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走到廠門口時,程進又有些遲疑了。
來之前他爸就叮囑過,到了地方一定要上門拜訪一下許英霞嬸子,爲此在來之前就給他寄了錢和票,人得上門還得帶上重禮,一定要好好感謝一番。
結果呢?
這都七八天了,他還沒見過許英霞嬸子。
心裏是真覺得挺不好意思,想想之前的自己是真夠混蛋也夠愚蠢。
被姜楠楠誆騙幾句,真以爲姜家不適合馬上見面,從頭到尾居然一丁點的懷疑都沒有,要不是媽一直強調必須和姜家見上一面,他這會已經向部隊遞交結婚申請了。
“小夥子,你找誰呢?”守門的大爺看着來人站在門口不言不語,如果不是一身軍裝他還當是不是小偷小摸來踩點。
程進回過神,沉默了幾秒到底開了口:“大爺,我想找許英霞同志。”
許英霞現在絕對是車間最受關注的人。
一上工就好多人來問姜雙雙工作的事,走得什麼門路啊,負責什麼職位啊,一個月工資那麼高可真了不得啊。
同時,還有人來主動說親。
“我家侄子你不是見過嗎?負責給廠長開車呢,小汽車拖拉機什麼都會開,又特得廠長器重,矮是矮了點,但男人矮點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人有本事不就行了?"牛阿花擠在許英霞邊上,一臉篤定道:“咱們廠子可沒幾個會開車的,你家雙雙嫁給他,
以後一定過好日子,要不是看在我們一個車間的份上,這種好事絕對落不到你頭上。”
許英霞撇撇嘴,“得了吧,你不是說我家雙雙除了長得好什麼都拿不出手嗎?怎麼,現在惦記上了?”
先前爲了雙雙的婚事,她也不是沒問過車間其他同事有沒有合適的對象。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唄,偏偏這個牛阿花把雙雙貶低了一遍又誇自己侄子有多好,當時聽得她直冒火,“說到開車,你們知道我這次回來坐得什麼車嗎?大吉普呢!開車那位同志還是雙雙的同事,年輕人又高又氣派還沒譜,不像某人會開車,傲
氣的沒邊了。”
不就是開車嗎?
她又不是不認識會開車的人。
雙雙那位同事比牛阿花的侄子高一個腦袋,還是公安局的單位,一身軍裝瞧着氣派極了,哪哪都比牛阿花那個侄子強。
“咦,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牛阿花一臉悻悻然,她覺得許英霞變了,不像以前那麼好說話,居然還會擠兌人。
真的是兒女有出息,連自己都變得有底氣了。
許英霞哼了哼,沒搭理她。
她現在是一點都不着急雙雙的婚事,模樣好又有一份鐵飯碗,不說要把眼光放高一些,但完全有充裕的時間找一個自己覺得合適的對象。
“許英霞,外面有人找。”車間門口來了一人,他見人走過來後就道:“一個穿着軍裝的男同志,是你家親戚嗎?小夥子濃眉大眼長得還挺好。”
“軍裝?”許英霞腦子裏浮現出一個身影,“難不成是程同志?”
“對對對,他姓程。”來人點了點頭,一臉八卦着,“是你傢什麼人啊?”
許英霞哪裏有功夫搭理他,跟邊上的人交代一聲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腦子裏一直在想昨天送他們回來的程同志怎麼會來廠子裏找她?難不成是因爲雙雙的事?
結果到了門口並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而是一個顯得很拘謹的年輕同志,雖然是一身軍裝,但因爲太侷促反而有些撐不起那身衣服。
“許阿姨………………”
許英霞看着他,眉頭微微蹙起,“你是程進吧?”
程進有些詫異,“你認得我?”
“你和你爸長得太像了。”許英霞偏了偏視線,不是太想看到這張面孔。
說來也奇怪,她和程興邦見得次數並不多,甚至每次見時情緒都很大,哪裏顧得上認真看他的面孔,但她就是記得。
就像現在,不過一個照面她就認出這是程興邦的兒子。
她其實並不想遷怒,可看到程進時心裏還是很不舒服,語氣也瞬間冷了下來,“你來這裏做什麼?”
"......"
