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雙雙猜錯了。
即使還沒上車, 許媽就有查戶口的心思,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弄得她實在是待不下去,拿了一根玉米棒子就往外走。
院子外這會特別清淨,鐵疙瘩一行駛離開,後面跟了好多跟屁蟲,聞聞尾氣都覺得特別開心,全往大隊長那邊跑了。
裏面在稱重算賬開條子,外面早就圍了一羣人,注意力都擱在鐵疙瘩上面。
“許水生好福氣啊,我連自行車都沒坐過他就坐上大汽車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還能是什麼滋味,你沒見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嘛?”一個矮男人一臉羨慕着,“說來說去,還是有一個好姐姐好外甥女,聽說人家是他外甥女的同事,以後在一個單位上工,一個電話就讓對方開車來收野豬了。”
“真有能耐啊。”
“大姐有出息,許水生也能沾着光,聽說他未來親家上門時, 桌上擺着的一盤大菜就是許英霞帶來的,還拎了不少糧食來,在未來親家面前多長臉啊。"
所謂的大菜,就是葷菜。
尋常人家好幾個月都不一定能喫口葷菜,過年也是一盤豬肉片從初一擺到十五,自己是一點都不嘗,就擺在桌子上好看,示意着豐收年。
來客了請客人喫上一兩筷,剩下的還能跟着招待下個客人,一直到過年完還能剩一些,就全家一塊喫。
反正喫肉的機會是真的少,更別說當大姐的回來做客,又是兩條那麼大的乾魚還帶了些糧食,瞅着那麼多大包小包,說不準還裝了其他東西。
再看看人家外甥女一個電話就喊來了一輛鐵疙瘩,還那麼年輕就這麼有出息,以後說不準能拉扯許水生一家呢。
“許石生就有些短視了,和最有出息的大妹鬧僵,對他們能有什麼好處?”
“弟弟妹妹都鬧得不來往,他這個做大哥的肯定有問題。”
“聽說許英霞男人死了還沒過頭七,許石生就上門找她要工作,他可真是臉大......”
“別說了,趙娣來了。”
“來就來唄,自己有臉做出來的事,我們幹嘛怕她聽到?”
聲音不小,趙娣還真聽到了。
瞧着眼前的鐵疙瘩她心裏是特別不是滋味。
當年許英霞嫁到城裏,她就挺嫉妒,都是鄉下姑娘也沒長得像個天仙,怎麼就偏偏被城裏人瞧見,還鬧着非她不娶。
更讓她不滿的是,許英霞嫁到城裏享福卻從沒想過拉孃家人一把,就偶爾送了些東西,那點東西在大隊看着不少,但對比城裏人又算得了什麼?
她要是真將孃家人放在心裏,不用他們主動去提就該把工作讓給她親侄子。
“狼心狗肺的東西,許家將她養大成人,她幫襯點不該嗎?”趙娣不敢在外面說,回到家就開始拍桌子,“當初就不該把她嫁給姜家,嫁到城裏又有什麼用?還不是沒幫襯到孃家人,就該賣給人當媳婦,誰的彩禮給得高就嫁給誰。”
“行了行了,現在提這個幹嘛?”許石生不樂意聽,說得再多那沒用。
“我心裏憋着氣,怎麼就不能提了?”趙娣哼聲,“誰家姐姐妹妹不是這樣?我也不是惦記着孃家弟弟?陳家生我養我,我要嫁人了就不管不顧,那我還是個東西嗎?”
“嘿,我可警告你,你要再敢扒拉着屋裏的東西偷偷帶回去,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許石生一聽到這個就來氣,他年輕時是真沒覺得自己大妹得爲孃家付出。
家裏是有些重男輕女,但也不至於到壓榨女兒的程度。
會有這個念頭還是在娶了趙娣之後。
在她嘴裏,姐姐妹妹爲家裏男丁付出那是應當的事,就算出嫁了,也得靠孃家兄弟和侄子撐腰,她就該毫不猶豫拉孃家一把。
許石生聽得多了,心裏也就認同了。
爲什麼不認同呢?
他就是家裏的男丁,大妹真的要付出,得到好處的就是自己,他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捧着東西送到他面前,他巴不得呢。
但要是調轉一下,成了自己婆娘扒拉婆孃的東西回孃家,那他就不幹了。
他自家的東西憑什麼白白便宜了陳家的人?
