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一年前,故事開始脫離預定軌道的那個夜晚,

露天陽臺之上,銀白色的月光皎皎如水。

李漣漪靠着欄杆,仰起頭望天。還不到晚上七點,但夜幕已然黑沉,氣象預報說近日都是雨雪天氣,可今晚卻出人意料的晴朗,還能看到缺牙的月亮。

單家的豪宅修建在半山腰上,視野角度極好,極目眺望,d城這座古老而年輕的城市被淹沒在蒼茫青暮的霧靄之中,距離太遠,初上的華燈縮成一個個小小的星點,又讓山霧氤氳成朦朧模糊的光球。

李漣漪不知道自己發了多久的呆。

別墅內已經開始了熱鬧的舞會,歌舞昇平笑語喧囂,從維多利亞音樂學院畢業的單家千金單知遙一首鋼琴曲驚豔全場,諂媚讚歎恭維驚呼掌聲不斷,壽星單遠謀豪爽朗笑接受賀禮與祝福,上層社會的名流們齊聚於此,帶着各式的面具遊走其中,扮演最有利於自身的角色。

那些聲音彷彿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字字不落的傳入她耳中,卻聽不大真切,總像隔了層膜似的,後來聲音越來越嘈雜,扭曲混合成嗡嗡的噪聲,拉扯着離她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這個人聲鼎沸的世界在她腦中被硬生生的切斷,遠方重歸一團柔和安靜的模糊,她忽然不願意去思考,所以只能靠不停的回憶去填滿大腦的空缺。

年幼的她被父親寵上天,他說即使是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摘給她;十六歲,她收到的生日禮物是“騰飛”企業百分之五十的股權,那幾乎是李騰飛的大半身家。除了家人與律師,沒有人知道“騰飛”企業最大的股東其實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第二次見到蘇唯一,他坐在辦公桌後,單手撐着下巴,目光犀利如劍上下打量她許久後,用懶洋洋的高傲的足以激怒她的口吻道,聽說董事長的女兒傲慢嬌氣,總用鼻孔看人,今天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二十三歲的蘇唯一第一次失去冷靜,雙眼通紅怒氣勃勃的衝十八歲的她發火,蠢豬,白癡!誰告訴你我不愛你的?

她十九歲生日,蘇唯一咬着她的耳朵說,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會先殺了你然後自殺,如果我先背叛了你…哼,這種假設沒有存在的意義。

六年前的顧方澤笑起來眉眼柔和,嘴角微微翹得很自然,乾乾淨淨,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鋒芒畢露,卻含蓄沉靜像一首詩。偶爾也會大笑着揉亂她的頭髮,穿着高雅精緻的名貴服飾陪她逛夜市喫臭豆腐,有些無奈的,但目光清澈笑容雋永的說,李漣漪,這回我能不能從普通朋友上升爲你的好朋友了?

大雪封路的那個夜裏,他牽着她的手在長長的人行道上慢慢的走,十指相扣,他是那時唯一給予她生存的勇氣與力量的人,如果沒有親身經厲過,沒有人會知道,那是怎樣盛大的溫暖與感動,如澎湃的海潮,在記憶深處隱祕地洶湧。很久以後她也模糊地想過,或許這麼一直走下去,路的盡頭,就是他們倆的一輩子。

六年後的顧方澤越發的沉默,清俊陰鬱而寡淡,成爲人們心中的那一輪冷月,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生起氣來總是一聲不吭,但會賭氣般用力地摔門。有時候寵她寵得厲害,有時候又僵冷得像冰塊,非得她拉下臉低聲下氣去哄去道歉才肯融化幾分。他在無數女人之間遊刃有餘,卻又認真固執地一次次提醒她,我是你的丈夫。

那些舊日的片段一股腦地湧上來,像年代久遠的膠片一幕幕飛快的掠過,那些承諾,誓言,耳邊的呢喃,掌心的溫暖,都是真心的吧?

可爲什麼要如此輕易的親手摧毀與辜負它們?

她的願望很平常很普通,要實現並不難:一個安定的家,一個愛她寵她的丈夫,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可這些在他們心中,其重要性永遠不可能佔據第一位。

……這三個男人,都曾讓她感覺到愛的到來,緊接着在她泥足深陷時一巴掌將她從美夢中扇醒,告訴她:

你憑什麼?

山風一陣陣刮過來,她覺得有些冷,那寒意鑽入皮膚,緩慢侵蝕冰封着骨骼,牙齒開始打顫。

裸露的肩膀兀的傳來一股暖意,她陡然一驚。

那是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上面有她非常熟悉的氣息。

轉過頭,就看見顧方澤緊緊皺着眉頭,不悅,“怎麼把外套給脫了,還出來吹風?”說話時眉宇間彷彿瀰漫着淡淡的未散的陰鬱,可再仔細一看,又消失不見了。

李漣漪沉默地看着他,他長得真是好看,五官漂亮又挺括,這麼安靜地站着不說話,就已經是一道明媚的風景。看着看着,她的心中,開始慢慢生出一絲藤蔓般的淡淡的恨意。

許久,她說,“這裏太吵了,我想回去。”

顧方澤挑起眉頭,爲她的答非所問,但很快地,他脣角勾起,露出抹笑,“好,”伸手將披在她肩上的西裝外套緊了緊,“等宴會結束了,我們就回去。”

她任由他動作,聲音提了提,重複道,“我想回去。”

終於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他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笑意慢慢收斂,“你怎麼了?”

