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從酒店出來時,特意停了停腳步,落在了最後,眼看着龐權和陸蒲山手握着在車前寒暄,這才蹭到陸臨意身邊,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哥, 要不還是說你牛逼?, 能把老婆變妹妹,愣是讓龐蕤軒叫你一聲哥,牛,話說,那茶莊和酒莊裏有什麼?錢還是女人?”
陸臨意瞥了抹餘光給她,眼看着她那副好奇巴巴的模樣,勾脣搖了搖頭,只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他當真是不知。
龐權再不濟,也是大部委的主要負責人,他就算是想要深挖,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打通公安和銀聯繫統。
不過是仗着儒意集團下設的信息化產業子公司負責北青市的天眼系統,調了近三年特別是近一年龐權祕書的蹤跡。
最多的便是這兩個地方。
讓程源去探,回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茶莊和酒莊,在北青市都算不得中遊的水準,低調樸實。
若是當真是個奢華高端的會所,這事或許壓不實,偏巧它太普通。
裏面有人還是有錢都不重要,心虛的人自會想得多。
陸臨意只需要運籌帷幄的把話點出來,我又有他自己權衡利弊的方式。
更何況,他也不屑於知道有什麼。
拿人把柄在手上這事,無趣。
好在龐權識時務,在酒桌上就扭轉了口風,直說這親人比夫妻還要長久,與其撮合兩個暫時還不熟悉的年輕人,不如結個緣分。
讓龐蕤軒現場喊了乾爸乾媽,算是把這親上加親用另一種方式坐實了。
陸蒲山一張臉算不得好看,但剛剛聽了陸臨意欲蓋彌彰的幾句話,看了龐權的反應,便知道這親事定然是不作數了。
他這孫子厲害的很。
守着兩家的親,生逼着龐權現場說話,以後就再無反水的可能。
陸臨意這些年見人見事,自然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起身端了酒,把龐蕤軒這個妹妹認了下來。
“儒意集團雖是小了些,但好在做的比較穩,聽說蕤軒在讀藝術類,日後若是感興趣,名下有幾家畫廊展館,可以讓蕤軒挑上個自己喜歡的。
這話自謙,儒意集團現如今在國內首屈一指,賺的盆滿鉢滿。
藝術雖不是主營項目,但龐蕤軒目前大一,有了陸臨意這句話,前程夢想便不再擔心。
便是聶允安在海外讀到博士,也尚沒有手裏可以主事的一流美術館。
這話,分量重,價值也重,足夠安撫人心。
龐權的一顆心放了大半下來,自然是明白,這婚陸臨意不想結,這關係卻還想處。
爲了個姑娘做到這個地步,他只輕笑着舉杯,同他共飲。
“世侄有心,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陸臨意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笑着應道:“一家人。”
這事算是徹底定下。
陸蒲山和陸國忠,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曾有,就看着這場局,終究是被陸臨意自始至終的操控着。
這一刻才明瞭,陸臨意能從海外起家做至目前的規模,早已不是小時候咬脣倔強看着他們的少年。
乳獅長大,無人撼動。
餘下的所有想法便也被摁住。
這頓飯也算喫的盡興,結束時臨近十點。
陸蒲山年歲長,要回去睡覺,自然也就都散了去。
龐蕤軒看着陸臨意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低頭隨着父親離去。
他站定在一側,目送着所有的車輛離去。
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喧囂過後,是死一般的沉靜。
一旁的商貿大廈在搞新年活動,年輕人的吵嚷聲響徹天際。
有人燃了煙花,不敢太過囂張,數量不多,高度也不夠,小朋友逗樂子似的,升空炸開熄滅。
