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鬣王、螳王、玉麒麟……
一個接一個成名已久、威名赫赫的妖王迴盪在大殿之中,引得往來龍人、龍鱘莫名擔憂,擔憂大王是不是真能抵抗。
多,太多了。
海鬣王,霸主中的頂級高爪,自身境界高絕...
青鱗江底,水壓如山。
林九玄懸在幽暗的江心深處,周身裹着一層薄而韌的淡青色水膜,隔絕寒流與淤泥。他閉目不動,指尖微顫,一縷縷細若遊絲的銀光正從他指縫間滲出,蜿蜒遊走於江水之間,像活物般探向四面八方——那是“歸化之息”,是權柄與精華交融後凝成的統治度具象,亦是他此刻唯一能動用的“神識延伸”。
三日前,他在白鷺洲渡口斬斷最後一縷殘存的人性執念,將“林九玄”這個名字連同過往二十年的戶籍、婚契、鄉鄰口供、縣衙案卷,盡數焚於陶盆之中。火苗躍起時沒有煙,只有一道灰白霧氣升騰而起,在半空盤旋三匝,化作一隻無眼無喙的水鳥,撲棱棱撞入江面,再不見蹤影。
從此,世間再無林九玄。
只有水猴子——不,是水君。
不是敕封,不是冊立,而是自己坐出來的位格。
可位格已成,位果未落。
十二萬二千二百二十二道水脈支流,皆在他意念所至之處微微震顫,如億萬條細小的銀線被無形之手撥動。這是統治度達標的徵兆,是眷顧圓滿的前奏。但那扇門,始終未開。
他睜開眼。
瞳孔深處,不再是人類的黑褐,而是一片沉靜、幽邃、泛着冷光的青灰色,如同千年冰層下封凍的江眼。視線所及,江底淤泥翻湧,腐葉浮沉,幾尾盲蝦倏忽掠過,卻在他目光掃過的瞬間僵直墜落,甲殼上悄然浮起細密紋路——那是水文刻痕,是統治度自發烙印下的臣服印記。
可還不夠。
林九玄緩緩抬手,掌心向上。
一滴水自他指尖凝出,通體澄澈,卻重逾千鈞,甫一離體便拖曳出細長尾跡,宛如隕星墜地。它無聲沒入下方淤泥,剎那間,整片江底轟然一震!泥浪翻滾如沸,無數細小氣泡咕嘟咕嘟冒起,每一顆氣泡裏都映着一張模糊人臉——有漁夫、有縴夫、有溺亡者、有投江書生、有被沉塘的婦人……他們無聲張口,喉頭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在氣泡表面凝出同一句話:
【我願歸順。】
這不是祈求,不是哀告,而是本能。
是血脈深處對水之主宰的天然臣服。
林九玄神色未變,只將左手按在右腕脈門之上。皮膚之下,一道青筋突突跳動,其內並非血液奔流,而是一條細小江流——那是他以自身爲河牀,以脊椎爲中流砥柱,硬生生鑿出來的“內江”。此刻,內江激盪,浪頭拍岸,每一道浪花崩碎之時,都有一枚微縮符籙自浪尖躍出,旋轉飛舞,最終匯入頭頂懸浮的那團氤氳青氣之中。
那青氣,便是尚未凝實的位果雛形。
它已有輪廓:形如一枚倒扣的青銅鈴鐺,邊緣鐫刻九重波紋,鈴舌非金非玉,乃是一截蜷曲的、泛着珍珠光澤的猴尾骨。
可鈴鐺始終閉合。
差一線。
差那一聲叩響。
林九玄忽然低頭,看向自己左腳踝。
那裏纏着一條暗紅色的布條,早已褪色發脆,邊角磨得毛茸茸的,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阿孃”。
他盯着看了許久。
久到江水都彷彿爲之滯澀。
然後,他右手並指如刀,輕輕一劃。
布條應聲而斷。
斷口處,並無血珠沁出,只有一縷極淡的青霧嫋嫋升騰,如嘆息,如釋然,如斬斷臍帶。
就在布條斷裂的同一瞬——
“嗡!!!”
