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邊問訊蕭清的警察忍不住嘚瑟他剛學會的中文:“頂包!”

“我們代表舊金山警察局宣佈:現在,你被逮捕了。”

聽到這樣的宣判,書澈表情平靜,既看不出他的慌亂,也看不出他的鬱悶。

康律師立即提出申訴:“我要爲我當事人申請保釋!”

“這是他的權利,你可以向保釋庭提出申請,由保釋法官來決定保釋金數目。但今晚,書先生要留在監獄裏了。”

得到警察這樣的答覆,平靜的書澈才露出一絲難過,因爲他知道今天,他見不到繆盈了。

警察命令書澈:“請跟我來辦理被捕和入監手續。”

康律師繼續提出:“我要求和我當事人單獨溝通一下。”

獲得批準後,三名美國警察一起離開問訊室,留下康律師和書澈單獨相對。康律師對書澈改說中文:“明天一早我就向保釋庭申請保釋,但我無法掌控排期,不確定你要在監獄裏待幾天,忍耐一下。”

“我支付不起太多保釋金。”

“我會馬上和你父親聯繫……”

話音未落就遭到書澈斷然反對:“不!”他的反抗之劇烈,嚇了康律師一跳。

“爲什麼?我替你向他尋求幫助……”

書澈態度更加堅決:“不要!我是成年人,這是我個人的事情,由我自己來面對,和他沒有關係,我也不需要他幫助!”

“你打算怎麼面對?你還沒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一旦你被定罪,雖然只是輕罪,也會給你未來申請簽證、移民帶來不可估量的麻煩!尤其是如果消息傳到國內,會對你,尤其對你父親的名譽造成嚴重損害。”

“我犯的錯自己承擔,請你不要聯繫我家裏!”

書澈態度之堅決強硬,逼迫康律師不得不向他妥協。

“OK,先不聯絡你父親,我儘快申請保釋,如果保釋金超出你的支付能力,我來想辦法。”康律師透過百葉窗向外面的警察瞥了一眼,突然湊近書澈,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記住我的話:還有空間,什麼都不要承認!”

書澈當然能聽懂對方的意思。

康律師直起身:“還有什麼需要我辦?”

書澈在紙上寫下繆盈和成然兩個名字、兩人手機號以及一家醫院的名字,推給康律師:“繆盈正在醫院接受手術,麻煩你立即去一趟這家醫院,向她說明情況,讓她別擔心我,安心休養……”他的聲調有些波動,那是內心情感的反映,“等我出去。還有,請你聯繫她弟弟成然,我幾小時打不通他電話,和他失聯了。一旦你聯繫上他,告訴他發生了什麼,讓他儘快去醫院照顧他姐姐。”交代完,書澈起身走出問訊室,康律師亦步亦趨地跟上,門一開,書澈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蕭清。

蕭清上前,關切詢問書澈:“怎麼樣?”

康律師一步跨到他倆中間,奚落蕭清:“提供證詞的蕭小姐吧?託你的福,書澈暫時要留在這兒了。”

這是蕭清能預見到的結果,但她依然不願意事態發展至此。書澈不和蕭清交流,繼續前行。

蕭清惴惴追趕書澈:“我去醫院通知繆盈,你的車我開過去交給她。”

書澈突然停步,轉身面對蕭清,第一次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你知道我等她來的這一天等了多久?!”

六年!繆盈說過,蕭清知道,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面上,再也沒有了追趕和解釋的勇氣,只能看着書澈作爲犯罪嫌疑人被警察押送着離開。

蕭清雙腿灌鉛地走出警察局時,已經是舊金山的黃昏,距離她們乘機抵達,已經過了半天。她挪到書澈汽車前,站在車前的沮喪和心虛,就像車也帶着主人書澈對她的怨氣。

蕭清坐進駕駛室,插進車鑰匙,準備發動汽車,回首這跌宕起伏的半天兒,發出一聲哀號“蒼天啊”,一頭趴到方向盤上,結果被自己砸出的喇叭尖叫聲嚇得又從方向盤上彈起。這一嚇,讓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摸出手機。

果然,手機屏幕上顯示十幾條未讀微信,每條微信都是蕭媽焦急的詢問:

“清兒,飛機落地沒有?你是不是正在過海關呢?”

“清兒,怎麼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們查過航班信息,飛機抵達舊金山幾小時了,你是不是還沒換上美國手機卡呢?”

“清兒,你在哪兒?甭管幾點,安頓好立刻報平安,爸媽揪着心呢!”

蕭清調出手機上的國際時間表:此刻,舊金山時間傍晚7:00,北京時間就是上午10:00,父母都在上班。她趕緊回覆:爸媽:放心!平安到達,一切順利,等安頓好,我再彙報。

發完平復大洋彼岸急得上房的父母的報平安微信,蕭清打開手機導航,輸入繆盈入住的醫院名稱,顯示行車路線,發動汽車,雙手握緊方向盤,鼓勵自己:“去迎接第二場暴風雨吧!”

面對繆盈,比面對書澈更加艱難。

蕭清開着書澈的車,在晚高峯的舊金山高速公路上,被四面八方奔放豪邁的美國司機逼得狼奔豕突,連剎車都不敢踩,唯恐一個剎車就被身後投胎速度的老美從身上呼嘯碾壓而過。

這一路,日本車平時時速80邁以上,就是每小時130公裏的車速,這是蕭清在國內很少開到的速度,一到舊金山,就被老虎一樣在身後狂追的美國人民逼出來了。而且美國高速公路雖然也有法定限速,但還有一條靈活掌握的交規:如果路面上行駛的車輛都開得很快,那麼司機就必須按照正在行駛的平均車速駕駛,不能拘泥於限速,因爲在這種情況下,慢速反而會造成安全隱患。

當蕭清終於把書澈的車停進醫院停車場,拔掉鑰匙熄火後,幾乎虛脫在駕駛座上,這時候必須再謳歌自己一次:“姐是在美利堅風馳電掣過的人了!”

蕭清鎖好書澈的車門,走向醫院,她從一輛正駛入停車場的保時捷前經過。保時捷駕駛座上的成然,表情狐疑,打量着這個從自己準姐夫車上走下來的陌生女人:“你誰呀?”

