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戴維覺得就像一個世紀那麼久,總算把傷員都安頓好,他才停下來定了定神,接過一個護士遞過來的杯子喝了口水,走到門口深深地吐了口氣。他立刻被夕陽下的景象驚呆了,剛纔他還繞過的,機場跑道上的那些巨大的彈坑已經不見了,平坦的跑道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歸航的飛虎隊正呼嘯着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遠處的石碾子又在緩緩移動。許多的男女老幼正挎起沾滿鮮血的繩套,拼盡全力,拖動在夕陽下散發出金色光芒的巨大的石碾子,跟着前面鋪細泥的馬車整修跑道!前面死傷者的鮮血凝結了鬆散的泥土,後來的人們沿着他們的血跡鋪出一條堅實的道路,一步步延伸出希望……
不遠處又傳來熟悉的敲擊石塊的小錘聲……
“嗨,戴維,”李從跑道上向他跑來,“是不是日本人又來了?”他剛剛和裏克完成他的第一次遠距離飛行,他等這一天已近很久了。
戴維看着他努力平靜自己的情緒:“你們知道了!這些該死的!”裏克探頭往救護站裏看了看:“傷得不少啊!你還好吧?”
戴維苦笑,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無數血跡和不知什麼時候扯破的洞回答:“我沒事,這不是我的!”
“啊,那就好……”裏克如釋重負地說。
“不好,裏克,我……”不等他說完,李接口說道:“哎,你需要洗洗,去我家吧!讓我妹妹給你洗洗衣服,縫補一下!”李機靈地打斷他,拉着他和裏克出了救護站。
戴維這次沒有拒絕,他沒法在機場換洗了,營房一部分被炸燬,餐廳也沒了。他回到自己的櫃子前拿了換洗衣服,跟着李和裏克往不遠處的村子走去。
那裏等着李的是更大的不幸,他們也進一步瞭解了這個看似油滑機靈的年輕人。還沒有走進村子,迎面跑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看見他們就立刻向李撲來,嘴裏喊叫着戴維他們聽不懂的話,似乎十分急切,李的臉色變得十分焦急,他站住想了想,對女孩說了幾句,女孩擦擦眼淚點點頭跑了回去。
戴維立刻問李:“出了什麼事?”
李笑了笑回答:“沒什麼,只是家裏的事,我回來得正好。等會兒你們就可以洗到熱水澡了!”他盡力掩飾着,腳下的步伐卻越來越快,幾乎小跑起來。
裏克不安的問:“真的沒事?你確定?”
李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我很久沒有回家了!”
進了村子,迎面急匆匆地走來幾個人,看見他們站住了,笑着問:“李凌,這就是客人嗎?你們好!”
李迅速地爲他們做了介紹,對方客客氣氣地向戴維和裏克問候,戴維很迷惑,但還是得體地做回答。李立刻對他們說:“戴維,你們就跟他們去吧!他們會照顧你們的,我一會就來!”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們,把迷惑不解的戴維和裏克留給了幾個客氣友好的同村人。戴維和裏克在友好而禮貌的村民的帶領下來到一個寬敞、整潔的院落,在一個年輕人的指引下進了一間廂房,裏面已經放好了兩隻大木澡盆。此時正從裏邊冒出陣陣熱氣……
好客的主人在他們從廂房出來時又邀請他們喫晚飯,不由他們分說就被拉入了席,他們一再解釋要去找李,可主人似乎聽不懂,只要他們喫,而且喫得越多主人就越高興……
當戴維和裏克再次在李家的院子裏見到李時,他已經是另一副打扮,頭上戴着白色的像三角帽或鬥篷帽似的東西,穿着白麻布的長衫,腰間繫着一條白麻布的帶子。戴維和裏剋意識到李一定失去了親人,因爲他這一身打扮他們見過多次了!戴維幾乎又看見了那些來領取遺物的父母兄弟們。
戴維小心地問:“李?”
李眼裏噙着淚回答:“是我父親,他在機場……”
裏克輕聲問:“我們可以看看他嗎?”