許英霞看他要說不說得樣子就不舒服,乾脆直接道:“上回我本想陪着雙雙一起和你見一面,但因爲有些意外就沒見着面,我不知道雙雙有沒有跟你提,但有些話我還是想再說一遍。”
不等人的反應,她繼續道:“王老太跟你爸要了多少東西這事我一直不知情,她是老薑的母親,做的那些事我不想批判,但我有句話想讓你帶給你爸,老薑救他時肯定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我作爲他的媳婦和他想的一樣,絕對不會藉着救命之恩
朝你們伸手。
有一件事她記了很久很久。
老薑去世沒多久,有人就跟她慶幸着,說“還好救得是一個兵,以後你們家要是遇到難事就找找他,一條命呢,人家怎麼也得給你們母子搭把手。”
老薑沒了一條命,人家還在慶幸着以後能得到的什麼好處。
甚至不光光是外人這麼想,姜老頭王老太在朝着程興邦伸手時,他們作爲父母是不是也曾想過自己兒子以命換命是好事,他們還能白白得了那麼多好處?
許英霞都不敢深想,如果老薑知道他的親生父母覺得他的死是好事,那得多難受啊?
喉間有些哽咽,她繼續往下說:“所以就別聯繫了吧,你爸的命是老薑救得,讓他好好活下去行好事做好人,這就是對老薑最大的回報了。”
“許阿姨………………”
許英霞對着他揮揮手,不耐煩的驅趕着:“回吧回吧,你和雙雙的事不成也好,一看到你我這心裏就難受。”
而且她也真看不上程興邦的兒子。
唯唯諾諾,到現在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說什麼前途無限,一看就扛不起事。
不管對方沒走,許英霞轉身就回了廠子,一路挺着腰桿子沒回頭。
而站在原地的程進有些無措。
他的手一直擱在口袋裏,裏面裝着一封厚厚的信封。
裏面裝着兩百塊錢以及一些票據,本來爸是讓他用這些置辦一份厚禮,但他現在只想着趕緊離開這裏,所以打算直接給錢和票。
但他沒想到的是,人家非但沒從他這裏拿錢的意思,還想着以後都別再來往………………
程進最後走沒走不知道,姜家這邊卻有些發愁,姜四嫂忍了忍實在是沒忍住,問着老爺子,“如果姜楠楠最後沒和程進在一塊,她不會氣得去舉報我們吧?爹,你可得勸勸好,我們這房就這麼一個工作,要是丟了怎麼辦?”
“爹,你可得好好教訓教訓那個死丫頭,居然還敢教訓起長輩!”姜大哥倒是很生氣,人在這裏的時候還覺得恐慌人一走他就發怒,恨不得狠狠教訓那丫頭一頓,“簡直是無法無天,她……………
“閉嘴!”姜老頭沒好氣瞪着他,“你是巴不得她去舉報你是吧?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隨後又瞪着還在大笑不止的姜清,“還有你,笑什麼笑,我就不明白了,姜楠楠要真嫁一個好人家,對你們有什麼壞處?”
嫁得好才能拉扯孃家人。
嫁得不好還得孃家人去拉扯她。
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都不懂嗎?
他真覺得自己這些兒女們都是傻得!和王老太一個蠢樣,倒是幾個孫女像是開了竅,一個比一個難纏,偏偏還得罪死了,以後不知道怎麼對付家裏。
“我就要笑!”姜清高興的不得了,“算來算去一場空,你們沒看到她先前的表情有多可笑嗎?程進肯定不會娶她,她最後只能下鄉,只要人一被送走你們還怕什麼?”
姜雙雙見她得意的模樣,有些不解,“你覺得她最後會下鄉?”
“當然!”姜清很篤定,“程進拋棄了她,那個瘸子也要不了她,她還能怎麼辦?”
原先還覺得嫁給一個瘸子委屈,尤其是在知道姜楠楠爲了程進將一個不要的瘸子推給她,那心裏就跟喫了火藥一樣。
但現在只覺得高興,姜楠楠的後路徹底沒了,她只能被強制性送去下鄉,下鄉的日子多苦啊,等未來她當上首富的老婆,姜楠楠或許還在農村幹活,嫁給一個糙漢子生幾個泥腿子,一輩子都得跟田地打交道!