蕭清走向醫院,感覺有個人在身後追趕她,距離越來越近,幾乎亦步亦趨了,超過了陌生人之間該有的安全距離。蕭清戛然止步,扭頭望向身後,看見了一個從頭到腳穿的都是名牌、渾身blingbling的亞裔男孩。她和成然,你看我,我看你,相了10秒鐘面。

成然直接用中文發問:“中國人?”

蕭清點頭:“你也是?”

成然直眉愣眼問到臉上:“爲什麼你會開着書澈的車?”

蕭清立刻猜到他是誰了:“你是成然?”

被對方直呼其名把成然弄得更驚詫了:“哇!連我是誰你都知道,書澈告訴你的?讓我猜猜你是誰。”

蕭清不知道怎麼向他介紹自己,雖然時間短暫,但情節未免太過曲折離奇,只好說:“你知道你姐繆盈在飛機上突發闌尾炎,正在這家醫院接受手術嗎?”

“這也是書澈告訴你的吧?”成然開啓了自己的邏輯推理。

“難道你不應該在機場會合繆盈、跟着她的救護車一起來醫院嗎?”

成然表情囧了幾秒,貌似被抓到了小辮子:“事實上……並沒有。”

“爲什麼?你沒去接機?”

“我被、被、被……絆住了。”

“你也是剛剛纔到?書澈一直給你微信電話,繆盈肯定也會打給你,難道你一直都沒收到?”

“因爲……手機沒辦法和我在一起。”成然被蕭清的節節進逼問得陷入被動,突然反應過來,反戈一擊,“爲什麼我家的事情,你比我還清楚?要你反過來質問我?我大概猜到你是誰了:你開書澈車、你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書澈和我姐的動態你隨時掌握,現在又單槍匹馬來找我姐,爲什麼此刻出現在醫院的是你,而不是書澈?他到底在哪兒?”他的思維在岔路上越走越遠,一個箭步搶到蕭清面前,擋住她的去路,“真相是,就在我姐來美國的第一天,書澈也像這幾小時的我一樣,被軟禁了!”

蕭清瞠目結舌:“Excuse me?!”

成然繼續他的神推理:“所以你是——書澈不可告人但自己不甘寂寞的女人!”

“Excuse me!”這位腦回路如此清奇,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成然像山一樣,阻擋住了蕭清的前行:“你以爲控制了書澈就能通行無阻?抱歉還有我!我終於接到我姐電話趕來了,今天你要想見到我姐向她攤牌,就踏平我、從我身上邁過去!”

蕭清顧不上甩這口從天而降的小三兒黑鍋,急於讓這位少爺趕緊認清自家的當前局勢:“你腦子裏是不是有個太平洋?!你被誰軟禁了!讓我告訴你你家此刻的狀況:你姐——躺在醫院!你姐夫——關在警察局!”

成然被嚇得目瞪口呆:“啊?!書澈怎麼會在警察局?”

“超速、無照、頂包,被抓了。”

“他讓誰頂包?”

“我!”

“你還是和他在一起嘛!你到底是誰?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半天!我剛認識他,第一次坐他車!”

“啊?那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我先認識你姐!她在飛機上突發闌尾炎,是我一路照顧的,我也是第一天到美國!”

成然凌亂的大腦還在組織整理重建,蕭清急得繞過他,衝進了醫院。她衝到前臺詢問導診護士:“請你幫我查一下有位幾小時前入院接受手術的病人,她叫繆盈,住幾號病房?”

成然追到身後,搶在護士前回答了蕭清:“403。”

蕭清衝進電梯,成然閃電尾隨進來,電梯上行的工夫,成然的腦子終於從岔路上返回正軌,對蕭清換上一臉晏晏笑意:“原來你是見義勇爲好路人,我替我姐謝謝你……”

“先別謝!功過是非難評說,我還是你姐夫的落井下石劊子手呢!”

成然的腦子又跟不上了:“啊?!才半天,就這麼恩怨情仇?”

蕭清一聲長嘆,沉重的心情無以言表。

成然興趣盎然打量她:“你一出場就做了我家女主角哇!”

蕭清甩他一個白眼:“你以爲我想?”

來到403病房,蕭清站在門前的一刻,還是躊躇止步。成然敲門率先走進病房,剛做完微創手術的繆盈正躺在病牀上,看上去很虛弱,康律師站在她的牀邊,顯然,他已經告知繆盈關於書澈的一切。繆盈看見弟弟終於出現:“謝天謝地!我還以爲要等我出院報警才能見到你。”

成然拿出一貫的嬉皮笑臉:“微創手術太快,本來我計劃你一被推出手術室就一頭扎進我溫暖的懷抱。”一邊說,一邊走到牀邊,給了繆盈一個大大的擁抱。

繆盈繼續諷刺她弟:“下次你一定要及時接電話,我好掐準你什麼時候到、酌情做多長時間手術。”

康律師問成然:“我一直打你電話,爲什麼不接?”

“血濃於水,我姐我姐夫未接來電有一公裏那麼長,我哪顧得上接你的?”

對這個吊兒郎當的富家子,康律師一向是無可奈何。

繆盈問弟弟:“這幾小時你去哪兒了?在幹什麼?誰找你也找不到,你知不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事?”

“一言難盡,說來話長……”成然爲給自己解圍,立即轉移目標,望向病房門口,“哎,你怎麼不進來?”

繆盈和康律師跟隨他的目光,一起看向病房門口,蕭清走進來,神情侷促。對於蕭清的出現,繆盈並不意外,但她對成然和蕭清貌似已經認識了感到驚訝,扭頭問成然:“你們怎麼?”

成然回答:“剛認識。”

蕭清走到病牀前,關切繆盈的病情:“手術做得怎麼樣?”

“還好,兩天後就能下牀了。”

“那就好……”

一回合對話後,兩個女孩就陷入尷尬,都不知道如何開始關於書澈的話題。

蕭清掏出車鑰匙:“我來把書澈的車鑰匙交給你,車就停在醫院停車場。”

“康律師都告訴我了……”

“我很遺憾發生這些事……”

康律師頤指氣使,責備蕭清:“你不覺得抱歉嗎?”