“請……“
立刻有人高聲報出有人來祭靈。
戴維和裏克跟着李進了設在正屋的靈堂,四周白色的布幔肅穆淒涼,貢桌前一邊跪着一箇中年婦人和兩個女孩子,另一邊跪着一個小男孩,每次有人進來他們就躬身施禮,遞給來人幾支香。戴維和裏克摘下帽子,也從婦人手裏接過點燃的,散發着芬芳的香,輕輕插進桌上的香爐裏,退兩步對着桌上的排位鞠躬致意,退出屋子。
在院裏,李請他們爲他請兩天假,好安葬父親。從進門,戴維就沒有見過李流過淚,他的平靜似乎在醞釀着一種力量,他就要變了,這種改變讓戴維感到悲涼同時又爲他難過,卻替他的父親感到驕傲……
門外傳來馬車聲,李送他們到門口,和他們握手告別,裏克握着他的手說,再見!不自覺間,他用力把李拉到懷裏和他緊緊擁抱……
他忍住眼裏的淚,鬆開李,拍拍他的肩說:“我們等你,快回來!”
李同樣忍住淚水回答:“兩天,兩天後我就回去!我也可以飛得很好!”
“當然,李……”戴維拍拍他的胳膊:“你會是最好的!我們等你,再見!”
“再見……”李目送他們跳上馬車,向機場去了……
李按時回到軍營,每個見到他的人都給他由衷地問候,這讓他感到欣慰。他找到了戴維和裏克,把他們的衣服送還。衣服已經洗得乾乾淨淨,撕破的地方繡上了威風凜凜的老虎頭。裏克很喜歡他衣服上的老虎,逢人就把它露在顯眼的地方。不幾天他們領到了他們的“救命符”李這麼叫他們的臂章,因爲上面用中文英文寫着:“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救護!”的句子,還有直觀的漫畫。
同樣內容的漫畫已經被中國人畫在了他們能夠到達的每一個地方,甚至在日軍佔領的地方也貼了不少。日本人發現後立刻撕毀,還逼迫村民不許再貼,不過等他們一離開馬上又貼上。日軍開始殺人,只要那個村莊附近有這樣的畫,他們就殺死村裏的人,可是這也阻止不了人們的心,他們把畫一張一張的送到村民手裏,村民們也相互傳遞着這些濺滿同胞鮮血的畫。
除了臂章還有一塊更大的!足有一塊手絹那麼大,內容差不多。戴維笑着要裏克找出幾件夾克衫和飛行服交給李,對他說:“李,你回去一趟,請你妹妹她們再幫我們一次!”裏克把衣服和臂章交給李,又從口袋裏拿出兩幅刺繡遞給他,對他說:“李,要她們把這個也縫上,縫在裏邊,戴維一個我一個!”
戴維一看,想起來這是他們去遊覽一個寺廟時看見的,是在一串漂亮的旗子上掛的小配飾,上面繡着一個三頭六臂的胖小孩,手裏拿着一隻矛,似乎每隻手裏都拿着武器,腳底踏着兩隻有火焰的小輪子。裏克當時很喜歡,就向廟祝要,廟祝爽快地給了他幾個。他記得人們管那小孩叫:哪吒,好像人們很喜歡他。
戴維笑起來問:“你也想要三頭六臂?”
“親愛的戴維,我不要三頭六臂,只要有你就足夠了!這小孩多像天空裏的我們倆!”裏克認真地回答。戴維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有時裏克的想法是很奇怪的,有時他對宗教也是不大清楚的,不過他算得上是個合格的基督徒,愛爾蘭裔的基督徒。
李帶着他們的衣物出了營地,但不過十分鐘就回來了。戴維叫住他問:“李,這麼快?”
李笑嘻嘻的回答:“出門就遇上同村的人,他們會把東西帶到的,別爲擔心,不出明天就送回來了!”
戴維乾脆直接問:“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嗎?你有一個月沒有回去了?”
李一愣,回答道:“謝謝你,戴維,不過我們有些規矩……”
“我打聽過了!沒有不回家這一條!”裏克幫着戴維問。
李苦笑了一下,避重就輕地說:“還記得那小姐的話嗎?你們想去嗎?”戴維和裏克一驚;李點點頭說:“明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