陸臨意看着殘留在墨黑色空中的白色餘煙。
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小姑娘驚喜的眼眸,要把所有的愛意都宣泄給他。
輕輕的閉上了眼眸。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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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進入新學期,季方年來了一次倫敦。
許岸自然要去機場接,卻被導師拒絕。
“就你那點獎學金還不夠生活費的,不用折騰。”
許岸老老實實閉了嘴。
季年是來替國內一家收購公司做資產評估,能動用到他這個級別的教授,公司的市值不言而喻,給的報酬自然也豐厚。
考慮自己還有個學生在倫敦,季年只帶了一個學生助理前來。
研一的學長董文莊,負責精算和評估。
所有的資料收集和文書撰寫,自然全都是許岸要做的事情。
“以幹代學,正好讓我看看你這一年學的如何。”
哪有大二就負責這麼重大項目的事情,許岸幾乎是硬着頭皮上的。
大部分的專業術語都看不懂,英文詞彙更是晦澀,饒是她在倫敦已經呆了半年,也還是需要開着兩臺電腦,同時開啓同步翻譯器來做工作。
弄明白是一件事情,算的明白寫的明白又是另一件事情。
偏生許岸好強,咬着牙也不願意承認自己不行,熬着大夜一遍遍的翻專業書,單單是各種標籤標記,就把幾本書貼的滿滿當當。
從最初一頁文稿要看兩個小時,到後來可以一上午完成一整份,進步驚人。
是以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幾乎是輪軸轉的狀態。
上課、討論、交換學期的終稿論文,以及國內相應的課程。
錢多多每天給她發着PPT和教學筆記,許岸不能落下。
餘下的時間要幫季方年處理評估事宜,還要兼顧學校和公司兩邊跑,人忙的覺都難以睡好。
睜眼閉眼腦海中全都是文本數據和資產覈算。
眼下烏青,比剛剛和陸臨意分手的那段時間還要憔悴。
以至於被丁悅然知道,控訴導師壓榨。
“你才大二剛結束,這些東西你怎麼做,就是欺負你好說話。”
許岸把丁悅然的臉捧起了,拖着衝她笑得好看,“我做一遍不就會了,更何況給錢的。”
董文莊私下給她透露過項目的結算費用,到許岸手裏的,至少是大五的數額。
可以很大程度上緩解她這次交換產生的生活費用。
季方年是好心。
不論是大四保研還是交換,這個項目只要季年願意給她署名,都會給她帶來極大的分數加成。
這一幹就到了五月底。
眼看着即將結束,卻發現還有個遺留的部分,收尾麻煩。
公司原職業經理人竟然以公司文旅產業發展的名義在聖靈羣島買了塊私人島嶼。
收購清盤覈算,要飛到澳洲去。
彼時許岸的paper還在最後的衝刺階段,本就是一個頭兩個大,這種時候出差,自然是在飛機上還在奮筆疾書。
董文莊看了連連佩服,“我要有你這個毅力,申博準能成。”
許岸這兩個月和董文莊幾乎處成了戰友,凌晨兩點還在一起交流數據,他雖然這麼說她,自己也同樣開着電腦,沒少幹一點。
當下隨口應着他,“現在發期刊也來得及,一會兒到了地方,調研一下澳洲羣島的投資成本與營收比,說不定就能發。”
惹得文莊高呼許岸是季方年2.0,學術壓榨第一人。
落地Hamilton island機場,還需要坐船上島。
許岸在飛機上只喫了幾塊餅乾,現下腸胃空空,揹着偌大的電腦,上船的時候還和董文莊打趣,“這船看起來海釣不錯,說不定能喫個新鮮。”
下一秒遊艇加速,許岸幾乎瞬時臉色煞白,本就空空如也的胃翻騰,幾乎要把胃酸都翻湧出來。
偏生船開,就不能回頭,許岸咬着牙沒有吭聲。
只不過本就折騰了兩個月,又經歷了長途飛行,抵達島嶼時,許岸幾乎要把心肝脾肺都一口氣吐出來似的。
抱着夾板的桅杆乾嘔,卻又什麼都吐不出來。
腿打着軟,下船都困難。
還是董文莊架着她,踉蹌着上了觀光車。
聖靈羣島的這座私人島嶼原本是打算開發度假區,修碼頭做基建,酒店都起了框架,最後因爲公司拖欠賬款,運營乏力。
卻也還留了十幾個工作人員在島上,算不得孤島。
只是周邊項目停滯。