頭頂青氣驟然暴漲!倒扣鈴鐺劇烈震顫,九重波紋層層迸裂,又於崩解之際重組爲更繁複的漩渦狀銘文!鈴舌——那截猴尾骨——猛地昂起,尖端刺破青氣表層,朝天一指!
“咔嚓。”
一聲輕響,似冰裂,似骨鳴,似遠古神祇第一次叩擊祭鼓。
整個青鱗江,從入海口至發源地,所有支流、暗渠、泉眼、龍潭、甚至百姓家中水缸裏的存水,齊齊一顫!水面浮起一層細密漣漪,漣漪中心,各自浮現一枚青灰印記——形如半睜之眼,眼尾垂淚,淚珠化作水滴,滴落之處,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人影,而是同一個身影:赤足、青鱗覆臂、腰繫水藻、發如墨浪、眉心一點銀砂。
那是林九玄,又不是林九玄。
是水君初相。
位果,成了。
可林九玄並未起身。
他依舊懸於江心,雙目微闔,任由位果青氣緩緩沉降,如雲垂野,溫柔包裹住他全身。那青氣並非外力強加,而是自他骨髓、肺腑、甚至每一寸指甲縫裏汩汩滲出,與外界水脈遙相呼應,彼此滲透,直至不分彼此。
他成了水。
水也成了他。
這纔是真正的“歸化”。
不是你歸順於水,而是你即爲水。
就在此刻,江底淤泥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咯吱”聲。
像是朽木斷裂,又像龜甲開裂。
林九玄睫毛微顫,卻未睜眼。
他知道是什麼。
——那具埋了十七年的屍骸,終於醒了。
十七年前,青鱗江發大水,沖垮白鷺洲堤壩,一夜之間吞沒三十六戶人家。其中一戶姓林,夫妻二人攜幼子避難至祠堂高臺,洪水退去後,只尋得兩具泡脹的屍首,以及泥濘中一隻攥得死緊的小手——手心裏,緊緊攥着半塊糯米糕,早已被水浸得稀爛,卻仍固執地散發着甜香。
官府驗屍,定爲溺斃。
無人知曉,那孩子在最後一刻,被一股莫名吸力拽入江心漩渦,沉入三百丈下的古河道裂縫之中。裂縫盡頭,是一具盤坐的屍骸,通體覆蓋青黑色硬甲,頭生雙角,肋骨外翻如翼,胸腔空空,唯有一枚拳頭大的水囊緩緩搏動。
屍骸睜開了眼。
孩子也睜開了眼。
從此,世上少了一個叫林九玄的孩童,多了一隻懵懂舔舐水囊的水猴子。
而今日,那具屍骸,正緩緩掀開眼皮。
林九玄終於睜開了眼。
他低頭,望向江底。
淤泥如幕,緩緩向兩側分開。
露出下方一具盤坐的骸骨。
骸骨高逾丈二,脊椎如龍弓張,肋骨撐開如巨傘,空蕩蕩的胸腔內,水囊早已乾癟龜裂,卻仍有絲絲縷縷青氣從中逸散,與林九玄周身青氣遙遙相吸。
最令人驚怖的是它的頭骨。
額骨隆起如丘,眉骨猙獰凸出,下頜寬厚,牙槽深陷——但那並非人類之相。它頭骨頂端,赫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鱗片,約莫銅錢大小,邊緣鋒利,紋路如江流奔湧,中心一點凹陷,彷彿曾鑲嵌過什麼,如今卻空空如也。
林九玄靜靜看着。
沒有恐懼,沒有憎惡,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抬手,隔空一招。
那枚暗金鱗片倏然離骨,懸浮而起,悠悠飄至他掌心。
入手冰涼,卻無絲毫重量,彷彿託着一片凝固的月光。
鱗片背面,刻着三個古篆:
【溯】、【淵】、【主】
字跡蒼勁,力透鱗背,每一筆劃都似由滔天巨浪劈鑿而成。
林九玄指尖撫過“主”字最後一捺,那筆劃竟微微發燙,隨即,整枚鱗片青光大盛!光芒刺目,卻並不灼人,反而如溫水浸膚,帶着一種血脈相連的暖意。
他忽然明白了。
這具骸骨,不是他的仇人。
是他的先祖。
或者說,是“水君”這一位格的上一代承繼者。