偏偏趙娣被抽了無數次也不長記性,一不留神家裏總會少點什麼東西,大到糧食小到一把凳子,只要她回去,就算從家裏不到什麼也得從別人的自留地裏偷偷薅兩把青菜回孃家。
“那是我親弟弟!”趙娣梗着脖子,“許英霞狼心狗肺不把你當兄弟,可我不能不把我弟弟撇開不管,再說了,你以前不也覺得拉扯孃家兄弟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那不同!”許石生被哽了一下。
這怎麼能一樣?!
“怎麼就不同了?陳家生我養我,我回報不應該嗎?別看我現在是你們許家的人,但真有人欺負我,我弟弟侄兒難道會不幫我撐腰嗎?”趙娣一臉篤定,“我爹媽都說了,這世上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親弟弟....”
“放狗屁!”許石生根本和她講不明白,伸手就指着門外大吼,“你要覺得孃家才靠得住就給我滾,這輩子都別回來了!”
趙娣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許石生看她閉嘴心裏這纔好受一些,結果還沒鬆口氣就聽到她小聲嘀咕着,“我傻啊我?這時候被趕回去不得糟蹋了孃家的糧食?總不能讓弟弟侄兒餓着肚子供我喫吧?"
“......你!”許石生氣得胸膛起伏,
很想破口大罵但他知道就算再多也罵不醒這個蠢婆娘,要不結婚到現在都三十多年了也不至於還一直偷偷摸摸往孃家扒拉東西。
懶得和她費嘴皮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便轉身出了家門,他是寧願去地裏幹活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趙娣撇了撇嘴沒當回事。
吵吵鬧鬧這麼多年,她可不信他會真的把自己趕出去,真要出去了誰給他洗衣做飯?誰給他鋪被窩?她要出去兩天他就活的比豬都不如。
不過這會實在是懶得出門聽那些閒話,乾脆回屋翻起了櫃子,“她許英霞都能爲自己弟弟長臉,我爲什麼就不行?”
等她再攢些東西就拉回孃家,讓弟弟侄子高興高興。
而在這時一個小豆丁邁着步子悄悄從她的窗戶底下跑過,一直跑到另外一個房間裏,偷偷告狀:“媽媽,奶奶又打算偷東西帶去舅爺爺家。
王三妹拍了拍她的頭,“真乖,以後盯着你奶奶,有什麼事都跟媽說一聲。”
心裏倒沒怎麼生氣。
畢竟以前她因爲這件事和婆婆就鬧過一場。
她那個婆婆人蠢心傻,還特別雙標。
自己可以貼補孃家,但是卻又不準她這個兒媳婦跟着一起學。
很簡單,婆婆要貼補孃家,那她這個大兒媳婦自然得跟着學一學,婆婆拿了一塊肉回孃家,那她就拿三塊肉回孃家,看看最後誰心疼。
當然她也不是真的去貼補孃家,無非是和孃家人一起做做戲,尋常過年過節讓她給孃家帶些節日禮,那是理所應當的事。
但如果要毫無節制不顧自己小家去倒貼孃家,那這種事她可做不來。
她孃家也不會這麼的壓榨她。
但藉着作戲一場,她順勢分了家。
隨便婆婆怎麼扒拉自己的東西去倒貼都行,只要別盯着她家的東西。
從一開始還有些期待到現在心死如灰,她早已經明白他們這個小家根本沒法依靠兩老,也就沒了什麼期盼。
反正等他們老了,她最多也就只給一份養老錢,其他的別想從她這裏撈到,既然侄子那麼好,有本事就讓侄子給她養老去。
“媽媽,我可以出門看鐵疙瘩嗎?”小丫頭眼巴巴的問着,早就迫不及待想出門湊熱鬧了。
王三妹卻不是太想讓她這時候出去。
姑姑家這是一出,外面指不準怎麼笑話他們家。
也是好好一個親戚鬧得這麼僵,有這麼一個城裏親戚在,就算沾不上什麼便宜但在有些事上多少能沾些光。
就說許譚的婚事,雖然沒實際的好處,但是聽到家裏有個在城裏上工的姑姑在,多少還是會覺得有面子些。
她就實在是搞不懂,公公婆婆怎麼就和姑姑家鬧得那麼,鬧得那麼大一點好處都沒得到手,現在只能眼瞅着姑姑家越過越好,他們也只能憋着氣眼紅,真是蠢到家了。
王三妹不太想讓閨女聽到那些奚落的話,她小聲說:“媽媽給你烤個紅薯喫好不好?你在邊上盯着火,別讓紅薯烤焦了。
小丫頭在看鐵疙瘩和喫紅薯兩者之間猶豫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沒能抵得過饞嘴,點着頭答應下來。
也是王三妹想的周到,剛出門的許石生總算明白婆娘爲什麼那麼早回家,一路遇到的人都會開口打趣幾句,一開始還挺煩躁,可聽的多了又覺得後悔了。
他那個大妹其實也不是什麼心狠又小氣的人。
一開始妹夫還在的時候,他們時不時回到大隊都會往家裏拿點東西,也正是因爲拿來的東西多了他胃口就大了,聽那個蠢婆娘吹了幾次耳邊風,也不免有了其他的心思,生怕姜家把屬於妹夫的工作搶去,大老遠就趕去讓大妹把工作讓給他兒
子。
這事要是落在趙娣身上。
趙娣那個蠢婆娘絕對是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可落在大妹身上,那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直接舉起板凳就把他們砸出了家門,害得那天晚上他們沒車回又怕被當做盲流抓住,硬是躲在小公園的花叢裏不敢冒頭。
當時他還特生氣的放了狠話,說是以後再也沒這個妹子,絕對不會和他再來往。
結果呢?
