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青瑤夫人 > 40、早早(下)

我仰面望着他,“真--的?”

江文略將我擁入胸前,手越環越緊,他將臉埋在我的髮間,低沉道:“窈娘,三個月,你再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一定將早早帶回來給你。”

不知是不是他的手擁得太緊,還是聽到這句話我過於激動,我感覺全身的血在往臉上湧,眼前一陣黑暈。

“窈娘---”似有熱流在我面頰上流淌,一點點滲進我的肌膚。

我又無力地睜開雙眼,燭光下,江文略在凝望着我,他的指尖,在我面頰上流連。

窗外,有蟲子在不畏早春的夜寒,低沉地鳴叫。這一刻,我竟忽然憶起,那一年的時光中,與他住在小樓裏,夜深人靜、兩情繾綣之後,他也會這樣來輕撫着我的面頰,兩個人靜靜凝望,聽着彼此的心跳,聽着窗外的夏蟲,低低地鳴叫。

“窈娘---”他的目光很溫柔,也含着一絲痛意:“給我一次---讓你真正相信我、原諒我的機會。”

他這句話象鐵錘般,重重敲擊着我的心。

自從他射出那一箭,兩年來,我的心便象被厚厚的岩層包住了,滲不進一絲的風。此刻,那種心被砸碎了再碾成齏粉的傷痛,隨着他這句話,一絲絲透過岩層,向外翻湧。

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他又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雙腿,輕聲道:“我會想辦法,請名醫到洛郡爲你診治。你自己千萬別灰心,以前軍中也有人傷了腰,動彈不得,在牀上躺了大半年後,又慢慢恢復如初的。”

他沉默片刻後,將頭微微扭開,聲音卻嘶啞了:“我只恨---不能在你身邊---”

我望着他的側面,良久,低聲道:“別的你不用做,你將早早帶回來給我,我,就完完全全相信你。”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猛然站了起來,道:“窈娘,三個月,你照顧好自己,等着早早回來。”

說完,他俯身將我抱起,拉開了議事堂的大門。

如灑的月光下,棗樹旁頎長的身影猛然回頭,江文略的雙臂便僵硬了一下,人也呆在了門口。

狐狸急步過來,目光犀利地望着江文略抱住我的雙臂。江文略沙啞着嗓子緩緩開口:“杜兄,我以爲你走遠了,這才---”

狐狸面色冷峻,微哼一聲,走上臺階,伸出了雙手。

江文略看了看我,又看向狐狸。他們四目相觸,夜風都似是凝結了,我忽覺呼吸困難,咳嗽了幾聲。

狐狸一把從江文略手中接過我,急喚道:“大嫂!”

我微喘着氣,低聲道:“我沒事,還撐得住。”

江文略呆呆地站在一邊,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原因,他的臉色一片灰白。瞥眼間,我隱隱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緊緊地攥起。

狐狸正要將我負上肩頭,江文略忽然開口:“杜兄。”

狐狸側頭,淡淡道:“江兄有何指教?”

江文略眸光一閃,慢慢微笑,道:“這下山的路不好走,杜兄揹着夫人也辛苦,不如在寨中找找,看看有沒有滑竿之類的,我也好效綿薄之力。”

於是,我又坐了一回滑竿。

在前面抬的是江文略,狐狸則走在後面。我想這兩個人,應當都沒有幹過抬滑竿的營生,偏生腳步齊整,一路下山,這滑竿極穩當,直到山腳,在馬車前放下滑竿,兩人的動作也是十分一致,我竟感覺不到什麼震動,便落了地。

狐狸將我抱上馬車,他登上馬車時,回頭向江文略淡淡地說了句:“江兄,希望你能信守諾言,衛家軍數萬弟兄可都在看着。”

我躺在馬車中,透過狐狸掀起的車簾,看見江文略在月色下孑然而立。他忽然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才望向我,聲音低啞:“請夫人放心。”

狐狸冷哼一聲,鑽入馬車,甩下車簾。馬車轆轆向前,狐狸俯身過來,猶豫了一下,輕聲問:“累不累?”

我想搖頭,可經歷了一晚的五內俱焚,此刻實在疲倦得昏沉,迷糊之時,我依稀想起,我竟忘了用那兩封信來要脅江文略。

也許,不用了吧。

三個月。

我微弱地翕動了一下雙脣,和着馬蹄的踏踏聲,徹底昏迷。

狐狸說,爲穩定軍心,早早被羅弘才擄走挾持的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真相。因爲早早被羅弘才抱走是很多人看見了的,狐狸只得對外宣稱,永嘉軍與衛家軍親如兄弟,江文略的夫人羅氏見了早早十分喜歡,因爲她婚後一直無所出,便想認早早爲義子,所以請她爹順道接了早早去永嘉居住一段時間。

而羅弘才那邊似是也不想把事態激化,配合了狐狸的說辭,聽說還正式舉辦了一場羅婉認早早爲義子的儀式。

我聽後,無聲地冷笑。

命運竟是如斯殘酷無情,將我推入這般境地。

夜深人靜時,我請蘇嬸將我抱到窗前,推開窗戶,長久地坐在窗下,看着夜空的寒星,聽風捲過檐下的聲音,似在凝望早早的面容、傾聽他的輕喃。

再讓自己的心,在這風聲中,一點一點地,堅硬起來。

江文略真的爲我請來了名醫,前陳國太醫院大醫正藍豐和。陳國分崩離析後,京城被洗劫一空,所有人作鳥獸散,也不知江文略是怎麼打探到藍豐和的下落,又如何將他從遙遠的墨州請來洛郡的。

