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寬敞的病房裏凌亂地放着各種玩具,有男孩子喜歡的變形金剛、遙控飛機,地上還鋪着軌道火車,也有女孩子喜歡各種大小娃娃,是喬以漠上次就在杜若家裏看見,表示要等出院帶給何嬌嬌的。
其實原本沒有這麼亂的,正好今晚喬以漠不太老實,把所有玩具都摸過一遍纔要下圍棋,於是東西都還沒來得及收拾,亂糟糟地放在病房各個角落,當然……牀上也無法避免。
杜若有個毛病,只要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臉頰就會發熱,病房裏暖氣開得足,喬以漠又玩得開心,臉頰也是紅撲撲的,於是兩個人就在一片玩具窩裏,頂着一樣嫣紅的臉望向喬靳南。
喬靳南這人,什麼世面沒見過?豐富的面部表情也就展露了一個眨眼的時間,下一刻就恢復正常,沉着臉盯着笑容僵住的兩個人。
當然,杜若覺得,主要是沉臉盯着她。
就在前不久,他們上次見面的時候,喬靳南還用輕蔑的口吻反問她:“接下來是不是又那麼巧,你這幾天正好沒什麼事,可以照顧以漠?”
對此她表示了極度的憤怒。
但轉眼她就跑到他兒子病房,還抱着人家狂親不止……
杜若突然有一種……被捉姦在牀的即視感。
隨着喬靳南的臉沉下來,剛剛病房裏歡樂的氣氛也都沉下來,一時間安靜極了。
杜若就是怕被喬靳南碰上,特地叮囑過喬以漠,他爸爸要回來的話,就提前跟她說。沒想到還是碰了個正着,心中又是尷尬又是窘迫,忍不住就看了喬以漠一眼。
其實眼神裏半點指責的意思都沒有,但喬以漠生怕自己被誤會了,脆聲說道:“小花姐姐,爸爸沒告訴我他今天回來。”
杜若更窘了,從病牀上站起來,扯出一個笑容,“喬先生,晚上好。”
喬靳南極盡涼薄地扯了扯嘴角。
杜若拿着保溫桶就打算走,喬以漠看不出大人們奇妙的情緒碰撞,只覺得還沒玩盡興呢,雙手撐在小桌板上,託腮嘟囔道:“不玩兒了啊……”
喬靳南一直盯着杜若離開,沒開口說什麼,只是她剛出去,他就反手關上了門。
喬以漠棋盤都懶得收拾,頹喪地鑽到被子裏,閉上眼睛。
喬靳南看了他一眼,“醫生說你已經痊癒,明天就出院。”
哼,他早就痊癒了。
喬以漠窩在被子裏沒理他。
喬靳南轉身放好行李箱,看着滿屋子的玩具,皺眉,“玩物喪志。”
哼,班上的小朋友都有玩具,就他沒有!
喬以漠繼續不理他。
“喬以漠,你打算就這麼一直不跟我說話?”喬靳南望着他整個團到被子裏的身子。
其實喬以漠從半個月前離家出走那天開始,就沒怎麼和喬靳南說過話了。
他模樣長得和喬靳南沒有多像,生起氣來倒是和他像極了,而且記仇的時間格外長,一直拒絕和他溝通,不管他說什麼他都不應聲。
喬以漠躲在被子裏玩着手指,以前他不敢生氣,因爲怕爸爸把他丟回奶奶那裏,但是他前幾天聽孟叔叔說了,奶奶去了歐洲,一下子是不會回來的。
哼,除非他道歉,否則他是不會原諒他的!
喬以漠的小心思默默盤算着。
可惜喬靳南從來沒有向人低頭的習慣,自己的兒子也不例外。他取下圍巾和外套,這才注意到喬以漠牀上擺着的棋盤,無語地看着上面的黑白棋子。
“喬以漠,別怪我沒提醒你,和智商低的人玩多了,小心成弱智。”
喬以漠一個骨溜從牀上翻起來,氣鼓鼓地嚷道:“小花姐姐纔不是弱智!她是爲了哄我開心,故意輸給我的!”
還輸了?
喬靳南問:“輸了多少盤?”
喬以漠眼珠提溜打轉,“十幾盤吧。”
喬靳南忍無可忍地抽了抽嘴角。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後離她遠點。”
什麼赤不赤黑不黑的,喬以漠不服氣地說道:“小花姐姐明明很白!”
“……”
喬靳南剛往前走兩步,就一腳踢到鋪在地上的小火車軌道,再次皺起眉頭,“喬以漠,你起來把這些東西都收好。”
喬以漠纔不理,又鑽回被子了。
“那把它們都扔了吧。”
喬以漠豎起耳朵,小腦袋瓜子轉了轉,他爸爸可沒有收拾屋子的習慣,纔不信他會拿着那麼多玩具到樓下去找垃圾桶!
於是繼續不理。
“喬以漠,我覺得有必要給你換所幼兒園了。”
什麼?