蕭清一旦面對不公,她的不亢不卑就會顯露崢嶸:“我很抱歉——我不認爲我對此應該抱歉。”

成然凌亂了,插嘴進來:“我中文退化得都聽不懂了,康律師,你給我翻譯一下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康律師於是給他中譯中:“她不覺得自己有錯。”

蕭清堅定重複:“是,我沒做錯什麼。”

繆盈認爲這是她、書澈和蕭清三人之間的事情,不希望別人介入並苛責蕭清,就搶回話頭,對蕭清說:“我也不認爲警察處罰時你拒絕書澈有什麼錯,他應該對自己的行爲負責,不該寄望別人減輕他的過錯,但是……到了警察局,你可以保持沉默的,不是一定要說,這是你的權利。”

“在那種情況下,我沉默,等同於撒謊。”

康律師繼續頤指氣使:“所以你義不容辭堅持了‘正義’?”

那隻是我應該做的,何況,當時已經沒有其他選擇——蕭清心裏這麼回答,但欲言又止,因爲顧忌繆盈的感受,不想增加病牀上的她的痛苦。

繆盈也不想繼續當着兩個攪屎棍的面和蕭清糾纏誰對、誰錯、是誰的責任,宣佈結束談話:“我想休息了,請你們離開。謝謝康律師,拜託你明天儘快申請保釋,咱們隨時聯繫,保釋金我來付,也謝謝你,蕭清……”

“OK,好好休養,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康律師和成然點頭告別,無視蕭清,走出病房。

蕭清腳下遲疑,還想對繆盈說幾句她真實的心情:“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我不近人情,但我當時本能拒絕他時,完全料不到追來的巡警能聽懂中文……”

“蕭清,任何人沒有權利要求你違反個人原則。這一天太漫長太混亂,你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蕭清感激繆盈沒有對她更多苛責:“有時間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完往外走,又想起手裏的車鑰匙,抬手遞上,“這鑰匙給……”被飛撲過來的成然一把攥住!成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快步跟上蕭清離開病房的腳步:“我去幫你拿行李。”蕭清囧得加快了落荒而逃的步頻,逃避他的熱情。

繆盈也對弟弟過度“盛情”瞠目結舌,什麼情況這是?又來了?成然不用看身後的姐姐,就能感知到她對自己的鄙視,身體一邊誠實追趕蕭清,一邊回臉衝他姐嬉皮笑臉:“鑰匙總要有人拿回來吧?”

繆盈望着成然追趕蕭清一溜煙兒出了病房,癱軟在病牀上。這一天也夠她受的,再也沒有管其他事兒的一絲兒力氣,愛咋咋的吧。

追蕭清一直追到停車場,成然搶先打開書澈後車門,自告奮勇鑽進車廂,幫蕭清拎出箱子,結果力有不逮,行李箱紋絲不動。

蕭清扒拉他到一邊:“我自己來。”

成然用身體堵住後車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下一步行動:“乾脆,我送你!你要去哪兒?”

“不用,我自己打個Uber就好。”

一個黏得堅決,一個拒得冷酷。

“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第一天到美國、帶這麼多行李、獨自打車而我坐視不管,這麼殘忍的事我做不來。”

“你姐在病牀上躺着,需要照顧,你扔下她難道不殘忍?”蕭清的眼神突然飄移到成然身後,定住了!

成然身後,一個全身奢侈品名牌的女孩正逼近他,成然對此渾然不覺,注意力全部傾注在蕭清身上:“她有護士24小時看護,我照顧她是錦上添花,但送你就是雪中送炭。”

“請你不要管我了好嗎?趕緊回病房給你姐錦上添花去。”蕭清的眼神,在成然和他身後的陌生女性之間來回飄移,在來者不明、情況不明的情況下,她也只能通過眼神提醒成然注意。

不明女性已經站到成然身後,一張黑臉,醞釀着風暴。

成然對吹到後背上的龍捲風無知無覺:“等我一下,我上樓和我姐打聲招呼,再叮囑一

下護士,立刻回來送你,就這麼定了!”一轉身,和龍捲風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看,花容失色,肝膽俱裂,“你怎麼又跟到這兒來了?”

不明女性低沉的聲音裏飽含着天怒人怨:“不跟到這兒來,我怎麼能又看到你撩妹了!”她的語氣重音,放在了“又”字上面。

成然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不是……”

不明女性一聲斷喝:“別解釋!我聽你解釋了一天,都聽吐了,你說得不累嗎?!”說時遲那時快,她抬起右臂,瞄準成然臉,用力一捏手裏的東西。

成然雙手捂臉,身體蜷縮,蹲坐在地,一波一波慘叫,連成一首詠歎調。蕭清這纔看清不明女性手裏舉的,是一隻防狼噴霧。

不明女性對成然的哀號毫無憐憫,餘恨未消:“總算找到用武之地了,它就是給你的標配。”

成然坐地哀號:“綠卡你精神病!我要報警告你!”

蕭清不能坐視不管,掏出手機,準備替受到襲擊的成然打911求救,被不明女性扭頭呵斥。

“輪不到你,報警也是我報!”

蕭清問這個被成然叫作“綠卡”的兇悍姑娘:“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這樣對他?”

綠卡義正詞嚴,驕傲宣佈:“我是他太太!想怎麼樣對他是我的自由!”

蕭清在一天之內第N次被振聾發聵:“啊?!”這都是神馬和神馬?

蕭清沒走成,又折回醫院,不得不和綠卡一起協助急救員,把成然推進急救室。急救室門一關,綠卡就用不善的眼神上下掃射蕭清。蕭清舉起一隻手,疲憊不堪地宣誓:“不管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一概與我無關。我今天第一天到美國,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包括……你先生。”

作爲當事人,成然出的意外也需要她向繆盈報備,蕭清又不得不和綠卡一起,返回繆盈病房。敲門聲驚醒了剛睡着的繆盈,聞聲睜眼,又見蕭清,卻不見成然:“你怎麼回來了?成然呢?”

“他……在急救室洗眼睛。”

繆盈嚇得撐起上身:“他眼睛怎麼了?”她看到跟在蕭清身後的陌生女孩,“請問你是誰?”