屈大叔聽聞藍豐和到來,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衝進來,並拜倒在藍豐和麪前。我這才知道,按師門輩份,屈大叔應該要稱藍醫正一聲師叔。

可藍醫正並不老,五十上下,時時都是和顏悅色,說話舉止中,透着看破世事後的睿智與平和。

藍醫正上門的當天,狐狸卻去了涇邑。說是二叔因爲情緒暴燥,打傷了幾個鄉民,引起鄉民不滿,上千人請了當地名宿,上衙門控告,五叔左右爲難,狐狸只得帶着瑤瑤趕去平息事態。

藍醫正診斷得十分細緻,望聞問切,竟用了大半個時辰,還讓蘇嬸架住我的胳膊,讓我試着挪動毫無知覺的雙腿。

雖然我的腿紋絲不動,藍醫正卻不泄氣,仍微笑着命蘇嬸將我放回牀上,微笑着道:“夫人莫急,我看你這傷遲遲不好,倒有大半是急火反衝,導致經脈壅塞,所以才雙腿不能動彈。”

屈大叔忙道:“晚輩也是這麼認爲,可要打通這經脈,該當如何下藥?”

藍醫正捋了捋鬍子,思忖良久,道:“以前倒是治過這麼一個病人,雖然她癱瘓的原因與夫人不同,但症狀卻是一樣的,而且也是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遲遲不能康復。後來用了幾個月的藥,又舒緩了心情,她又站了起來。嗯,那個方子可以試一試---”

屈大叔忙展了紙筆,藍醫正寫得很謹慎,還不時再來探我的脈。屈大叔在旁看着,忽道:“這龍涎香,怕是隻有原來的皇宮中纔有,皇宮燒爲灰燼,這---”

藍醫正“啊”了聲,急筆將龍涎香劃掉,道:“我竟忘了---”

他又嘆了聲,道:“唉,當年哀帝雖然殘暴,對蕭皇後卻是極好的。他派兵遠征高麗,倒有小半原因,是爲奪得一瓶龍涎香,爲蕭皇後治病。”

我這才知他先前所說的病人竟是當年陳國的蕭皇後。

蕭皇後名門出身,聽說是驚才絕豔般的人物,伴了那暴君十餘年,表面上恩寵無盡,卻還是被淮王府一案牽連,三尺白綾,香消玉殞。

我於心底沉重地嘆了聲。

藍醫正再思忖良久,換了幾味藥物來代替這龍涎香,又殷殷叮囑我要放寬心懷,讓人每天替我按捏腰骨及腿骨,並盡力在別人的攙扶下試着移動雙腿。

不知爲何,看見藍醫正慈詳的神情,我忽然想起了秀才爹,心生親近,也似對自己的康復有了十分的信心,感激道:“醫正再造之恩,沈青瑤無以爲報。”

藍醫正呵呵笑,道:“夫人切莫如此客氣,江老太爺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江二公子請我前來爲夫人診病,我自當盡力。”

狐狸原本怕我睹物傷心,不讓我回將軍府,安排我在城外的莊子裏住着。我卻覺得,只有看着早早住過的房間,看着他穿過的小衣裳,我才能咬牙堅持下去。

趁狐狸不在,我執意要老七將我送回將軍府。老七本不依,我以絕食相逼,停了一日的午餐,還不到申時,老七便帶人將我搬回了將軍府。

藥一劑劑地喫下去,燕紅和纓娘在藍醫正的指導下,每日替我按捏兩個時辰,我又在蘇嬸的攙扶下,一次次嘗試着提動那麻木的雙腿。

我讓燕紅將早早的小衣裳擺在牀上,想象着那是早早睡在那裏,等着我去抱他,然後從門口,在蘇嬸的攙扶下,竭力向牀邊挪動。

最開始,只要蘇嬸力道稍松,我便會無力地倒下。兩個月過後,我的雙足已能軟軟地踩在地上,雖然蘇嬸鬆手,我仍會倒地,但不復先前毫無知覺的絕望。

藍醫正大喜,道只要堅持下去,我定能康復如初。

我有了莫大的信心,每倒在地上一次,我都向上天默默祈禱,希望早早回來的那一天,我能抱着他,在陽光下輕輕地搖晃。

狐狸卻一直呆在涇邑,似是那邊的事情比較棘手,他得多呆一段時日,只將五叔派了回來,掌管洛郡一切事務。

我想起以前心中的打算,便將纓娘撥了過去,照顧五叔的起居。纓娘去前的那晚,我讓她和我睡在一起,和她說了大半夜的話。

這日午後,院子裏的桃花開得十分濃烈,在暮春的陽光中,逸出最後的芳華。

因爲藍醫正叮囑我要多曬太陽,我讓蘇嬸將我扶到院子裏的竹椅上坐下,風輕輕拂過,桃花點點碎碎,落滿我的裙裾。

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我漸漸闔了雙眼。

迷濛之間,蘇嬸似乎和燕紅都走開了。

再過一陣,院門口有細碎的聲響。我慢慢睜開沉重的眼簾,朦朧之中,有個小小的身影,在踏着滿院的繽紛落英,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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