她不說話,單是冷冷注視他。

他的演技太好太精妙了,她不是他的對手,永遠都不是。

顧方澤緩下聲音,道,“聽話,咱們再等一等。”

李漣漪心想這是一個笑話,所以便笑了起來,“等?等你把“騰飛”的股份全部佔爲己有之後再走對嗎?”

顧方澤一愣,臉上閃爍一點不分明的表情,含糊而隱約。

她可不可以認爲這是一種變相的默認?

心臟“噗”的一聲,像熱氣球被針戳出一個小孔,從膨脹到幹疼,還沒接觸到幸福與快樂的雲端,就已經瘋狂的墜落。

周圍寂靜得幾近僵硬的緊張空氣裏,他的半邊側臉隱在陰影之中,如他的心思,永遠讓人看不真切,聲音亦是淡淡的,沒有半分被戳穿的慌張,“你還聽到什麼了?”

原本還隱含殘留的那一點希望與不死心,如離弦的等,飛快的射出去,脫靶,哐噹一聲,墜地,生生折成了兩截。

在回去的路上,她異常的安靜。

顧方澤從頭至尾沒有看她一眼,面無表情將車開得飛快,闖了無數個紅燈。

李漣漪看着半掩在陰影裏的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還該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卻聽見他淡淡地說:“我只是想得到你。”

“……”

“當年所造成的後果超出了我的預料,我從沒想過要傷害你。”

認識這麼多年,他們倆之間的相處,向來是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或是安靜耐心地聽,或是裝作什麼也沒聽見,要不然就是三言兩語封她的嘴。

從未像今天這樣她沉默不言,反倒是他一句一句,也不管她應不應聲。

“……從來沒有我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所以手段過激了…我承認在這方面,五年前的我非常不成熟,用錯了方式,讓你受了不少苦…但我不會爲此道歉。”

李漣漪困難地扭頭看向他,目光幾近難以置信。

可她說不出話,深入骨髓的寒冷讓她有些害怕。直到此刻她才終於發現,她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和看清楚這個男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爸爸。

他居然能這麼輕描淡寫坦坦蕩蕩——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抓着那可憐巴巴的最後一點希望的尾巴,可他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他居然承認了!

心尖銳的疼,帶着哀哀的恨,她啞聲道,“你這是犯罪,我可以去告你。”

回覆她的是他訝異掃來的目光,摻雜了幾分好笑和無所謂。

這樣的目光像許許多多的細小的帶着倒勾的牙齒,在心臟上一點點地慢條斯理地咬,不疼,卻比疼更難受更難握。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成從未有過的歇斯底裏,尖銳高亢,“顧方澤,我會讓你後悔的!你想得到我?哈,我不會讓你如願!”

顫抖的手指蜷握成拳,她明明覺得冷,掌心裏卻盡是汗水。

“顧方澤,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是,你有權有勢,你就是太子爺,爲了滿足**你可以草菅人命,你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無數人都臣服在你腳下給你舔腳趾,所以你覺得你的做法都是理所當然的對嗎?”

“你不要孩子…我以爲那是因爲你在乎我,你怕我死……原來你根本就不在乎,就爲得到我——你幾乎毀了我的一切。”

她努力剋制住顫抖,這個男人太厲害了,短短幾句帶有暗示性的話就說服了父親毫不猶豫地將蘇唯一流放異國,一封僞造的親子鑑定證書就逼瘋了她的母親,殺死她的孩子,還讓她誤以爲他是來拯救她的騎士,爲了報答,她還傻乎乎地親手將“騰飛”企業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全部交給他。

她親手磨平她銳利張揚的拔角,硬着頭皮討好他苛刻的雙親,從不敢與男性過分接觸,不嫉不爭,時刻提醒自己不能成爲他的礙腳石。

而到頭來,才知道原來他是害她家庭破碎,失去愛情與孩子的罪魁禍首。

是他。她的青春,那段最美好,最單純,也最轟轟烈烈的年華,就因爲他大少爺的一時興起,被摧毀得血肉模糊。不費吹灰之力。

不同的思想,不同的思維方式,在他眼中不過螻蟻般渺小的生命,卻是她欲傾盡一生來愛的骨肉。

這場婚姻自始至終就是一個錯誤,顧方澤與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心底的淚水瘋狂地湧上來,她終於知道:她曾經爲之誠惶誠恐的寵愛與縱容,爲之忐忑不安又暗暗欣喜甜蜜的再一次愛情,他給了她最美好的錯覺與幻境,她以爲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那些澎湃於感動之中的心動……原來只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戲,狗血的劇本,優秀的導演,高超的演技,她渾然不知的沿着劇本套路的軌跡繼續自己的生活,直到這場盛大精彩的表演落幕了,才後知後覺的知道自己就是劇中那愚蠢可笑的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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