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師也許不是一個好拳手,但是一個好老師,十幾歲時戴維已經能和老師打平手,十三歲時他已經是孤兒院附近幾條街所有同齡孩子的王。這是因爲孤兒院的孩子們有時會到街上去散散步,到公園和附近的教堂去,路程不長卻總有人要欺負他們,有時是大些的孩子,有時是地痞,戴維不得不用拳頭講道理!孩子們多會等戴維來接他們,嬤嬤們也樂意讓他去接小一些的孩子,但並不瞭解其中的奧妙。直到一天,有人上門肯出一大筆錢給孤兒院,要嬤嬤讓他去做職業拳手。多加嬤嬤這才知道戴維的祕密,讓她驚訝和不安。她用了一早上的時間和他嚴肅地談了有關未來和責任的話題。不過戴維的回答讓她安了心,他不想當拳手,學拳術不過是爲了讓看門人閉嘴。他想的是去大學唸書,學習天文學或者機械工程之類。但來人氣勢洶洶,誓在必得,多加嬤嬤多次婉拒並不奏效。嬤嬤以他年齡還小爲由,拖了些日子。那年他十五歲,住在孤兒院,同時幫着教區的教堂做些零活。
就在兩難時,看門人萊恩給嬤嬤出了個主意,讓戴維去當兵!他已經打聽到軍隊在徵兵。而且,打小他就有一個夢想,像鳥一樣飛!可以讓他去報傘兵或是飛行員的兵種。他的身體條件很好,年齡適當,因此,讓他去當兵是一個十全的辦法!多加嬤嬤思前想後,又找人諮詢。之後再次找戴維談話,問他想不想去當兵?他毫不猶豫地說要去,他已經打聽好陸軍正在徵飛行員,他想去報名,這樣他離開他生活了近十八年的地方。
他還記得多加嬤嬤陪着他去報名的那天,他們一出現,亂糟糟的兵站就安靜下來,大喊大叫的軍官變得規規矩矩,客客氣氣。嬤嬤總有一種力量,似乎她的平靜安詳會傳染。她安靜地讓戴維報了名,對周圍所有的人都報以微笑,向他們致謝,一切就像她平日裏做的一樣。但周圍的人都感到了自己因爲這位嬤嬤的出現而在某個方面提高了一大截!軍官們似乎都想不起來要當兵的是戴維?修?阿克頓,只是一味地對嬤嬤說些客氣話。當多加嬤嬤問:“我的孩子什麼時候報到?在哪兒集合?”時幾個軍官都忙着給她寫紙條,告訴她詳細的情況。戴維懷疑他們根本就沒在意自己,不過他倒如願以償,進了他想去的地方,不久他就在藍天裏飛了,還認識了裏克。
嬤嬤已經步入老年,每次他們一起出門辦事,人們都會對她十分敬重而忘了他的存在。而當戴維獨自去的時候可不這樣,人們多會盯着他的臉看,從小就這樣,他不喜歡人們的目光,雖然那是因爲讚賞,他還是討厭被人盯着不放!小時侯他會跑開躲起來,每次總是嬤嬤們找到他,勸上一陣他纔出來。別人不理解他,可多加嬤嬤知道,他不喜歡的是別人的嘆息:“真可惜!是孤兒……”,“怎麼狠得下心……”如此等等。
現在他已經二十歲了,身材高大勻稱,相貌出衆,烏黑的頭髮自然地微微起卷,濃密厚實,眉毛形狀很好,也是黑的,一雙深藍色的眼睛不帶一點雜色,猶如傍晚的夜空,鼻直口方,臉形端正,皮膚微黑。裏克曾經開玩笑說:他可以去藝術學院,做一個石膏模型讓他們保存,用來做界定男性美的標本!
這個玩笑只開了一次,再沒人在他面前提起。第二次有人拿這個話題激他的結果,有人斷了鎖骨,有人折了胳膊,而他和裏克離開了軍隊。在軍隊裏他保持每兩個星期,給多加嬤嬤她們和孤兒院裏的孩子們寫信,他們也會給他回信,因此除了裏克以外,別人都以爲他和裏克一樣有一個龐大的家庭。
戴維買了信紙、信封就回到旅店寫信,避重就輕地告訴多加嬤嬤因爲戰爭的原故自己要離開美國,希望能在離開前和她道別。保證自己會照顧好自己,也希望嬤嬤照顧好自己。等他回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長大的孤兒院和嬤嬤們,還有那些他教過的孩子,他也希望他們快樂,快些長大。當然他會給他們帶回驚喜來,就像每次的聖誕節一樣!
不知爲什麼,他寫起這些信來總是讓他很愉快,每次寫信他都要提醒自己,夠了,不然信一定會很長!今天不一樣,他只簡短地和他們告別,不想讓他們過分擔心自己。他盡力把簡短的告別信寫得愉快,把他也不確定的旅程寫得輕鬆,彷彿他不過是去做一次休假旅行。
寫完信,他的心情好了起來,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隻有走下去!再說哪兒的天空不一樣呢?哪兒的天空他都不牽掛,他只想飛……
第二天,他收拾好行李,找到郵局把信寄了,就去巴士站往集合地趕。那是他長大的地方,私下裏他希望能在離開前見一見嬤嬤,但是時間太緊,巴士並不直達,他得換車,在路上花幾天,只能勉勉強強趕上輪船。夜班車穿過寬廣的麥田,冷清的月光灑在搖曳的麥穗上,戴維迷迷糊糊地睡去……
“低頭看吧,洗浴這個場景吧,美麗的月光,
將夜晚的如潮的光輝輕輕地瀉到這些幽靈般
的青腫的臉上,
傾瀉到這些攤開雙臂仰臥着的死者身上,
把你的潔淨的靈光傾瀉下來啊,神聖的月亮。”
在陰霾的天空下,港口擠滿旅客與送別的人羣。在人羣中有一羣年輕人分外引人注目,他們穿着便服,有些不習慣他們的衣服,看他們的模樣應該是軍人,可是他們的舉止有太隨意了,服裝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表明他們身份的標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行李,他們似乎要遠行。在他們周圍也有送別的人羣,有人悲痛欲絕,有人嘻嘻哈哈,有人低低涕訴,有人滿不在乎,有人緊緊擁抱,有人坐立不安,年邁的父母,年輕的妻子,幼小的孩子,有人想一把都抱在懷裏只嫌手短;有人故意躲着一雙雙蒼老的手,努力保持住最後的防線;還有人吹着口哨唱着歌!人羣中充滿了啜泣聲和淚水的鹹味,即將離開的年輕人們只得強忍着淚水,故作歡顏安慰家人。淡淡的透過雲層的陽光無力地灑在他們身上,顯得悲切蒼白……
戴維站在人羣中十分突出,不是因爲他出衆的相貌,高大的身材,而是他身邊沒有一個送別的人。戴維意識到了自己的與衆不同,慢慢退到了一個角落裏,看着自己的腳尖出神。他表情嚴肅而略帶些憂鬱,似乎在盼望着什麼,又不確定是什麼,不時抬頭向入口的方向張望。他開始有些懊悔自己來得太早,可是他又不希望錯過他等的人。他想她會來的,可是又不能確定,他幾次走向船舷又停住回頭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