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不斷完善了機場的設施，戴維他們在機場附近有了營房，他們可以住在機場。天氣越來越熱，但在裏克看來這不過是春天般的溫度，他喜歡這裏。還養成了只要在昆明，就會每天到機場附近的那條小河裏去遊泳的習慣，戴維有時也去。不幾天就形成了有趣的無形之約：那條小河是從李家住的村莊流出來的，據說，源頭就在村子後面的一棵古老巨大的樹下，並在村口形成一個寬闊的河灣，然後流向機場附近的田地裏。在飛行員沒有去河裏遊泳之前經常看到村裏的女人和女孩子在河裏洗衣說笑，小孩子則戲水打鬧。而女人們則一有機會就抓住自家的小孩，在河灣的石階上，像刷蘿蔔似的給孩子洗澡。自從夏天到來，飛行員們愛上河裏遊泳後，河邊的作息時間就有了變化，村裏的女人和女孩子只在早上到河邊來，下午則是飛行員和村裏男孩子們的專場。飛行員們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從不在早上去遊泳。而傍晚時分則有些微妙，一些白天忙不及洗衣服的女孩子會在太陽落山前到河灣裏洗衣服。有的飛行員也喜歡在這個時候去遊泳，不過在他們和女孩之間卻有一道同樣心有靈犀的，看不見的界限，以小河流出河灣口爲界。遊泳的人逆流而上到這裏就掉頭遊回去，女孩們也從不會到河灣口來。
一天緊張的飛行之後這條小河的確是個好去處，明淨的天空，柔和的夕陽，兩岸青鬱的稻田散發着稻花香，清澈見底的小河裏優遊着手掌大的鯽魚和尾鰭閃着彩虹般七彩光芒的不知名的，銀白色小魚……
這一切在剛剛結束生死相搏的人來說，是極好的放鬆緊張神經的地方。戴維常在河邊看見新來的戰鬥機飛行員，帶着一身的火藥味縱身跳進河裏，又在很遠的地方從水裏抬起頭來，然後靜靜傾聽從遠處村子裏隱隱約約傳來的犬吠雞鳴……
這天結束飛行之後，裏克獨自帶着這一趟的貨物到城裏去了。戴維收拾了一下兩人的衣物，有人給他送來了兩封嬤嬤寄給他的信。他高高興興地帶着信來到小河邊，找了個陰涼處把腳泡在河水裏，讀起信來。對信裏的消息戴維感到高興，看來嬤嬤和孩子們都還好，雖然物資緊缺但他們似乎還過得去，相反，他們時時刻刻掛念他。看完信戴維拿出紙筆打算寫回信。
遠處傳來他常聽到的女孩兒們的歌聲，這對飛行員們來說是個信號，意味着村裏的女孩兒到河邊來洗東西了。他們會在女孩們到河灣前離開河灣開闊的水域，回到小河下遊。可惜他們聽不懂女孩兒們唱得是什麼，那歌這麼唱：“一隻螃蟹八隻腳，兩個夾夾那麼大呢殼，遇上小妹來洗腳，一把夾的小妹呢腳，蹬也蹬不掉，甩也甩不脫，求求你，螃蟹哥，趕快放開小妹呢腳……”
戴維聽不懂她們唱什麼，但很喜歡歌的節奏，應該說那不是唱而是有節奏的說。他側耳聽了聽，不由地笑了，想了想措辭，開始寫信：“嬤嬤，我回來就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們還好真高興。我和裏克已經在印度和中國之間飛了幾次，聽到一些有趣的故事，等我回去就給孩子們講。這個地方氣候非常好，現在已經是盛夏，但是和春天差不多，並不熱，聽說冬天也不冷。風景也很美，可惜戰爭弄得人心惶惶，否則這裏該是最像天堂的地方。
我遇上了幾位牧師，向他們打聽了你的哥哥，他真是一個傳奇人物。他似乎和大多數的同伴相處平平，也沒有深交。但是所有被他感化的教民都相信他尊敬他，有些傳教士認爲他是一個怪人，可信徒們認爲他是一個值得愛的人，一個真正的主的僕人。我相信他們是因爲他處世爲人很正直，才相信主。這不論是教民還是對他冷淡的人都認可的。關於他的故事很有意思。他不會掘地三尺，也不去剝人家裏的牆皮，更不會奪人所愛，因此他的腰間繫的還是麻繩。他的腳步沒有偏離他的主給他的路線。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可是我相信他還活着……”
