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客廳。
南宮燁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視,身上已經換上了黑白道袍,頭豎白玉冠,整個人恢復了無情無慾的劍仙氣態,好似方纔只是經歷了修行路上微不足道的一點小風霜。
令狐青墨還沒緩過來,坐在旁邊低着頭看向鞋尖,悶不吭聲大氣都不敢出。
步月華則坐在對面,眼神頗爲古怪,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想些啥。
而樓上,謝盡歡假意收拾東西,實則暗暗把看起來粉粉嫩嫩的黑心媳婦拉出來,低聲道:
“好姐姐,你是不是故意在逗我?都能隔空歸位玩這種花活了,怎麼可能沒法神魂歸位?你是不是想等着我下次鑿坨坨,把青墨再換過來,然後......”
夜紅殤抱着胸口靠在牀頭,看謝盡歡假模假樣收拾牀鋪,微微聳肩:
“不然呢?姐姐不幫忙,就冰坨子那鴕鳥性子,你指望什麼時候師徒倆才能赤膊相見?要不是想幫忙推一把,當天就把兩人換回來了,你要是覺得沒意思,那以後不幫你了。”
謝盡歡覺得有意思,但這有點過於刺激了:
“凡事總得有個過程,這麼搞心臟有點受不了。現在她們倆是不是換回來了?”
“是。不過姐姐留了後手,往後冰坨子有所需,還是能找到青墨身上的印記,臨時鬼上身......”
“留這個後手作甚?冰坨子怎麼可能再換回去......”
夜紅殤語重心長道:“我是根據步青崖的換魂門道琢磨出的法門,以後兩人不會感同身受,但可以短暫鬼上身。這樣出了事情,冰坨子可以通過請仙之術回去求援,或者讓家裏人過來幫忙,免得再像上次一樣,送個消息還得
讓煤球往回跑。”
謝盡歡聽到這個,倒是認真了幾分:
“距離多遠都可以?”
夜紅殤挺起胖頭煤球:“姐姐充當媒介,只要沒跳出五行三界,那就沒跳出姐姐手掌心,正常來說多遠都可以。”
謝盡歡覺得這話有點太霸氣了,不過阿飄的實力他還是見識過,能從三江口感知到鎮妖陵,也能從湖州察覺京城異動,爲此只要這法子行的通,還真能變相做到即時通訊。
如此溝通片刻後,謝盡歡弄清了大概情況,又下樓回到了客廳。
南宮燁和令狐青墨,因爲剛纔的尷尬經歷,都無地自容不好意思說話,爲此沒什麼反應。
而步月華則翹着二郎腿,打量對面這對兒擰巴師徒詢問:
“她們到底換回來沒有?”
謝盡歡在正人君子的匾額下就坐,含笑道:
“剛纔我施展隱仙派祕術,已經換回來了......”
啪??
此言一出,兩道拍桌子的聲音同時響起。
令狐青墨本想怒目而視,發現師父先拍桌,就羞愧的低下了頭。
南宮燁則是滿心羞惱,咬牙切齒質問:
“你剛纔在和青墨親密,然後半途施展神通,換回了魂魄?你什麼意思?”
謝盡歡知道這個鍋比較大,但黑心媳婦造的孽,再難解釋他也得扛着,此時語重心長道:
“我這些天也在研究怎麼讓你們換回來,剛纔心有所感,就試了下,沒想到真能行......”
令狐青墨忍不住了,難以置信抬頭:
“你剛纔還在一心二用?”
謝盡歡剛纔被侍奉的連姓啥都快忘了,說還在研究別的,可能有點冒犯體貼他的墨墨,想了想道:
“我從小都習慣一心多用,雖然明面沒想,但潛意識裏一直在思考法門,嗯......後臺進程,這也是想讓你們早點恢復,我也沒料到能忽然想通,還真能奏效......”
謝盡歡硬着頭皮瞎編完後,又把?即時通訊、請神上身’的思路說下來,而後道:
“只要我用祕術,在你們身上留下印記,那往後無論距離多遠,都能請神上身。當然,這事兒只按照南宮前輩主觀自願,如果南宮前輩不去用這法子,那彼此不會產生任何聯繫。”
三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祕法,步月華疑惑道:
“意思是,我們都在南宮掌門身上留下印記,往後只要有所需,就能上她身?”
南宮燁覺得這法子要是能成,那她不成公交車了?誰都能鬼上身開兩圈兒,以妖女的手段,鬼知道會把她糟蹋成什麼樣,爲此堅決反對:
“爲什麼必須上我身?按理說步月華陰氣重,她更適合這法門......”
