
林先生聽得越發不順耳,甩手走了。
孟先生湊近書澈,接着問:“我在國內聽說美國也有家長給名校捐款,孩子就會被錄取的先例。這是不是說美國大學也有捷徑可走?也是有錢就能通行的地方,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的確有,如果你爸是斯皮爾伯格、你媽是梅麗爾?斯特裏普,會有大學上門求你去他們學校唸書的。”
孟先生聽出書澈在譏諷,臉色一變,語氣蠻橫:“你就說,你們斯坦福,需要捐多少錢才能上?”
一個斯坦福學子的驕傲,豈能容許母校被如此市儈地褻瀆?
“很抱歉,我沒法回答你。2010年,中國籍耶魯大學碩士畢業生張磊向母校管理學院捐贈888萬美元!我不確定耶魯會不會因此給他的孩子入學開一扇方便之門。”
這句回答,引爆了孟先生的怒氣:“你是來提供服務的,還是居高臨下來指導我們的?斯坦福畢業了不起呀?告訴你,年輕人,從現在算起,你就算奮鬥十年,都未必能達到我們這些人的成就。跟我炫精英、比成功,你還嫩得很!敢不敢回國找工作,挨一挨現實的大耳刮子?讓我看看到底有沒有人把你當精英供着,月薪10萬把你八抬大轎給請去?”
林先生殺了個回馬槍:“孟先生說得對,我們這些父母沒別的,就是有錢!我們願意花錢省事兒,讓孩子少喫苦、不受累;不像你,父母提供不了好條件,還要自己一邊打工一邊上學,這就是命!”
忍耐,忍耐,唯有忍耐。書澈這才體會到蕭清經歷過的不易,打工之不易,不在於辛苦,而在於尊嚴。
書澈帶團返回酒店時,蕭清正坐在大堂裏等他。等書澈宣佈完第二天早上的集合時間、解散考察團後,她起身走過去招呼他:“可以下班了嗎?”
“你怎麼來了?”
“辦完事經過這裏,就想幹脆等你回來一起喫個飯。這個工作怎麼樣?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一言難盡……”
來不及細說,孟先生、林先生和張先生一起來到兩人面前。解散後,這三位沒有和家人返回房間休息,交頭接耳,開了個小會,決定一起結伴嚮導遊提要求。蕭清沒想到她親眼看到了書澈和三位男士的又一次衝突。
孟先生:“Kris,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您說,我盡力而爲。”
林先生:“很容易,你知道哪兒有賭場嗎?”
“我不知道。”
林先生:“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哪兒有賭場都不知道?真的假的?你Google一下,查出具體地址,帶我們過去。”
書澈沒有動。
林先生催促他:“趕緊查呀!另外,只有張先生沒看過脫衣舞,他想見識一下,你把我們送到賭場,不用你陪,但你要陪一下老張,他不會英文,連小費都不知道怎麼給。”
“對不起各位,你們提出的要求,不在我服務範圍之內。”
張先生掏出錢包,抽出兩張鈔票,遞給書澈:“不會讓你白做的,我馬上付你小費,200美元夠不夠?”
“明天我還要繼續工作,所以現在我要回去休息,抱歉。”
張先生:“你是不是嫌錢少呀?”
孟先生:“他還真不是!老張,這孩子傲嬌得很,心裏指不定怎麼看我們呢。這樣,Kris,我們不打擾你休息,你回家休息個夠,明天還要不要你繼續工作,我們和旅行社聊一聊再說。”
第一天工作,書澈就創造了被考察團集體投訴、被集體要求罷免的“輝煌”業績。兩人一起喫晚飯時,聽完書澈的講述,老江湖蕭清的牴觸比他還強烈:“這個團,簡直是一羣行走的誤區。”這時書澈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蕭清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陳雷打來了。”
她預感不妙,豎起耳朵聽兩人通話,聽到陳雷一張嘴就怒氣衝衝:“集體投訴要求換你是什麼節奏?第一天就搞到衆矢之的,你都做了什麼?”
“我沒有……”
“我沒時間聽你解釋,你現在在幹什麼?”
“喫飯。”
“做好心理建設:如果今晚不向考察團全體道歉,明天你只能下崗了。”
“我沒什麼需要向他們道歉的。”
“喫完飯回旅行社見我!”
書澈悶頭繼續喫飯,手機鈴聲又響了,這回是蕭清的,她一看,還是陳雷。給書澈打完電話後,他給她打來了。
“陳雷……”
“你那哥們兒,太傲嬌!太牛了!客戶集體投訴他,都要起義了!他這人可有點軸啊,跟客戶較什麼勁?他們願意上野雞大學混文憑就讓他們上,你管他們浪不浪費生命?他們孩子的人生,他們都不負責任,你對這些孩子有責任、義務?賭場、脫衣舞,怎麼就不能帶人家去看看?跟着蹭喫蹭喝,幾小時多掙幾百美元,不劃算嗎?他不是要掙學費、生活費嗎?”
“我也不認爲他有什麼錯!”