眼看着許岸這幅模樣,季年協調地接給她在酒店的一樓打掃了間房間。
勉強可以休息。
“一會兒還要坐着快艇回去,你好好歇着。”
這話說完,許岸想要逞能的心思就徹底憋了回去。
能不給導師添亂,已經是她現在最大的作用。
只是島上信號差,饒是許岸帶了移動網絡,也斷斷續續卡的磕絆。
她躺不下,斜靠在沙發上,開着電腦,原本想寫點什麼,卻連手指都在打軟。
是從未有過的虛弱。
閉上眼眸也無法入睡,周身痛苦,胃腸翻湧。
酒店的工作人員看她實在太難過,遞了兩塊巧克力過來。
沒有溫水,只有冰水和直飲水。
許岸去接了一杯水,把巧克力化在裏面,緩緩喝了一杯。
胃還是難受,但好在人有了些許力氣,閉着眼睛靠在沙發上,突然情緒湧起,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明明之前的兩個月那麼辛苦,她也絲毫沒覺得有任何的委屈,可這一刻,卻突然希望身邊有一個人。
她甚至連一個打電話可以放縱自己脆弱的人都沒有。
手機通訊錄從頭滑到尾。
她不能告訴師傅,不能告訴師姐,也不能告訴姚於菲或是錢多多,只能讓他們徒增擔憂。
許是人虛弱了,就會產生些許不受理智控制的旁的念頭。
矯揉造作又矯情多戲。
許岸用手機拍了一張巧克力水的照片,發到了朋友圈裏。
@山午2.0:【好在還有巧克力!救我一命!】
圖片打着圈,緩衝不出,許岸微微閉上眼,扯着嘴角苦笑。
也好,這麼矯情的東西,當真等她清醒過來,都會後悔發出去的。
而她又想讓誰看到那?
明明那個最希望看到的人,根本不在她的好友欄裏。
等到季年和董文莊完成所有的工作回到酒店時,許岸已經比來時好了許多。
酒店有當季的熱帶水果,喫了幾口,緩解了嘴裏的苦。
季方年看着他這個被折騰的不清的小學生,還笑的出口,“還要再堅持堅持,咱們怎麼來的,要怎麼回去。”
許
岸也強撐着笑意,說好。
“就是今晚啊,我可什麼都做不了了。”
“本來就是辛苦你的,現在這個樣子,我都不知道如何去跟人交代了。”
這人是誰,許岸沒問,季年自然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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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岸朋友圈的內容,是施寧截圖發給陸臨意的。
彼時她已經給許岸發了數條信息,都無人回覆。
照片的元素有限,也沒有任何的定位,還是施寧聯繫了丁悅然,才知道她跟着導師去了聖靈羣島。
但獨立的島嶼實在太多,很難去確定具體是哪一個。
施寧的電話打了多次,都沒有打進去。
訊號差的很。
她這才找到陸臨意,生怕許岸發生了什麼意外。
陸先生眼眸微斂,人的情緒不算好。
他瞭解許岸,若非真的難受到情緒崩潰,她斷然不會發這樣的內容。
小姑娘牙硬,從不輕易泄弱。
集團的年中會議在即,新車即將上線,是最忙的時候。
他卻直接調用了私人飛機,動用了陸家的關係,臨時加急申請航線,直飛Hamilton island。
人尚未找到。
程源一方面在對接當地的工作人員,試圖尋找他們的蹤跡;另一方面積極聯繫季年,企圖通過同行的人確定具體落腳酒店。
行程被壓縮在十五個小時。
幾乎是一路協調的綠燈,才能在最快的時間落地大堡礁。
有工作人員等在機場。
“陸總,我們已經聯繫到了對方的領隊,目前住在洲際酒店,許小姐好了很多,在房間內休息。”
手機裏有對方傳來的照片,小姑娘披着一件單薄的襯衣外套,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閉目,看不清神情。
比之前那個笑容滿溢,蜜桃似的憔悴的許多。
讓人徒增憐惜。
車駛過海濱路,工作人員客氣的說:“陸先生,快到了。”。
一路而來的焦灼卻在這一刻生了幾分怯。
從來都手起刀落,狠厲無情的陸先生也有不確定的一刻。
來時的衝動化作理智,不由得閉眸撫額。
若是她根本不想他打攪她平靜的生活怎麼辦?
若是她當真不再愛他,他又以什麼身份出現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