綠卡越過蕭清,大步流星,幾步來到繆盈牀前,一把攥住她雙手:“姐!我是你弟媳!”

繆盈雙眼圓周擴大了一圈:“What?!”

綠卡大大方方:“我是成然太太,中文名叫金露,姐叫我Lucca就好。”

繆盈難以置信:“成然和你結婚了?”

“是呀。”

“什麼時候的事兒?”

“今年元旦,新年第一天。”

“我怎麼不知道?爲什麼結婚這麼大事兒,他對我和我爸連一絲兒風都沒有透過?”

“成然不想讓人知道,這是他的問題,他對自己、對別人都不誠實。知道姐你要來美國唸書,我就決定替成然向你們坦白我們的生活,所以我之前一直要求他帶我一起去機場接你……”

繆盈急得快下牀了:“我要親口問成然,親耳聽他怎麼說。”

“姐你不能動,成然現在也動不了,他躺在樓下急救室呢。”

“他眼睛到底是怎麼弄的?就去停車場這麼一小會兒工夫出了什麼事?”

綠卡坦白交代:“他被我用防狼噴霧噴了眼睛。”

“What?!Why?”繆盈驚叫,一撥驚嚇未平,一撥驚嚇又起。

“姐我道歉,我是有點過激,但這是成然連續欺騙傷害我整整一天積累的惡果!而且焉知非福,給他一點教訓,也未必是什麼壞事兒。”

“我關心的是他眼睛嚴重嗎?”

蕭清安慰繆盈:“不嚴重,醫生說洗乾淨、點幾天眼藥就沒事了。”

“姐我告訴你爲什麼我說這是成然欺騙傷害我一整天的惡果。我不是一直要求和他一起去接你機嘛,成然打死也不答應,我乾脆決定陽奉陰違,悄悄跟他到機場,給你一個驚喜。萬萬沒想到,我沒給你驚喜,他先給我一個驚嚇。今天我一路開車尾隨,跟他到了一個酒店,不是機場,然後我看到他約了個姑娘,兩人一見面就舌吻……”

繆盈簡直沒耳朵聽綠卡轉述弟弟的風流韻事兒:“Stop!”

“OK,此處省略四百字,反正你知道就是開房那點事兒。”

“那女孩是誰?”

“炮友唄。”

繆盈問得含蓄:“成然……經常……這樣?”

“反正我認識他以後,他約過的炮友就有三個、四個、五個、六個……”綠卡掰着手指頭,一路算下去。

“Stop!Please!”繆盈再次確定自己真聽不了這些個。

“當時我氣得失去理智,直接殺上門,將他倆捉姦在牀,把那個賤人打走以後,我就關起門質問成然,從‘怎麼能打着親情旗號行苟且之事’一直掰扯到‘爲什麼不能對自己、對別人做到誠實’。”

“所以,連他也沒有出現在機場?”

“抱歉姐,我有一點不知道算缺點還是算優點?就是當日事當日畢,今天的事兒絕不拖到明天,道理不過夜。我上哪兒會想到你們這邊會發生那麼多意外?後來他手機一直響一直響,書澈和你輪流打來,我才覺得不對勁兒,讓他回了電話……”

“原來是你一直不讓他接電話?”

“我們在辯論大是大非……”

“還有肉搏吧?”

“姐你怎麼知道?”

“武器都用上了,之前拳腳肯定動過了。後來爲什麼又在停車場噴他?”

“這就說到一天之內的第二次傷害了……”

一臉無辜的蕭清此刻必須強勢插話:“真的和我沒有關係!”

綠卡扭頭呵斥蕭清:“我還沒解除你的犯罪嫌疑呢!”繼續對繆盈說,“我放成然來醫院看你,想想又擔心他應付不了,就又開車跟上他,快到之前跟丟了,靠導航找到這裏醫院停車場,剛熄火,就看見成然全身每個細胞都在諂媚她,非要送她回家。”

繆盈瞠目結舌,瞪着蕭清的眼神裏說着:“不會吧親?!”

蕭清立即澄清:“我嚴詞拒絕了。”

“姐,這一回我不僅爲自己,更是爲你!成然置你於不顧,在你我眼前撩妹,不對,撩姐。”綠卡順帶踐踏了一把蕭清的高齡,“所以我忍無可忍,替你大義滅親……”

蕭清舉手投降:“真心不幹我事兒,請相信:我Really Really無辜!這一天信息量大得我已經無能消化,現在就想找個地方睡覺……”

繆盈感同身受,這天對她何嘗不是如此?她向蕭清投去個你知我知的眼神:“我和你一樣兒一樣兒的。”然後對“疑似弟媳”綠卡說,“誰噴的瞎子誰管,請你照顧成然,我現在也只想睡覺。”

蕭清趁機開溜:“那我先走了。”腳底抹油,一道閃電,溜出病房,終於逃離了一分鐘也待不住的醫院。

Uber行駛在舊金山的夜色裏,異鄉的燈火劃過車窗,蕭清終於能放空自己,突然意識到:每次初到異地的習慣性惆悵,被這狼狽不堪的一天消散得竟然一秒鐘也沒有漫上心頭,雙眼終於被釋放,可以自由看看這座城市的樣子了。這裏是美國,是她未來三年的寄居地,是三年後不知道如何選擇的去留之地,又或許是她不再離開的終老之鄉。

蕭清拖着兩隻超大託運箱和被褥袋,踏上她在舊金山的落腳地——合租別墅門外的臺階。這裏是她提前在網上選好房址、看過房、談好合同、預付過房租的宿舍,根據提前掌握的情況,這棟合租別墅裏,住着她的房東美籍華裔女孩莫妮卡,還有一對也在斯坦福讀研的香港室友凱瑟琳和本傑明,他們是同居情侶。

“總算到了,老天!讓我回到正常生活裏吧。”蕭清抬手按響門鈴,但她不知道,老天依然讓她事與願違,門開的一刻,並沒有熱情的擁抱和溫暖的被窩歡迎接納她,一張拉得老長的不爽臉等着蕭清,是凱瑟琳。

“你好,我是……”

“蕭清?”

“是我。”

“你不是應該下午就到嗎?飛機晚點了?”