說完這句話,蕭清抬眼看到書澈深深凝視自己的目光。
“嘿!斯坦福把你們慣得都這麼牛,那我明天只好換人了。”
陳雷又一次掛了電話。
書澈對蕭清歉然地一笑:“何必爲我得罪你的朋友?”
蕭清心裏替書澈憋悶,用筷子使勁戳餡餅,他的筷子伸過來,從她的暴虐下拯救了滿是窟窿的餡餅:“餡餅君又沒得罪你,我還喫呢。”
走出中餐小館,蕭清問書澈:“你去哪兒?”
“回旅行社。”
“真要向他們道歉?”她不願意讓他回去忍受向陳雷、向考察團全體道歉的委屈。
“我不能讓陳雷覺得你的朋友這麼不靠譜。”
這份工作是蕭清開來拯救自己的諾亞方舟,爲了她的情意和信譽,他的傲氣和尊嚴可以折損。蕭清心裏突然有了一個主意,這個想法讓她頓感快意恩仇、渾身松爽。所以,書澈問她去哪兒時,她對他撒了一個謊。
“你呢?”
“我?回家。”
蕭清跨上自行車,揮手告別書澈,她要在他接受陳雷訓斥的這段時間裏,一舉改變他的不利處境,讓他從衆矢之的變成被衆人跪舔!蕭清的方法簡單粗暴,但行之有效。
書澈在旅行社聽完陳雷訓斥,做出即刻返回酒店向考察團全體人員道歉的承諾。他把車停在酒店外,一眼看到了蕭清的自行車靠在牆邊。她不是已經回家了嗎?怎麼又回到這裏了?
帶着狐疑,書澈乘電梯上樓,邁出電梯門,剛拐出電梯間,就看見走廊盡頭站着蕭清和兩個男人的身影,雙方正在對話,因爲走廊的回聲效果,他們的對話被聽得清清楚楚,書澈正好聽見了蕭清耀武揚威的嘚瑟宣言:“知道在你們眼中父母提供不了好條件,只能自己打工賺學費、生活費的窮孩子是誰嗎?他中文名姓書,對,就是現任××市副市長的那個書,那是他爸!”
孟先生驚詫地問道:“Kris姓書?”
“他怕一說出自己叫什麼,你們就能猜到他是誰。”
林先生還有點懷疑:“市長的兒子,還用自己打工?”
“因爲我們都以自食其力爲榮,以伸手向家裏要錢爲恥。你們要換作他,會不會不太和諧?慎重考慮一下你們的投訴吧。”
任務完成,蕭清得意揚揚地收兵而去。不用看,她就能猜到身後那兩張臉上惶恐不安的狼狽表情。一邊走,一邊竊笑,邁着魔幻的腳步,轉過拐角,戛然止步,笑容石化,她的面前,戳着書澈一張鐵青的臉。
蕭清小碎步,低三下四、做賊心虛地一路追趕書澈出了酒店,追到他車前,被他一頓怒噴:“誰讓你揹着我回來找他們的?”
“是我自作聰明,但其實,我確實很聰明!你看他們的反應,盡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爲……讓人作嘔嗎?”
所以我只能揹着你偷偷幹啊!蕭清給自己找轍。
“啊……是有點,不過對付這幫勢利鬼,就得用勢利招兒。我保證他們明天集體變臉,360度無死角跪舔你。”
“你這種助攻,我寧可不要!”
蕭清因爲無恥助攻被書澈徹底拉黑,打手機不接,發微信不回。這一夜,書澈沒有接到任何讓他終止工作的通知,所以第二天一早照常出門,前往酒店接團,一眼看見蕭清守在他家門外,左手一個袋,右手一個袋,裏面裝着兩人的早餐:漢堡和咖啡。
一見到他,她手舉兩個袋子,笑得齜牙咧嘴,諂媚外露地跑過來:“你一定顧不上喫早飯,我買了咱倆的……”
書澈視而不見,徑直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汽車一溜煙開走了。扔下蕭清站在汽車的尾氣裏,手拎倆個袋兒,乾瞪眼。
但是,一走進酒店大堂,書澈就感受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考察團員破天荒地一個不少,在大堂裏集合完畢,等待他的到來。22張笑臉整齊劃一地迎接他,像22朵面朝太陽的向日葵,包括昨天對他聲色俱厲的孟先生、林先生和張先生。這個場面讓書澈恍惚。
孟太太第一個熱情招呼他:“Kris,喫早飯了嗎?我們給你準備了一份,一會兒在車上喫。”
“謝謝。大家都到齊了吧?可以出發了嗎?”
衆人齊刷刷點頭服從,一個一個經過書澈,紛紛向他慰問致意。
“辛苦你了Kris!”
“麻煩你了Kris!”
書澈有點懵,在內心不得不承認:集體對他變臉兒,得益於蕭清的助攻。這一天的行程,氣氛愉快和諧,吆三喝四、頤指氣使全都無影無蹤。大巴上還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孟楠突然伸過頭來,悄悄問了書澈一句:“你爸真是市長?”