姜雙雙皺起眉頭。
她是真懷疑姜清是不是藏了什麼祕密。
畢竟她有時候知道的事和做的事都太古怪了。
現在同樣也在懷疑,懷疑她這個祕密是不是用智商去換得,“程進是走了,但姜楠楠拿捏你們的把柄還在,她爲了不下鄉謀算這麼多事,你爲什麼會覺得她被男人拋棄就會甘願被送下鄉?”
姜楠楠先前說了那麼多,核心就是一個“爭”。
她要爲自己爭一個更好的未來。
爲了認準的事,即使手段不光明磊落她也不在乎,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爲被一個男人拋棄就自甘墮落?
姜清笑話姜楠楠被拋棄,但她反而覺得大笑不止的姜清更可笑。
姜雙雙環視着姜家衆人,幽幽道:“恭喜你們,你們成功的將一個魔鬼留在了自己身邊。”
很顯然,姜家衆人都不是姜楠楠的對手。
讓姜楠楠順利嫁到外省纔是最正確的做法,而不是看笑話般看姜楠楠的樂子,她沒法嫁給程進留城,但她既然有手段將所有人玩得團團轉,那她自然有第二個,第三個以至於無數個備用手段留下來。
尤其是他們還有那麼多把柄留在姜楠楠手上。
“不會吧?!”
“姜清你鬧什麼鬧,姜楠楠搶得又不是你的婚事,你鬧成這樣她肯定恨死你了。”
“......”姜清抿着脣,臉色有些發白,“不、不會的………………”
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很恐慌。
姜楠楠一直都知道她很想嫁給馬季安,寧願找一個瘸子假結婚也想嫁給他,如果,如果姜楠楠真的要阻攔,她該怎麼辦?
越想越後悔,早知道她就不插手這個事了。
萬一姜楠楠真要攪和她的事怎麼辦?
退一步想想就算姜楠楠嫁給程進又怎麼樣?就他父母那樣的人,姜楠楠靠威脅的路子嫁過去,以後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尤其是程進這人沒本事又愛逞能,以後只會不住拖後腿,連帶着把姜楠楠拖到萬劫不復。
想想她上輩子的苦全都落在姜楠楠身上,那不大快人心一點?
而現在………………
“你多那麼多事做什麼?姜楠楠真要鬧我肯定饒不了你!”
“你就是災星,這段日子給家裏鬧了多少麻煩?滾滾滾,都嫁出去的人別一直待在孃家。”
“爹,這件事都是姜清惹出來的麻煩,我家要有什麼損失你必須負責!”
“呸!是我讓你們偷東西還是我讓你們弄壞儀器?還有你姜清,趕緊給我滾回婆家去!”
你一句他一句,全都紛紛指責起來。
姜雙雙對這個熱鬧沒興趣,懶得搭理他們直接離開。
她敢肯定以後姜家的熱鬧絕對不會少,同樣她也敢肯定姜楠楠絕對不會真被送去下鄉,她絕對有其他的法子留在城裏。
姜楠楠真的很有手段,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計劃一切,如果不是高估了程進對當兵的重要性,她真的能達成目標。
只是她的手段太狠,不然她真的有興趣結交一番。
但很顯然,她們兩人不是一條道上的。
辦完事後雙雙直接回了家。
剛進院子就見姜小舟撅着屁股在土裏挖什麼,她走過去看了看,挑了挑眉頭道:“你從哪裏來的?”
土裏密密麻麻的白色疙瘩,這玩意她認得,她將姜小舟打服後,這小子捧着一手掌的螞蟻蛋來“獻寶”。
這對於小孩來說還真是寶藏。
挖來的螞蟻蛋洗乾淨,擱在火上烤一烤,味道其實也不怎麼樣,但對於饞肉的小孩來說,也算是一種零嘴了。
“峯子拿這些和我換了半顆奶糖。”姜小舟挑出來一些擱在葉子上,“我拿來餵雞呢,雞可喜歡喫了。”
說完又想到什麼,捻起幾粒問着,“阿姐,你要再嚐嚐嗎?我拿去烤一烤。”
“不了,不愛這味。”姜雙雙搖了搖頭。
她還真嘗過,但也是真不愛。
屋裏有野豬肉、野雞野兔還有乾魚,她沒必要喫什麼烤螞蟻蛋。
她問着:“你今天有去公安局的小廚房嗎?”