“不是,有事耽誤了。”

等了一下午又忍了一晚上的凱瑟琳發難了:“你有沒有搞錯?整整晚半天,房東一直等你到晚上,然後要去參加party,就讓我們值班接着等,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爲了給你等門,我們都不能出去約會。”

蕭清只能連聲道歉:“真對不起,實在抱歉。能讓我先進去嗎?”

凱瑟琳閃身讓到一邊,叉着雙手,袖手旁觀看蕭清把託運箱挨個推進門廳,一個手指頭的忙也不幫,嘴上還繼續討伐:“就算你有理由遲到,提前打電話講一下也OK呀,知道你快9點纔來,我們也不用一直在這裏傻等,至少可以出去喫個飯。”

她男朋友本傑明從兩人房間裏走出來,打量着蕭清,一張嘴也一口港普:“真是姍姍來遲喲,你知道嗎?我們本來要去燭光晚餐的。”他搭住凱瑟琳肩,平復女友怨氣,“好了好了,我們改天補上。”

“真不好意思,今天是你們的紀念日?”

“今天是我和凱瑟琳每月一次正式晚餐date的日子,我們都很期待呢,結果被你破壞了。”

蕭清沮喪自責:“我今天貌似就是專門破壞別人期待的。”

“你說什麼?”

“哦,對不起,耽誤你們浪漫了。”

凱瑟琳指揮本傑明下廚:“你去做點喫的,我向她宣佈一下規矩。”

本傑明倒是具備基本紳士風度,指着行李箱問蕭清:“要不要幫忙?”話一出口,就被凱瑟琳的眼色鎮壓回去。

蕭清看到了凱瑟琳的殺人眼風,忙不迭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凱瑟琳一邊帶領蕭清參觀合租別墅的整個一層空間,一邊向她約法三章:“一樓有兩間臥室,我們一間大,你一間小,大家share客廳、廚房和衛生間;二樓是房東莫妮卡的私人空間,不經過她允許不要隨便上樓。莫妮卡會常常帶朋友回來留宿,就是那種……總之不幹我們事,你就當沒看見就好,懂?”

“哦。”純潔的蕭清似懂非懂,不過她很快就會懂了。

“莫妮卡每週日會請人來做一次清潔,平時六天就要我們兩邊輪流打掃一樓客廳、廚房和衛生間,一三五你,二四六我們,OK?”

“OK。”

“衛生間我今天下午剛剛打掃過,使用時要保持愛護,下週一就輪到你值日打掃了。”

“哦。”

“衛生紙和洗浴用品都是我和本傑明的,我們拒絕和別人share,你要的東西你自己準備,千萬不要和我們的混淆,OK?”

“OK.”

“房東和我們一起用廚房,櫥櫃一人一格,廚具餐具調料都是各人用各人的,包括鍋和菜板。冰箱冷藏室和冷凍室都是三層,房東一層,我和本傑明合用一層,空出來這層是你的。再申明一下:我們拒絕share,自己喫自己的食物,不要和我們搞混,明白嗎?”

“明白。”

“房東有時候會大大咧咧亂放東西,跟她不好太計較,但我和本傑明覺得這些事情還是分清楚比較好,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請你配合我們,不要隨便破壞規矩,OK?”

“OK.”

“我和本傑明一般晚上六七點鐘在廚房做晚飯,莫妮卡沒準點兒,你自己安排用廚房的時間,不影響別人就行。”

“我隨意,怎麼都行。”

兩隻大託運箱裏的物品攤開在蕭清小臥室一地時,門外廚房香味飄來,蕭清聽見自己的肚子發出一串抗議的咕嚕。她翻遍所有帶來的物品,爲給衣物騰空間,她竟然沒有帶任何食物:“兩大箱子都沒帶一口喫的?大姐,你以科研態度裝的行李,還真科學啊!”她怎麼想得到來美國的第一天是這樣的……

本傑明和凱瑟琳剛坐到餐桌邊,開了一瓶紅酒,準備彌補錯過兩人晚餐的遺憾,就見蕭清從自己臥室走出來,期期艾艾挪到他們面前。

“凱瑟琳,打擾一下。”

“有事嗎?”

“對不起,你剛跟我講的規矩,我馬上就要破壞一次了。從中午下飛機到現在,我一口東西都沒喫,也沒帶喫的來,所以……”

本傑明:“噢,你餓了,想跟我們一起喫飯?哎呀,我只做了兩人份,恐怕不夠啊。”

蕭清連忙解釋:“不不不,完全沒這個意思,我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麼喫的可以先借給我?我回頭買了再還給你們。”

凱瑟琳問:“你想借什麼?”

“有方便麪嗎?”

凱瑟琳起身,從櫥櫃裏自己那一格滿滿當當的食品儲備裏拿出一袋方便麪:“要不要雞蛋和青菜?”

“一個雞蛋就行了。”

凱瑟琳又從冰箱裏取出一個自己份額的雞蛋,連同方便麪一起放上操作檯,本傑明從牆上摘下一隻小鍋:“煮麪用的鍋肯定也要借給你,對吧?”

“太周到了,謝謝,我明天就去超市買回來還你。”

凱瑟琳對自己的方便麪品牌非常驕傲:“不用了,很少有超市賣這個牌子的方便麪,你省點事吧。”

“那怎麼好意思?”

凱瑟琳當然不能讓蕭清不好意思:“這樣吧,你折成餐費直接付給我好了。”

“啊?付多少?”

“一包面、一個雞蛋,再加上用鍋,一共八刀。”

本傑明又慷慨附贈一副方便筷子:“這個免費贈給你。”

蕭清保持微笑、內心蒙逼地把八美元現鈔放到操作檯上,推向對方,方便麪、雞蛋和鍋一起被推到她面前,一段小蔥隨後趕到,落進鍋裏。

“這個也免費。”本傑明隨即遭到凱瑟琳白眼譴責:“無事獻殷勤。”

一鍋昂貴的方便麪見底,蕭清捧鍋倒扣在臉上,恨不得連鍋一塊兒塞進肚裏,一滴殘湯都是錢啊!微信視頻通話邀請聲響起,顯示着蕭雲的頭像,蕭清趕緊接通電話,父母的笑臉一起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清兒,終於看見你了。”

“閨女,你媽可有出息了,昨晚上醒了多少回看錶,算着你下飛機了一直聯繫不上,她快神經了,一直到看見你回微信,才恢復正常。”

“你有出息,你心大,今天怎麼沒心思去晨練?”