喬以漠鑽出小腦袋,老老實實地穿好衣服,首先收拾牀上的棋盤,一面撿着棋子,一面仰起天真無邪的臉望着喬靳南,“爸爸,我發現你這次出差回來,變帥了耶。”
***
杜若第二天就收到喬以漠發來的語音信息,“小花姐姐,我今天就出院了哦,回幼兒園記得我的小紅花哦!”
她回:“好的哦,週六見。”
最近她爲了陪秦月玲做復建,把之前接的兼職都推掉了,只保留了幼兒園那份,她也說不清爲什麼,明明沒去上幾次課,就是有些捨不得。
秦月玲恢復得不錯,醒過來大半個月,已經可以下牀自由活動,語言能力也恢復得挺好,就是雙手還不太聽使喚。醫生樂觀地表示,再觀察一段時間,沒問題的話可以出院調養了。
就是有了醫生這句話,杜若纔有底氣把兼職都推掉,一心陪秦月玲,希望她能儘快出院,這樣她可以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安穩下來。
“媽,以前的事情你都記起來沒?”杜若陪着秦月玲在小樹林裏散步。
“零零散散記得差不多了,就是年紀大了,有些像是做夢,鬧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杜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那爸爸……”
她其實已經向杜曉楓的提議妥協了,打算編個謊言暫時應付秦月玲,但那天之後秦月玲都沒再主動問過了,她不問,她也沒提。
“若若,你是我一手養大的。”秦月玲握住杜若的手,面帶笑容,神色波瀾不驚,“你那天那個反應我就知道,你爸不在了吧?”
杜若眼神閃爍,秦月玲嘆了口氣,“畢竟五年過去了啊。其實挺好的,我感覺很久沒見着他了,也不怎麼想。倒是你,你看看這雙手,哪裏是我家若若的?這些年很苦吧?”
杜若垂眼遮住發紅的眼圈,連連搖頭。
苦嗎?苦也是她活該。
她曾經有個幸福美滿的家,父疼母愛弟弟敬重,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出身,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至少從小到大她沒爲經濟問題發過愁。她也曾經有個看似一片光明的未來,不說成爲那種對國家對社會有重大貢獻的女強人,至少會處於社會的中上遊,溫飽根本不是她該考慮的問題。
但現在她沒有父親,母親病重多年,弟弟因爲家中的變故比同齡人早熟許多,爲了秦月玲的醫藥費,家裏的幾處房產早就變賣,父母打拼一輩子的積蓄消耗殆盡。她曾經計劃好的“職業生涯”更是個笑話。
她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她一直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不是秦月玲及時醒過來,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堅持下去。
“媽,等你出院了,我們換個城市生活吧。”
這個城市有太多陰霾的回憶,而且這些年她斷斷續續地找工作,大概是大城市人才太多,她這樣中途輟學的,即便有個不錯的本科學歷,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秦月玲卻沒有同意,“小楓還在這裏呢,我們一家人,別再分開了。”
杜若抿脣,點頭。
***
喬以漠出院那天正好是週一,他掰着手指頭數了好幾天,才終於等到週六,結果也只有一節課的時間,杜若下了課就要走,課堂上又因爲他落了兩節課,根本找不到機會表現自己。
喬以漠鬱悶極了。
旁邊的何嬌嬌看他不開心,以爲他是因爲聽不懂課,遞給他一顆巧克力,安慰他,“我有一次跟爸爸出去玩,有兩節舞蹈課沒上,動作也學不會。不過爸爸後來請舞蹈老師單獨輔導我,很快就跟上啦。”
單獨輔導?
喬以漠雙眼一亮,這真是個好主意!
他笑眯眯地接過何嬌嬌遞過來的巧克力,甜滋滋地塞到嘴裏。
回去喬以漠就向喬靳南提出這個要求。
難得回家喫飯的喬靳南眼皮都沒抬,“不行。”
喬以漠無辜的大眼溼漉漉的,不明白爲什麼何嬌嬌的爸爸可以找老師給她補課,他的爸爸就不行,然後又想起那個親子鑑定報告。
他丟下筷子,從椅子上跳下來,坐到沙發上把電視機打開,換到動畫頻道,把音量開到最大。
“喬以漠!”喬靳南顯然已經剋制着怒氣,筷子扣在飯桌上,聲音清脆得很。
喬以漠沒像從前那樣服軟,反倒怒氣騰騰地把手裏的遙控器砸到了地上。
在喬靳南面前,喬以漠向來是個聽話的孩子。
他不喜歡他看動畫片,他就不看;他不喜歡他玩幼稚的玩具,他就不玩;他不喜歡他進書房,他就不進;他不喜歡他提起媽媽,他就不提。
他在喬靳南這裏住了將近一年,從來沒鬧過脾氣。
看在喬靳南眼裏,這是一種常態。
就算從前他和奶奶吳慶芬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在他面前也從來都是聽話的。
所以喬靳南從來沒想過喬以漠是個有脾氣、固執的孩子,也沒想過他喬靳南的兒子,其實和其他孩子一樣,需要人關愛,需要人陪伴,他一直認爲他的乖巧和安靜都是天生的,就和他媽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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