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從汝城回到煙齋,已經是年二十九。
她在汝城住了一週多,和師傅每日窩在工作室裏捏泥巴。
怕陸先生喫味,還特意做了兩個手握杯。
不是正經規格的形狀,許岸在利坯時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隱隱落了五個凹陷的指印。
陸臨意喝茶時,就會把他的大手覆上,摞在她的手掌上。
屬於小姑娘自己的浪漫。
師傅給她大包小包帶了不少汝城的特產。
還特意放了一隻古法柴燒的天青釉洗,是趙光遠近十年的出品中,最仿古的一隻。
此前有人出了大六位數的高價買,他都捨不得出,現如今竟然給了陸臨意。
許岸想拒絕的話卡在嘴邊,看着趙光遠的眼眸,又嚥了回去。
師傅要給自己撐腰,那她就沒有立場抹了師傅的面子。
於是抱着趙光遠,說了聲謝謝,“我暑假回來看您,到時候您可要把新發現教給我。”
“好,”他笑着勾她的鼻子,“等着我們小九。”
陳師傅車已經開得熟,回到煙齋時,還不到七點。
許岸摟着兩個杯,小碎步的跑去扣門,迎着蘭姨的笑臉問道:“陸先生回來了嗎?”
“可不回來了,一早就巴巴的等着你吶。”
這話說得浸潤了小姑孃的那顆泛潮的少女心,小跑的就往屋裏衝。
當真看到陸臨意長身直立在窗前,打着電話,聽着動輒百億的數字,應該是在講工作。
許岸眉眼都是笑,輕手輕腳的往裏走,在他還面色嚴肅的應着電話裏的人時,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裏。
陸臨意的眼眸又凌冽轉爲溫柔,手自然的攬過許岸的肩,只幾句就把電話掛斷。
看着懷裏的小姑娘,捏着她的小耳朵,“終於捨得回來了。”
“這個,”許岸把手握杯拿了出來,顯擺似的給他看細處的變動,“好看嗎?”
汝瓷的精妙在於釉質的平滑完美和裂隙的自然繁密,她這隻,儼然一個都不符合。
可許岸把他的手緩緩落在手指印痕處時,好像熱流涓淌過心底,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他被眼前這個小丫頭,放在了心尖尖的位置上。
那種來自少女的,直白的、炙熱的又帶着幾分羞怯的愛意,讓人難以招架。
陸臨意低眸吻她,幾乎要把自己溺死在她的身上似的。
卻在最後,只是把她摟進懷裏,珍視的在她的額上落了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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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傳統,除夕夜家宴。
陸臨意走的時候已經臨近下午五點,捏着小姑孃的手,安撫着讓她等等,“十二點前我一定回來,等我好不好。”
“好,”許岸自然笑得眉眼彎彎,“我有雲姨,你放心。”
許岸閒的很,湊到廚房去找雲姨一起包餃子。
煙齋的大部分人,都放假回家過年,只餘了雲姨和一貫鮮少露面的,在暗處負責整個煙齋安全的人。
餃子自然就要自己包。
好在許岸小的時候和母親學過,餃子包的不算好看,但皮擀的好。
圓圓薄薄的一個,恰到好處的大小。
雲姨笑着稱讚她,“現如今會包餃子的小姑娘不多咯。”
“我還想和雲姨學煲湯,馬蹄蓮子排骨湯好喝的。”
雲姨笑着應下,“好,等得了空,老婆子教你。”
一來一往,話題聊得閒而散。
只是雙方都默契的沒有往彼此的身世和陸家去提。
只到了最後生餃子放到蓋簾上時,許岸擺的歪七扭八。
淮州沒有這種東西,他們喫餃子少且隨意,遠沒有北方人這般熱衷。
引得雲姨笑她,“以前談小姐也是這麼放,沒得章法。”
“雲姨也照顧過陸先生的媽媽?”
話開了口,許岸就多少有幾分後悔。
雲姨是穩妥的人,從不會多透露半分與陸家相關的事情,自己這樣的身份去問,多少有些逾矩。
卻不曾想,雲姨竟然當真跟她講了個故事。
漂亮聰明的女人嫁給帥氣多金的男人,是個完美的故事。
“路老先生那時候追談小姐追的兇,可比現在的小陸先生還要衝動,絲毫不顧及影響,送花送禮,爲了談小姐喜歡,還給實驗室捐了錢,可他那時候纔能有多少錢,東借西借也要擺闊氣,裝門面,談小姐到底是動了心。”
“那後來?”