他現在倒是想和大妹來往,像是以前那樣正常走動着,可大妹確實沒有一丁點和好的意思,十來年一次門都沒進,每次回來都是往許水生那邊跑,有時候在大隊遇見,她也是連招呼都不打,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狠心?。
真的是太狠心了,虧他小時候還帶她玩過。
“許石生今天怎麼這麼勤快啊?你說說你當年要不是鬧着和你弟弟分家,現在也不至於累得跟條狗似的,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你纔是狗呢!”許石生沒好氣瞪了他一眼,“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跟在牛寡婦身邊就跟條狗……………”
“瞎!誰跟你說這個。”那人趕緊打斷他的話,“我說的是你家那兩個侄子,許譚倆兄弟不是跟着武阿媽上山打獵,大隊長的意思是工分平分在他們頭上,你弟弟家出了兩個兒子,可得掙不少呢。’
“你別瞎說害了武阿媽!他們可不是上山打獵,是野豬下山禍害莊稼這纔不得不把它們給逮住。”旁邊的人趕緊糾正,這主動上山打獵和不得不打獵還是有區別的。
雖然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心裏明清得很,但也不能就這麼給禿嚕出來。
“對對對。”漢子拍了拍自己的嘴,“說錯了說錯了,是野豬下山要禍害莊稼,武阿媽才和你的侄兒們一起把野豬給逮住了。
許石生聽的是一臉嫉妒。
這麼好的事怎麼他兒子就沒遇上呢?
打算等年底的時候去祖先燒燒香,保佑了許英霞和許水生,也得保佑他這個當大哥的來一筆意外之財吧?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條子證明也都開得齊全,半個小時的功夫幾袋野豬肉就被裝上了吉普車。
許國棟和大隊的支書、會計先把錢數清楚,確定無誤後就鎖進了櫃子裏,要趕緊對着程縉邀請:“程同志你別急着走,我已經讓孩子媽去準備飯菜,要不你留下來喫一頓?”
程縉直接拒絕,“我答應了姜同志去他小舅舅家用飯。”
一旁的許水生趕緊點頭,“對對對,我家也安排了飯,一定好好招待程同志。”
“那行那行。”許國棟有些遺憾,其實還是挺想把人留下來拉近拉近關係。
畢竟他還期待着下一次的交易。
本想跟許水生打個眼色,讓他也把自己邀請去喫飯,倒不是想白喫一頓早飯,而是想着跟公安的同志在飯桌邊好好聊聊,增加一下彼此的感情。
結果許水生這傢伙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直接樂呵呵的就爬上了大汽車,在衆人都羨慕的眼神下一屁股坐在副駕駛上。
不過要是換做他,估計也會樂的找不着北。
他這輩子也就坐過拖拉機,還沒坐過這種大汽車呢,估計真上去了比許水生還要來的興奮。
算了算了,這次就不打擾了。
反正只要有許英霞美女在單位裏上班,也就不怕以後沒機會多接觸接觸。
許水生是特別的興奮。
坐在車子裏看外面的風景,即使是自己已經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生產大隊,但仍舊覺得特別新奇。
就是有些遺憾這一條路實在是太短了。
短的沒幾分鐘就體驗完,鐵疙瘩停在院子外面,不得不從車上下來。
“程同志快進來!”許英霞伸手招喚着,顯得是特別熱情,“粗茶淡飯,你可別嫌棄哈。”
說是粗茶淡飯,但她和弟妹商量了一下,硬是咬咬牙將臘肉割了小半條。
臘肉搭配稠粥,再搭一些醃蘿蔔。
格外的還有煮雞蛋以及玉米棒子,想要烤紅薯也能從爐竈裏掏兩個。
這早飯絕對不算差,也是早不早晚不晚,不然再弄碗大菜也不是不行,就算作車費了,這一路回去也得大幾毛的車錢,擠在大巴裏還特不舒服,還能嚐嚐坐汽車的稀罕。
更重要的嘛。
也是許英霞越看這位程同志越滿意。
瞅瞅這相貌,夠俊!