“我是被你鬧得沒睡好。”

蕭清享受地笑看父母鬥嘴:“這麼快又聽見你倆鬥嘴了,以後每次視頻通話,你倆都先給我來一段對口兒唄。”

“清兒,一路順利嗎?怎麼下飛機那麼長時間不聯繫我們?”

“一切順利,我在飛機上認識一個斯坦福校友,中國女孩,她突發急性闌尾炎,我一路照顧她,順便升了商務艙。下飛機後她被送去醫院,我幫她取行李,跟去了醫院,所以折騰得忘了向你們報平安。”

“助人爲樂,爸給你點贊。”

“我擔心你人生地不熟,別剛下飛機就遇到難處,結果你幫上別人了。”

“因爲幫她,我認識好幾個中國人,她男朋友、她弟弟、她弟媳……一下多了幾個熟人,後來他們把我送到這兒的。”

“那邊晚上10點了吧,你喫晚飯了嗎?”

“喫了,室友給我做的接風宴。”報喜不報憂的謊,蕭清一向撒得很溜。

“都收拾好了?讓媽參觀一下你房間。”

蕭清轉動手機屏幕,向父母展示自己房間,蕭雲眼尖,一眼看到桌上的方便麪鍋:“喫過晚飯,這會兒還喫方便麪?”

“我……給自己加了夜宵,方便麪能幫我倒時差。”

“房東和室友怎麼樣?”

“都挺好,室友是一對香港人,對我特熱情,我喫的都是他們給的。”一個謊接一個謊。

“室友人好我就放心了!到國外舉目無親,同在一個屋檐下就是親人,房東室友就是你在美國的家,是留學生活的半個世界。和他們關係不和諧,生活就不舒暢。你和人家好好相處,別得理不饒人,也別動

不動擡槓。”

何晏一張嘴永遠比妻子高那麼十幾層樓:“閨女,你房東是美籍華人,室友是香港人,雖然都是同胞,但文化背景和生活方式決定了你們的日常習慣、思維觀念乃至價值觀都會有很大差異,相處中一定要注意……”

蕭清接話也接得溜:“求同存異,和諧相處,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清兒,我們不囉唆了,你收拾完東西早點休息,好好倒時差。”

“爸媽,回見。”蕭清對手機屏幕給爸媽一個大大的親吻,結束視頻。

就在蕭清和父母越洋視頻通話時,繆盈也接到了父親成偉打來的越洋電話。美國護士輕輕拍醒睡着的繆盈,遞上手機:“繆小姐,你父親打來電話,你要接聽嗎?”

接過手機,繆盈就聽到成偉緊張地追問:“爲什麼接你電話的是陌生人?”

“她是……醫院護士。”

“醫院護士?你在醫院?怎麼了?一到美國出什麼問題了?”

“我在飛機上突發闌尾炎……”

“嚴重嗎?”

“還好,認識一個女孩,一路照顧我到飛機降落,被救護車直接拉到醫院,做了個微創手術。”

“出這麼大事兒,你居然不給我打電話?我派人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我自己能應付。”

“要在醫院住幾天?有人專門照顧你嗎?”

“醫生護士他們都會。”

“他們又不會只管你一個病人。”

“我不需要專人照顧,你不用擔心,我三五天就能出院。”

“我怎麼能不擔心?書澈在沒在你身邊?”

“他……沒在,遇到一點麻煩。”

“什麼麻煩?”

“交通違章。”

“嚴重嗎?”

“明天會去處理。”

“需要我做什麼?”

“不用,我們自己能解決。”

“書澈不在,那成然呢?”

“他……來過。”

“你手術住院,他只是來過?他去哪兒了?我先打到家裏,也沒人接聽。”

“他……也有一點狀況。”

“什麼狀況?”

“他有了個太太。”

“成然?!他哪兒來的太太?!”話筒裏成偉的聲音振聾發聵。

繆盈完全能夠想象:隔着浩瀚的太平洋,她這一塊石頭扔過去,會在大洋對面激起何等規模的滔天巨浪。

經過連夜奮戰,蕭清終於把行李收拾妥當,鬥室裏東西各歸其位,從家萬里迢迢背來的被子和枕頭鋪好在牀上,散發着“家”的氛圍,讓緊繃了一天、幾乎扯斷的神經一點一點舒緩下來。蕭清穿着睡衣,拿着洗漱用具,準備去衛生間,拉開房門走出臥室,當即被眼前的AV畫面刺瞎了雙眼——20歲的房東莫妮卡,背靠牆,上身脫得只剩Bra,享受着“服務”,她的蓬蓬裙裏一個人頭正在聳動,只露出跪地的雙膝,矇頭辛勤勞作。

“媽爺子!”蕭清發出一聲沒見過世面的驚叫,舉手遮眼,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莫妮卡聞聲睜眼,扭頭看到蕭清,若無其事:“你是蕭清?”

蕭清不敢直視她,頻頻點頭:“我是我是。”

“Hello,我是莫妮卡。”

“你好你好!”蕭清放下胳膊想和莫妮卡握手,一看兩人還保持原體位不變,趕緊縮回手,繼續遮幅。

“讓我等了一天,你還OK?”