謝盡歡微微抬手,解釋道:
“我只是打個比方,只要我施展祕術留下印記,兩個人就能遠距離有所聯繫,並不限制於某人。”
南宮燁暗暗鬆了口氣,嚴肅道:
“紫徽山祕傳絕學,不能示於外人,我只能在必要時,和青墨單線聯繫,其他事情我不管。”
步月華倒是不介意和婉儀換着玩,反正兩人進度都差不多,偶爾開開徒弟車,還能讓婉儀快速熟悉功法,爲此大大方方道:
“那行,從今往後,我來聯繫婉儀、紫蘇,這樣出門在外,可以讓紫蘇幫忙支招,我也能兼顧堂口事務,免得婉儀不知江湖險惡,把家底都賠乾淨了。”
南宮燁自己淋了雨,也不想妖女打傘,但妖女破罐子破摔突出一個無所謂,她也無可奈何,只是插話道:
“你可別換錯人,要是在外作妖的時候,把紫蘇換過去,容易帶壞小孩子。”
步月華自然明白騷道姑這話的意思,眨了眨眸子,忽然覺得她是有點喫虧。
畢竟她、婉儀、紫蘇,是師徒三代。
而騷道姑和小道姑,是兩代人,這要是真搞出事,騷道姑以後還不得五十步笑百步……………
哦對,南宮燁頭上還有棲霞真人,可以追平,而她頭上......
她頭上也有個女仙登…………………
UDE......
白毛仙子頭上可沒人了………………
DE......
步月華哪怕是巫教妖女,也覺得這想法有點太大逆不道了,迅速掃開雜念,起身道:
“還有事沒?沒事我先回逍遙洞了,如今堂口一天幾萬兩銀子上下,實在沒時間和你這閒道姑瞎扯……………”
南宮燁作爲紫徽山掌門,也爲弟子的喫穿用度操心,瞧見妖女如今仗着壟斷大發橫財,心頭豈能不羨慕,發現妖女還敢當面?瑟,不由微微眯眼,但並未發作。
畢竟她以前和謝盡歡約定好了,要當着她面欺負妖女,她先嘲笑一番,再含羞忍辱被迫受欺負。
如今她換回來,這去龍骨灘的路上,顯然可以收尾了……………
另一側,龍骨灘。
春風席捲大地,千裏丘陵草長鶯飛,江河在其中縱橫交錯,奔流向日出之地。
栓龍港坐落於涇河沿岸,而涇河源頭是雁江,從雁京坐船出玄甲關後,就可以順水南下,抵達這座港口,也就到了龍骨灘的北方的入口。
此地得名栓龍港,傳說是上古時期一條化龍的大妖肆虐到此地,被人族先賢截住,傳說難知真假,但萬山丘陵之間確實有一條河道,被稱爲走龍河。
而百年前,女武神也是受命孤身在此封鎖北方出口,阻擋妖軍殘部,餘下主力都在如今龍雲谷所在的南方圍堵屍祖。
結果最後屍祖混在了北方殘部之中,被女武神孤身撞上,差點當場隕落,不過女武神還是誓死阻擋,成功等來了正道主力,屍祖也是在此地被俘獲。
因爲歷史意義非凡,栓龍港雖然被稱爲港口,但實際更像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池,北方的商隊乃至走卒,都在此地停靠,而龍骨灘內部的諸多勢力,也是在此交易土特產,港口由煙波城直轄。
晌午時分,坐落於走龍河沿岸的一間飯館內,不少食客在其中就坐,除開道佛巫武的修士,甚至還能看到出自妖道魔門的角色,以及合歡宗的妖女。
不過和傳說中無惡不作的魔門不同,這些只能在龍骨灘傳承的小派系,行事相當規矩,身上的條條框框也多,比如:
隨身要佩戴顯眼標誌,以便戒律堂巡檢抽查,藏匿身份者以妖邪論處。
修習妖道必須在煙波城指定商鋪購買正品血元精,私自血祭者,哪怕煉鳥獸也以妖邪論處,並要定期檢查精神狀況。
修煉合歡功法,必須對方自願,且簽署同意文書,否則以強行採補論處………………
......
正常來說,只要遵守這些不平等條例,在龍骨灘就擁有平等人權,但這也只是法理上,實際生活中,這些人還是免不了被歧視提防。
何參對此就深有體會。
飯館後方臨江的廚房內,幾個大木盆擺在地上,裏面是各種新鮮蔬菜。
何參戴着圍裙,哐哐顛大勺,餘光瞄着露着大白腿在江邊賞景的百花林燒雞,渾身都快冒血氣了,低聲道:
“憑啥呀?正道修士搭訕,不要錢都能上船快活,咱們給銀子,她們都不搭理……………”
張褚差不多打扮,在旁邊靠着超凡刀工切土豆絲,幾個月不見葷腥,也有點咽口水:
“咱們邪魔外道,你還指望被當正常人看?在這羣騷貨眼裏,道門糟老頭,那精元也是甜的,嚥下去都沒事;而咱們這羣臭蟲,再龍精虎猛那也是髒的,鬼知道煉過什麼噁心東西……………”
何參有點不服氣:“你是妖道,我可是苗正根黑的巫師......”
“鬼巫的地位,也就比妖道高點,你以爲多正派?”
張褚把切好的土豆絲放在盤子裏,嘆了口氣:
“龍骨灘這地方,說是沒啥限制,但三六九等比外面都嚴。就拿百花林那幫騷蹄子來說,佛門尋歡,掌門能親自接待;道門尋歡倒給銀子;武夫不收錢;而毒巫鬼巫屍巫妖道,當龜公人家都不要。
“這也就罷了,丹師煉器師招人,都搶着要佛爺爺,只會個‘不動金剛禪’站樁,都能混飯喫;我他娘三品妖道,連個鏢師都聘不上......”