書澈不得不點頭承認。
“你真是自己考上的斯坦福?自己打工掙錢交學費?”
書澈點頭確認,孟楠不說話了,一路都在低頭想着他的小心思。結束第二天帶團工作,書澈走出酒店,走向停車場,一輛自行車突然衝過來,一聲急剎停下,蕭清充分演繹出了一種他鄉巧遇故知的驚喜:“哇!好久不見,你怎麼會在這裏?要不要坐下來一起敘箇舊?”
不屑於她的把戲,書澈繞過蕭清,她再一次沐浴在他的汽車尾氣裏。
“這麼不要臉了都不行?唉,臉皮厚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
蕭清臊眉耷眼、度日如年地過了幾天被書澈嫌棄的日子,一直到他帶團去了洛杉磯,悲慘境遇都沒有絲毫改善。算計着這天晚上書澈應該從洛杉磯返回了,她給陳雷打了個電話,索要書澈航班抵達時間。蕭清期盼着自己覥着臉去接機,在他風塵僕僕走出機場的一刻,渾身疲憊因爲見到她一掃而空,然後,解除她的封印,恢復兩人的邦交。
剛一掛斷陳雷的電話,蕭清就見繆盈朝她走來。
“嘿,蕭清。”
“嘿,繆盈。”
“咱倆好久沒見了,暑假你也沒有回國,忙什麼呢?”
“亂忙一氣,找律所實習。”
“找到了嗎?”
“找到了,MTA。”
“大律所啊,恭喜你!”
“呵呵,你怎麼也不回國了?”
“回去見誰?我爸嗎?你最近經常見到書澈吧?”
被繆盈這麼一問,蕭清說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尷尬:“有……但不多。”
“今晚一起喫晚飯吧?正好有件事兒,我想和你聊聊……”
那個時間,正是蕭清前往機場接書澈飛機的時刻:“晚飯……不行,我有個事兒。你想聊什麼?”
“哦,我知道書澈正在找工作,我朋友那邊有個不錯的職位,但不能說是我介紹的,他不會去,所以想請你說是你朋友,我和那邊也打好招呼了……”
“沒問題,咱倆晚一點兒見吧,8點半或者9點以後,完事兒了我給你打電話,具體在哪兒見,到時候再約。”
“OK,我等你電話。”
蕭清和繆盈約好當晚八九點以後見面,書澈也在洛杉磯機場給結束了西部兩城9天行程的考察團送行,送他們登上飛往紐約的航班,他和每個人擁抱、握手道別,大家紛紛向他表示感謝和不捨。
孟先生還帶着歉意:“Kris,這趟辛苦你了,感謝你的招待,更感謝你提供給我們有價值、有幫助的留學信息,我們有什麼不合適的行爲、說了什麼不當的話,也請你多包涵,再見了!”
孟楠從孟先生、孟太太之間的縫隙裏擠到書澈面前:“Kris哥哥,我一定要像你一樣,來美國留學,自己點餐、自己打工,誰也不靠。”
孟太太驚歎:“喲!這話說得媽媽心花怒放。”
書澈和孟楠拉鉤爲約,一直把考察團送進安檢通道,他纔去搭乘自己的飛機飛回舊金山。
晚上8點半,到了和蕭清約好的時間,繆盈給她打去電話:“蕭清,咱們在哪兒見面?我現在可以去你家找你。”
此刻的蕭清還等候在機場抵達廳裏,因爲書澈的飛機延誤了:“不好意思,繆盈,我來機場接個朋友,他飛機延誤了,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咱倆明天見行嗎?”
“OK,那明天中午,電話溝通。”
繆盈掛斷電話,不知道哪兒來的一種預感,她隱隱約約覺得蕭清接機的那個朋友、那個聽不出性別的TA,就是書澈。她忍不住想去親眼看看,想去驗證什麼,是,或者不是,這個念頭無法剋制……繆盈發動保時捷,開往能找到蕭清的地方。
書澈家窗口一片漆黑,顯示他並不在家。但是,繆盈看到了蕭清的自行車,就停在書澈家門外,這是他和她最近頻繁在一起的鐵證。繆盈的心往下墜,她決定等在這裏,一直等到書澈回來,或者,等到他倆一起回來,給自己的懷疑一個答案。
走出機場抵達廳,經過他和蕭清的“老地方”,書澈停下腳步,笑了起來,她席地而坐,背靠柱子,腦袋一點一點,打着瞌睡。他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凝視她睡着的樣子。他何曾有過一秒生她的氣?
書澈把車開回家,蕭清還在副駕駛座上酣睡,她等待延誤的航班等得太久,困得要死,上身一路向他這邊傾倒,他送上肩膀,撐起她的腦袋,她靠上他的肩,睡得死去活來、心安理得。
書澈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蕭清對他,不僅僅是一個哥們兒的?此刻?還是更早?
輕若鴻毛,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以她察覺不到的溫柔。
就在他們對面,坐在熄了車燈的保時捷裏的繆盈,透過書澈的前風擋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吻。在心碎成一地殘渣前,她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啓動車子後倒車,無聲地退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