一陣輕輕的水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往河裏一看，幾個飛行員正悄悄的從下遊往河灣方向遊。河灣那邊幾個女孩兒正在石階上邊洗衣服邊說笑，興奮時還相互往對方身上潑水，引起一陣陣歡快的笑聲。不知覺間幾件衣服順水漂了過來，漂到了河水深的地方女孩兒們才發現。一個女孩立刻趟水走進河灣裏，她試着接近衣服，可是水已經齊腰深，她一時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岸邊的同伴對她高聲叫喊，似乎提醒她危險，她兩頭爲難地站在水中……
忽然，漂走的衣服在水裏打了個轉後竟逆流而上，站在水裏的女孩兒驚異地看見衣服漸漸向自己靠近，呆呆地立在水裏。
平靜的河面突然水花飛濺……
一個健壯，高大的青年從水裏躍起，戴維一眼就看出了裏克那在夕陽下變成褐紅色的頭髮，他笑了起來，裏克總是無處不在！只見他手裏拿着順水漂走的衣服，站在陽光裏甩着他的頭，四濺的水花在陽光下反射着美麗的金色光芒，他掛着水珠的臉龐純淨而頑皮，微笑着把衣服遞給站在他面前已被嚇呆了的女孩兒。女孩兒的同伴尖叫起來，她們的叫聲驚醒了水裏的女孩兒，她也跟着大叫起來，掉頭掙扎着往回跑。岸邊的女孩兒伸手拉住她把她拖回岸上，轉身就往村子裏跑。甚至都來不及收拾水裏的衣服，就跑得無影無蹤……
裏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糊塗了，不知所措地拿着衣服立在水裏，一臉的迷惘。而和他一起遊泳的夥伴卻在他身後哈哈大笑，不停地往他頭上潑水，圍着他打轉，“嗨，你這條老鯊魚，你把她們都嚇跑了！”
“該把你畫在機頭上！那樣日本人就會早些投降！”
“瞧你，嘿……”他們說笑着順水追逐漂走的衣物，一件件撿回來，放在岸邊的石階上。
戴維看着他們微笑着搖了搖頭，又開始寫他的信，他身後的晚霞漸漸染上了暮色的淺紫……
半夜，裏克回來的時候戴維還躺在牀上看書，他把一袋喫的遞給戴維，然後把自己扔在牀上。戴維聞到了濃烈的酒味，笑着問：“哎，那位姑娘得了錦標？”裏克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他：“你不去真可惜！今天的姑娘才叫好，據說都是上海的名交際花。你真的打算把中文說得像李一樣好？那本書說些什麼？”戴維一笑，搖了搖頭，繼續看書。
裏克把手放在腦後，眼望着窗外的星空問：“傍晚你在河邊是嗎？”
戴維漫不經心地回答：“嗯……”眼睛盯在書上。
裏克接着說：“你看見那個小姑娘了？”
戴維隨口答道：“被你嚇壞了！”他動了動腳讓自己更舒服些，一邊從袋子裏掏出他也不知道名字的小喫往嘴裏送。
裏克笑起來說：“你看見她笑了嗎？”
戴維滿嘴零食含糊地說：“唔……”
裏克笑得更柔和，盯着窗外的夜空輕聲說：“她笑起來像麗絲，有一對小酒窩兒！”
戴維輕輕放下書，他坐起來，回頭看着正盯着星空的裏克，裏克此時臉上泛着淡淡的笑容。戴維又躺回牀上也用雙手枕着頭看着星空問：“小麗絲有多大？”
裏克安靜地回答：“4歲，今天是她的生日！”
戴維溫和地說：“你很愛她！”
裏克笑着回頭看了看戴維一眼，又回頭看着滿天的星星愉快地說：“我家孩子多，我是長子，小麗絲一生下來我就把她抱在懷裏，那以後她從未在我懷裏哭過，她在我懷裏總是笑，她的酒窩兒就像星星……”
戴維靜靜聽着裏克的聲音漸漸遠去，天空此時明淨深邃，星雲密佈，星團似乎變化着出現一個捲髮小女孩歡笑的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