“後來陸先生越來越忙,又有了小陸先生,懷孕期間陸家不允許她進實驗室,後來孩子生了,被牽絆了兩年,等到好不容易大了些,陸先生下放地方,談小姐跟了去,這實驗室也就再沒有進過了。”
許岸半響沒有說話,再往後的故事,她從陸臨意的嘴裏拼湊出來過。
也不外乎柴米油鹽消磨掉感情,亦或是男人薄倖的本質露出,愛情散盡,婚姻如白骨赤裸裸的真諦顯現,越發讓人招架不住。
雲姨也沒有再說,只是看着許岸,帶着幾分長輩的慈悲,“許小姐,雲姨喜歡你,也知道你聰明。陸先生對你的好大家都看在眼裏,眼尖尖上的人,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對誰上過這樣的心。”
“但是日後你和陸先生若是成了,不要走談小姐的老路。”
談小姐是什麼路?
許岸長呼了口氣,只點頭應着,“雲姨放心,我知道了。”
左不過是夫叛婦怨,潦草收場的路。
餃子包的多了些。
眼看着還不到晚會開始的時間,許岸想着南苑今晚定然是忙得很,於是裝了兩盤,打算給沈蠻送去。
今晚老賈定然一頭扎進後廚就出不來,沈蠻現如今肯定翹着腳的託腮坐在吧檯上,嘟囔着每年無聊的新年。
但也知道老賈這地金貴,能約上年夜飯的更是權貴之重,於是沒敢叫人,貓悄着走了進去。
卻被愣在了門口。
沒有沈蠻。
吧檯前坐了個她沒見過的女人。
四十餘歲的模樣,長了一張漂亮,卻多少因爲歲月磋磨帶來的,略有滄桑憔悴的臉。
一身喜氣的紅衣,燙了一頭長及腰背的捲髮。
一旁坐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眉眼間多少有幾分老賈的影子,尚且穿着校服,手裏還拿着做題的筆,笑容燦爛的託着腮和女人說着,“媽,我爸這真好。”
“你要是覺得好,就想辦法留下。”
“我知道,”小姑娘煞有介事的點點頭,“我不走,我賴着,我爸也沒辦法。”
女人勾着一雙塗了紅色指甲的手,端詳着,“你爸這,不僅地方好,人也好,你看得緊點,日後咱娘倆在北青市立足,說不定還能指望上一個兩個的。”
還想再說什麼,抬眸就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端着一盤子餃子,有些愣怔的站在門口。
很容易引人遐想的身份。
剛剛眼底帶還帶着一抹笑意的女人突然起身,細高的鞋啪嗒啪嗒走在老賈泥石板路的院子裏。
十釐米的高度,許岸多少有些擔心,這泥石板路中間的縫隙若是卡住她,該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沈蠻以前和她叨叨過,說老賈這人雖是老了些,但心細,審美好,底色是個藝術家,比如這院子裏的石塊,是他去南方一塊一塊淘來的,費了不少的功夫。
“老賈跟我說完,我穿高跟鞋走心裏都略得,不過也沒法穿,一天天的淨給他跑腿了,這輩子買的運動鞋都沒有跟了他之後多。”
許岸心裏想的有點多,眼眸向上,就對上了來人的那雙眼,直逼在許岸面前,多少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
“小姑娘,看你年輕漂亮的,什麼男人找不到,怎麼這麼樂意上趕子給人家當後媽,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爸媽覺得害臊。”
許岸瞬時明瞭,自己被當成沈蠻了。
不由得被她氣笑,“這位女士,我和你毫不認識,聽不懂你這莫須有的栽贓。
“少來這套,男人喫你無辜裝清純的模樣,我可不,別弄着你那勾欄樣看我,我都覺得髒。”
許岸的眉頭瞬時皺緊。
連帶着老賈她都覺得噁心。
以前沈蠻愛他時,她曾經認爲老賈是個很好的男人。
無關年齡、無關長相,無關身份,他愛她,疼她,連帶着他都發着光似的。
可現在,這樣一個女人站在她面前。
許岸想,老賈當真是沒有一絲一毫可以配得上沈蠻。
許是眼底的那抹厭惡太分明,女人明顯越發的厭棄,伸手就想奪過許岸手裏的餃子,卻被許岸猛地一個眼神嚇住,停住了手。
她沒想到,一個看起來瘦小柔弱的小姑娘,怎麼會有這麼凌厲的眼神。
“你,你幹嘛,你怎麼這麼看人。”
“這位女士,我話再說一遍,我不認識你,你就不能平白說這樣的話,就連陸先生都不會這樣和我說話。”
“你,憑什麼。
陸先生三個字,讓對方愣了愣。
幾乎就是在瞬時,老賈從後廚推門而出,喊了句,“欣欣,給爸爸拿一下桌子上的單子,2號桌的注意事項是什麼來?”
好一副其樂融融一家三口的模樣。
許岸冷笑着,在老賈詫異的眼神裏,把手裏的水餃倒進了前廳的垃圾桶裏。
然後在老賈想要張嘴辯白些什麼的時候,笑容燦爛的說,“老賈,祝你財源廣進,這南苑有些臭,以後我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