瞅瞅這一身架勢,真硬氣!
反正怎麼瞧怎麼滿意,雖然沒從雙雙嘴裏問出些什麼來,但最重要的一件事問到了,人家沒結婚呢!
雙雙自己有了工作,也不用急着找個對象,但真要遇到一個合適的男同志也不是不能先談着,培養培養感情嘛!
許英霞瞅着現在這個就蠻不錯,所以表現的十分熱情,請人上桌了還幫着拿碗筷,把程縉弄得十分惶恐,想站起來幫幫忙卻又被陸蓮華給壓了下來,往他手裏塞了一個白煮蛋。
“這蛋......”
“嚐嚐,昨天才下得蛋,喫起來更嫩一些。”陸蓮華一眼就看出大姑子心裏的想法,大姑子在她未來親家面前給她長臉,那她現在肯定也不能拖後腿,“沾點醬喫,喫完還有!”
程縉顯得很拘束。
他覺得自己光喫好像不太好,但先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也沒能及時跟戰友們交流,一時之間有些無措,明亮的眼裏難得透出了些許茫然。
“噗呲”一聲,姜雙雙沒忍住笑了出來,這一聲引得程同志朝她望來,表情還是那個表情,只不過表情裏透露着求救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幫這個忙。
別把人家程同志嚇壞了不是?
輕輕“咳”了一下,她道:“媽,小舅媽,你們一個說這個一個說那個,還讓程同志怎麼喫?讓他趁熱着喫,不然都涼了。”
“就你話多。”許英霞白了她一眼,轉頭又對着程同志眉開眼笑,“程同志你喫你喫,喫完了咱們再好好聊聊。”
她也不着急,以前覺得回城裏的路好長,但現在覺得長點也沒事,她有一路的時間好好套套這位年輕同志的底,要覺得合適就讓雙雙試試接觸下,要不合適還能再看看其他的人選。
喫完後,也就將準備的東西往車上扛。
原先計劃讓許譚兩兄弟扛着柴火一起去趟城裏,現在有了車子也用不上他們兩兄弟幫忙,不過再問了程同志可以載五個人後,她大手一揮還是決定將兩兄弟帶上。
就像先前她說得,自己的侄子總得去認認姑姑家的門,不然以後有什麼事找都找不到家門口在哪裏。
這一決定,許譚兩兄弟也樂得止不住笑。
坐吉普去城裏,多稀罕的事啊!
程縉開來的吉普車是三排座,後面還能坐一排,就是顯得很擁擠,兩兄弟二話不說直接坐在後面,把前頭的位置讓了出來。
本來許英霞的想法是自己坐在副駕駛上。
這樣多方便嘮嗑啊?
結果她這邊還沒動,姜雙雙就拉開了車門將姜小舟給塞了進去,還低聲道:“一盤豬肉餃子,到家之前你屁股別離開座位!”
“保證完成任務!”姜小舟樂得呲牙。
又能坐在副駕駛又有豬肉餃子喫,誰來也別想把他拉下去!
包括許英霞,又是眼神威脅又是暗地裏戳着他的咯吱窩,硬是沒能將他從車裏拉下來,只能和雙雙坐在了第二排。
第二排就第二排吧,好歹在一個車廂裏也能說說話。
結果她剛開口,姜雙雙就幽幽提醒着,“別打擾駕駛員,咱一家子都在車裏呢。
“......”許英霞沒好氣瞪了她一眼,低聲啐了一聲,“說什麼晦氣的話。”
但效果顯著,許英霞硬是憋了一路。
直到車子穩穩停在大雜院的門口,許英霞心裏才踏實一些,想着把程同志拉進屋裏坐一坐,結果剛下車就聽到邊上一聲驚呼,“雙雙媽?你總算回來了!”
喊人的是許嬸子,她本是來湊湊熱鬧,看看到底是誰坐大汽車回來了。
這一看,居然是她鄰居。
不過這會可顧不上好奇,而是開口道:“你趕緊回去看看,你婆家又往衛生院送了兩個,家都被人砸了!”
“......”許英霞臉上一僵。
心裏算了一個數。
好傢伙,那衛生院不得往了五個姜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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