“去了!”姜小舟眼睛發亮,“曹師傅好厲害啊,他說想去除野豬肉的羶味,得搭配不少佐料醃製一天,肉質會更嫩更鮮。
他眼巴巴看着二姐,“阿姐,作料我都記下來,你什麼時候去買啊?”
姜雙雙想想:“你下午再去一趟小廚房吧。”
“是讓曹師傅教我怎麼做嗎?”姜小舟對下廚是越來越感興趣,甚至期望晚一點開學,在廚房忙活比上學有趣多了。
但他不敢說,真要說了一定會被媽拿着竹條抽屁股。
“不是。”姜雙雙搖了搖頭,她道:“我是想讓你去問問曹師傅有沒有不花錢的處理法子。"
這話就有些厚臉皮了。
但也算是很委婉的告訴姜小舟同志,他二姐雖然已經有了工作,身上看着也穿得體面,但其實兜裏是真沒什麼錢。
水裏遊的山上跑的,想想法子也不是不能來一場零元購。
但像這種花錢的事最好是別找她。
姜小舟卻點了點頭,“那行,我下午就去問問!實在不行就要曹師傅幫我一起醃了。”
姜雙雙揚揚眉頭。
看來這小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厚臉皮。
她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喫了飯就去。”姜小舟沒再管地上的螞蟻蛋,他道:“菜已經在竈上熱着了,等媽回來咱們就能開喫,阿姐你要不要先喝碗湯?我今天學會了一道湯,乾魚放在水裏煮一煮撈起來再做其他的菜,就能多一碗魚肉湯!”
雖然煮出來是清湯寡水,但怎麼着都還是能嚐出一些魚肉的味,他特意多舀了兩瓢水下去,煮好後還能給院子裏的小夥伴們分一分。
當然不是白給。
那也是有條件的!
誰要想喝魚湯,誰就得幫他洗碗掃地曬衣服。
二姐分給他的活他再分給別人,他就能空出很多時間玩耍,而且分出去的不過是乾魚的“洗澡水”,他是一點都不心疼。
不過這事可不能告訴二姐,萬一二姐覺得他偷懶可就不好了,男人嘛,面子活還是需要有一些的。
姜雙雙搖了搖頭,她說着:“我中午不在家喫,等會媽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阿姐,你是去看電影嗎?”姜小舟眼巴巴看着她,很想跟着一塊去,萬一自己又錯過了看電影的機會呢?
“看什麼電影,我下午還得上班呢。”姜雙雙沒再搭理他,直接進屋翻出了一瓶罐頭,罐頭作爲禮也就不算喫白飯了。
出了門她就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剛到門口,就發現張大爺正坐着打盹,她來了一些惡趣味,伸手將罐頭重重擱在他的桌面上,“啪”的一聲,驚得張大爺猛地睜眼,“嘛呢嘛呢,誰嚇唬......哎喲,水果罐頭啊!”
原先還生氣的哼哼,見到桌面上的罐頭瞬間笑眯了眼,“小姜同志覺悟好,還知道請老同志喫罐頭,你今天上班怎麼樣?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只管來告狀,我讓魏局幫你收拾。”
“您不幫啊?”
“嘿,你當我還是三四十歲的小年輕不成?大爺我都七老八十了,廢胳膊廢腿哪裏還打得動架?”張大爺對自己有良好的自知之明,絕對不會去逞強,他接着道:“不過張大爺我身體不行,但能喊人啊,十個八個都沒問題,咱們來個以多欺少!”
姜雙雙聽得好笑。
明明是退下來的老兵,說起話來卻帶着一股孩子氣。
不過當張大爺想拿起罐頭時,她卻用手擋了擋。
張大爺挑眉,“咋了,可不許後悔啊!”
姜雙雙直接將罐頭推到他跟前,“您儘管喫,只是有件事我想跟您打聽打聽。”
張大爺沒動,“我一聽你說‘您’就覺得沒憋好事,你先問,看看這瓶罐頭我能不能喫得起。”
“肯定能。”姜雙雙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昨天去大隊收野豬的程同志,您認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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