“抱歉抱歉,OK,OK。”

“這是裏昂。”莫妮卡呼喚裙下,“嘿裏昂,出來跟我房客打個招呼。”

蓬蓬裙下鑽出一張白人帥哥的面孔,衝蕭清齜牙一樂:“嘿!歡迎來美國。”

“很高興認識你!不打擾,你們忙。”蕭清慌不擇路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用潔面泡沫仔細洗過臉、重點清潔過眼部後,她把耳朵貼在衛生間門上,仔細傾聽,不可描述聲貌似沒有了,輕輕拉開一道門縫,剛纔上演AV的地方不見人影。蕭清一個箭步射出衛生間,向臥室衝刺,關上臥室門前的最後一瞥,遙望莫妮卡和白人帥哥轉戰到客廳沙發上……

躺在被窩裏,被“家”的味道包裹,蕭清確信這天終於結束了:“不管明天多麼可怕,可怕的今天終於過去了。”關燈,陷入黑暗和夢鄉。

成偉的遠程商務飛機灣流G550降落在舊金山機場,他眉頭緊鎖走出艙門,步下舷梯,身後緊隨的,是他的特別助理汪若南以及其他隨從人員。停機坪上站立等候的,是負責北美業務的偉業舊金山分公司華裔CEO弗蘭克,在他身後是康律師。弗蘭克和康律師上前迎接成偉,雙方握手寒暄,在場人士對其畢恭畢敬,可見成偉地位之顯赫。

“飛十幾小時,成總辛苦!”

“你們辛苦。”

康律師和成偉握手:“成總,久仰!”這是雙方第一次見面。

“您是康律師?”

“康兆輝。”

“你受累。”

“應該的。”

成偉被一行人前呼後擁,坐進前來接機的奔馳商務車。商務車行駛在舊金山高速路上時,成偉和康律師之間的一場隱祕談話已經展開。

“目前什麼狀況?”

“我去過保釋法庭,提交了保釋申請,進入排期,估計要等兩三天,保釋庭才能就是否允許保釋以及保釋金數額做出裁決。”

“這兩三天,只能等?”

“是這樣,書澈只能待在保釋監獄。”

“訴訟程序到哪一步了?”

“書澈被捕當天,警察局就已經掌握指控他涉嫌四項罪名的證據,主要根據高速公路巡警的現場報告,還有搭書澈車的女留學生蕭清的證人證言。警方認爲證據確鑿,已經向地方法院起訴書澈。”

“庭審呢?你估計要等多久開庭?”

“法院開庭審理可能要等更長時間,美國是個酷愛訴訟的國家,地方法院每天有大大小小上百件案子開庭審理,只有主審法官有權決定排期、決定哪天開庭。”

“照你說,已成定局。既然如此,還會有什麼變數?”

“任何指控只有被正式宣判,罪名才能成立,在嫌疑人被判有罪前,他還不能被稱爲罪犯。每個律師的辯護策略不盡相同,不同庭辯策略,可能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另外,開庭前、庭審中,影響、改變宣判結果的因素會隨時出現、千變萬化……”

“比如?”

“很多,比如證據被推翻、證人翻供,甚至證人不到庭……”

“證人還有可能不到庭?”

“發生過很多這種先例,比如現場處罰的警察在庭審當天沒出庭,那就意味關鍵證人證據缺失,法官會立刻宣佈自動撤銷對嫌疑人的起訴……”

康律師每一句點到爲止、意味深長的話,都被成偉不打一絲折扣地心領神會,他湊近康律師:“還要你幫個小忙,關於那個公路巡警……”

康律師搶先在成偉部署前完成了任務,掏出兩張摺疊的A4打印紙,遞過去:“我想到了,這是他的個人資料。爲保險起見,我準備了紙質文件。”康律師之所以成爲著名華人律師,之所以被國內權貴商賈名流爭相聘爲處理美國法律事務的全權代理,除了他的專業,還有他的“聰明”和“靈活”。

成偉把兩頁公路巡警的個人資料揣進西服內側口袋,滿意首肯:“考慮周到。”

“舉手之勞。”

“那就辛苦你抓緊保釋,一有開庭消息,立刻通知我。”

“份內職責,一定。”

“還有,我們應該還會見面,當着兩個孩子的面兒……”

“聰明靈活”的康律師自然心領神會:“我不認識您。”

成偉在舊金山除了建立分公司作爲偉業集團北美總部,還購置了兩處豪宅,一套是地處灣區的豪華別墅,主要給成然住;一套是位於市中心的頂級公寓,是成偉留給自己每次來美處理公私事務的落腳點。來到豪華公寓,成偉把康律師交給他的那兩頁公路巡警威爾?席勒的個人資料和頭像照片推到弗蘭克面前,他就是在高速路上發現書澈超速、追趕並逮捕書澈的那個聽得懂中文的巡警。

“發動一切力量,查清這名公路巡警的全部情況,全部!從警履歷、家庭狀況、親朋好友,尤其是社會關係。”成偉下令。

弗蘭克是成偉在美國的心腹,唯命是從:“明白。”正要揣起A4紙,被成偉阻止。

“記在腦子裏,然後燒掉。”

“明白。”弗蘭克努力默記,隨即把兩頁紙在菸灰缸裏點燃燒盡。

“迅速彙總所有人脈關係,看從哪一條鏈上接觸對方最安全穩妥。選出兩三條,幾管齊下,務必確保至少有一條通道可以直達。”

“明白。”

“在我下達指令前,任何接觸對方的渠道都不要擅自行動、暴露目的。”

“明白。”

“最關鍵,一定要確保:無論是接觸探路還是最終出面的人,都不能讓對方和外界追查到和我們有任何關聯。”

“明白。”

“去辦吧。”

部署完一系列事先周全設計好的方案,確定終點指向公路巡警威爾?席勒的幾條賄賂通道之中總有一條能夠通達,成偉可以喘口氣了,終於能在此行的真正目的之外,演回一夜之間得知女兒突發疾病住院、兒子被不明妻子開瓢、預備役準女婿交通違章被捕的焦急父親,來做他這一趟緊急飛到美國“看上去”應該做的事。

成然渾然不覺他爸已經近在咫尺,因爲他“瞎”了,現在他正和繆盈同住一所醫院,雙眼蒙着紗布,只能透過紗布下邊的縫隙,模糊瞥見一線外面的世界。因爲“瞎”,他也只能坐在輪椅上,被綠卡推進繆盈的病房。姐弟兩人,在美國病房裏,實現了繼昨晚重逢後的第二次正式“會晤”。

“姐,我來看看你怎麼樣了。”

“我十分關心你怎麼樣了。”

“我昨晚就住在你隔壁。”

“咱倆從小到大從來沒住這麼近過。說說吧,你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就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兒給操辦了?”

成然仰天長嘆:“唉……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推輪椅的綠卡一秒賢惠變兇悍:“你說誰?我是刀俎?成然!到現在你連對自己都不誠實,從決定結婚到去註冊,我有逼過你一絲一毫嗎?”