何參微微聳肩:“行啦,既來之則安之,還好我從小給師父做飯,廚藝不錯,還給飯館取了個好名字,如今日進鬥銀!咱們靠着這間館子,足以喫喝無憂,等有了家底,再找倆個眼睛的女俠當媳婦,這日子也就安穩下來
3......"
張褚以前作爲冥神教香主,也算是中層人物,如今落得給何掌櫃打雜,着實有點落差感。
不過如今不用再擔心被謝老魔追殺,有閒錢甚至還能去鋪子買瓶正品血元精兩口,安安穩穩不用擔心被官府抓捕,也沒什麼抱怨的,就當是提前退隱江湖了。
此時張褚把炒好的菜交給僱來的妖道夥計,又回廚房洗菜,正忙活之際,忽然發現外面的河道上飄過了一艘大船。
船上掛着北冥宗的旗號,來往全是身着白袍的巫師,甲板頂端,還有個穿戴華麗銀飾的巫女,雖然捂得很嚴實,還帶有面紗,但身材高挑氣質玄迷,渾身都透着聖潔感,和河邊燒雞簡直是天壤之別,此時正看向河岸,打量飯
館的旗子。
張褚見狀微微一愣,仔細觀摩:
“這是北冥宗的人?”
何參顛着大勺炒菜,隨意道:
“看扮相是北冥宗聖女,終身守節侍奉天神,不與男子觸碰,咱們就別想了,能拐個巫教小妖女當老闆娘,都是燒高香……….……”
“我哪裏敢打這主意,北冥宗聖女過來,是爲了龍骨灘那份機緣?”
“估計是,最近來的大人物不少,話說謝老魔不會也過來吧?”
張褚聽到這名字就害怕,搖頭道:
“謝盡歡名頭太大,來了別人就沒搶機緣的機會,各大豪傑肯定第一個弄死他,應該不會涉險。而且就算來了,也是走龍雲谷那邊,咱們躲在北方,怎麼也不可能再撞上......”
何參想想也是,正觀望之際,忽然發現廚房的簾子被挑開,一個身着錦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上還拿着本冊子。
“哎喲喂!劉爺!”
何參瞧見此人,如見鬼神,連忙放下鍋鏟擦了擦手來到跟前,諂媚道:
“這個月的稅不是上貢過了嗎?鋪子剛開業也沒多少生意,劉爺行行好……………”
張褚瞧見此人,也是連忙擺出了謙卑笑容,點頭哈腰幫忙倒茶。
畢竟這中年人,是煙波城稅務堂的人手,負責在栓龍港稅務。
在南朝偷稅漏稅,關係硬還能把事壓下,而敢在龍骨灘偷稅,五境老祖都沒用,畢竟這是煙波城的立世根本。
不過煙波城也不是強制吸血,而是正常收銀子,不想花錢可以獻血抵扣,因爲數量少不影響健康,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後者,正道也是因此纔沒法說商連璧不是。
兩人本以爲收稅的馬仔是想喫拿卡要,但中年人卻沒隨手拿幾個豬肘子大白菜,而是把冊子打開:
“誰是何參?”
“我,劉爺有事找我?”
“有。你小子撞大運了,前幾個月交的稅,送到煙波城勘驗,上面說你骨骼驚奇,讓你去煙波城報道......”
“啊?”
何參微微一愣,難以置信道:
“交點精血,就能看出我骨骼驚奇?這麼多人不混一塊的嗎?”
中年人眉頭一皺:
“混一塊鬼知道藏了什麼東西,龍骨灘每個人上稅都有據可查,上面的高人掃一眼,就知道什麼情況,好些人有病不自知,還是上面派醫師登門問診,我煙波城可是名門正派,你當是邪道小作坊?趕快收拾東西,煙波城的高
人在外面等着。”
何參着實沒料到煙波城這麼專業,還會先幫祭品體檢,他知道自己身藏何等血脈,被煙波城發現,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想了想道:
“我能不去嗎?這館子剛開幾個月......”
“你覺得呢?”
何參知道在劫難逃,見此也只能解下圍裙。
張褚見狀,依依惜別道:
“一路走好,這‘盡歡炒菜館”,我幫你照看着,如果有命回來……………”
“不行,咱們得同生共死,劉爺,我必須和我兄弟一起走…….……”
“嘿?你他娘……………”
“煙波城又不是要你們命,缺了伙伕開什麼館子?想一起走就馬上收拾東西,哪個誰,趕快!”
"
張褚眼神錯愕,深深吸了口氣後,抬手點了點何參,也把圍裙解下來,重重丟在了竈臺上………………
第五卷:逆龍伏庭(完)
第六卷:東溟礪骨,敬請期待……………
下卷本來準備寫南疆的,但後來發現沒意思,就改到了龍骨灘,細綱作廢了,明天得請假一天重寫or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