“你沒逼我,但你一直在百般誘惑我!”

“誰讓你意志薄弱、禁不住我誘惑啊?”

繆盈爲了防止像昨晚一樣被口播“小黃書”,提前抗議:“你倆注意在我面前的談話尺度。”

“姐你想歪了。”綠卡轉回成然,“沒有人強迫你和我結婚,就算你當時沒有歡呼雀躍,至少也是和我一拍即合,‘本着平等協商、公平交易、合作愉快的原則’這話你不一直掛在嘴上嗎?言之鑿鑿,你敢向咱姐否認你沒說過?”

“什麼?公平交易?”繆盈聽出蹊蹺,這是結婚還是做生意?

綠卡猛然醒悟自己說漏嘴了,立刻住嘴。

但綠卡的失口恰恰是成然想要說的話:“姐,你聽見了?我確定你聽見了!沒錯,這就是一場商業談判、一樁買賣,不是真正的、真實的婚姻。”

這一點,正是兩人結婚半年多以來的重大分歧所在,說一回,打一回。正曖昧拉扯半推半就時,說到這個,也一秒引戰。

綠卡絕不退讓,寸土必爭:“什麼叫真正真實的婚姻?在舊金山市政府註冊算不算真實?美國法律承認算不算真正?還有什麼比法大、比美國政府大的?我看也就是你成然的嘴了。”

就算是繆盈的學霸大腦也凌亂了:“你倆到底是結婚還是做買賣?”

成然和綠卡步調一致,一齊張嘴,發出不同的回答:

成然定型:“買賣!”

綠卡宣稱:“結婚!”

繆盈莫衷一是:“我聽誰的?”

“姐,她也沒說錯,其實就是買賣婚姻!她付15萬美元買我和她結婚!”

繆盈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What?!Why?!”

“因爲他們全家辦投資移民遇到了麻煩,她想立刻拿綠卡,於是想到和我結婚,嫁給我以後,就可以以配偶身份長期居留。我們一手錢、一手婚,就是傳說中的商婚。”

繆盈氣急敗壞衝弟弟怒吼:“我問的是你Why?你因爲什麼會接受別人花錢和你結婚?”

“因爲……因爲……我……缺錢啊!”

“你——會——缺——錢?!”

“姐,你不知道咱爸對我實行一年的經濟制裁和消費管制,我一個富二代高富帥,都快窮死了,跟誰說誰都不信啊!我商婚……”成然仰脖轉腦袋,從紗布下方鎖定綠卡站位,伸手一指,“除了被她逼,主要就是被咱爸給逼的!”

說爸爸,爸爸到,繆盈一抬頭,看見成偉臉色陰沉地走進病房,顯然聽到了成然說的話,他身後跟着懷抱鮮花、手拎營養品的汪特助。

繆盈叫了一聲:“爸!你怎麼來了?”

成然因爲“瞎”,什麼也看不見,但能聽見:“誰?誰爸?”

成偉中氣十足朗聲宣佈:“你爸!”

成然如同一隻躥天猴發射,噌地從輪椅上躥起,憑着直覺拔腿就往門外跑。砰——“瞎子”一頭撞在門上,仰面摔倒!

成然多麼希望自己昨傷未愈、今傷更重,如果傷情能幫他躲過被成偉追責的一劫,他寧可選擇短暫殘疾。然而,美國醫生對他的頭部乃至全身仔細檢查後,給出一個殘酷的真相:不但新傷沒有,被防狼噴霧噴了的眼睛傷也恢復正常了。

成然哭天搶地:“醫生,不能讓我出院啊!我天旋地轉,頭暈得厲害,你確定我大腦沒有受內傷?要不再讓我留院觀察幾天,拍個核磁共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再檢查檢查吧。”

美國醫生十分肯定沒有這個必要,成偉確保兒子身體無恙,不容反抗地命令汪特助立刻辦出院手續,帶兒子回家收拾。

成然還賴在醫院病牀上,各種裝痛苦、各種耍賴:“爸,我真暈,兩腿發軟,下不了牀。”

成偉走到病牀前,自帶威懾氣場:“你自己起來還是讓我拉你起來?”他伸出一隻手,成然被他爹伸來的手嚇得一躲,懾於父親威嚴,只能磨蹭下牀。

成偉轉向綠卡說:“你跟我們一塊兒回去。”

“好嘞!爸,我正想找時間和您好好聊聊呢。”綠卡答應得倍兒脆生。

聽到這一聲“爸”,成偉感覺像喫了個蒼蠅,緊皺眉,深呼吸,忍耐,率先走出病房。

沒別人時,成然向綠卡伸手求援:“你也不過來扶扶我?什麼眼力見兒?!”

“跟真事兒似的?這會兒你當我是成太太啦?”

成然變回正常:“內部矛盾內部解決,現在一致對外,逃過我爸這一劫,保持好隊形!”

“唉!”綠卡也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姑娘,上前攙扶一秒變回病態的成然下牀出院,並肩回家一起抗擊風暴。這兩個冤家,之所以好好不了、打打不散,除了綠卡的死纏爛打和成然的毫無節操,還靠兩人從冤家到同盟的無縫切換,上一秒雞飛狗跳、下一秒相濡以沫的沒臉沒皮勁兒。

奔馳商務車停在成家別墅外,這裏是硅谷灣區的富人區,全球房價最貴所在。成偉爲了讓14歲就到美國讀高中的兒子有個穩定居所,保持和國內一樣水準的生活質量,未雨綢繆,一早下手在美國買了這套千萬美元級的豪宅。

成偉走下商務車,成然還賴在後座裝虛弱,汪特助過來攙扶他,被成偉阻止:“不用扶他,他自己能走。”成然自己蹭下車,手扶車門做痛苦狀當緩兵之計,來了,一輛瑪莎拉蒂風馳電掣隨後趕到。綠卡下車,輕車熟路,一路小跑,搶在成偉面前跳上臺階,掏出鑰匙,打開別墅大門,對成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副女主人姿態。

成偉朝身後的成然狠狠瞪了一眼:“家門鑰匙都給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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