而那枚鱗片,正是位果核心,是統御萬水的“權鑰”。十七年前,權鑰因承繼者意外身隕而崩解,一分爲三,其中最大一塊化爲這枚暗金鱗片,沉入古河道;另兩塊則散佚於天地——一塊墜入東海,化爲“刺豚”之形;一塊隨潮汐漂至南海,凝爲“奔波兒灞”之相。
至於“不能動”與“海韻”……
林九玄目光微凝。
他想起月票保底名單上那四個名字。
刺豚、不能動、奔波兒灞、海韻。
原來並非隨機戲謔。
而是權鑰碎片的擬態顯形。
是冥冥之中,位格對承繼者的低語召喚。
是水脈,在呼喚它失落的王。
林九玄收起鱗片,緩緩起身。
雙腳離地三寸,江水自動託舉,如履平地。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青蓮,蓮瓣由水汽凝成,晶瑩剔透,邊緣泛着細碎銀光,一步一蓮,步步生輝,直通江面。
身後,那具龐大骸骨在青光籠罩下寸寸消解,化爲無數細小光點,如螢火升空,又似萬千水滴逆流而上,最終匯入他背影之中,消失不見。
他並未回頭。
因爲他知道,那不是終結。
是交接。
是薪火。
青鱗江面,風平浪靜。
一艘烏篷船正緩緩靠岸。
船頭站着個穿靛藍布衫的老艄公,鬚髮皆白,臉上皺紋如江水褶皺,手裏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篙。他眯着眼,望着江心那朵漸行漸遠的青蓮,渾濁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極淡、極快的青芒。
他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嘿然一笑,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老夥計,你家崽子……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竹篙“啪”地一聲,自行斷裂。
斷口光滑如鏡,鏡面倒映的不是江天,而是一幅浩瀚圖景:九條巨龍盤踞於混沌虛無之中,龍首皆朝向中央一顆緩緩旋轉的青灰色水珠——水珠之內,隱約可見一個赤足少年的身影,正盤膝而坐,指尖輕點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所至,混沌退散,清濁自分。
老艄公盯着那水珠看了許久,忽然彎腰,從船板夾縫裏摳出一塊巴掌大的青苔。青苔溼滑,沾着腥氣,他卻如奉至寶,小心翼翼剝下最嫩的一小片,放入嘴裏,慢慢咀嚼。
苦澀,微鹹,而後回甘。
他吐出一口青綠色的唾沫,唾沫落入江中,竟不散開,反而聚成一隻小小的、活靈活現的水猴子,朝他拱了拱爪,倏忽鑽入水底,不見了。
老艄公拍拍手,重新拾起半截竹篙,哼起一支走了調的漁歌:
“水猴子,水猴子,
尾巴甩甩漲大水,
不拜龍王不敬佛,
只認江心那塊碑……”
歌聲飄散,江風拂過,烏篷船無聲離岸,駛向下遊。
而此時,青鱗江上遊,白鷺洲渡口。
一羣孩童正圍着石階玩水。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指着江面尖叫:“快看!水裏有星星!”
其餘孩子紛紛湊過去。
果然,江面清澈見底,水中並非倒影,而是無數細小的光點,如螢火,如星塵,正隨着水流緩緩遊動,聚散不定,時而成羣結隊,時而各自爲政,卻始終不離江心十裏範圍。
有個稍大些的男孩撿起石子,想打散它們。
石子入水,光點卻毫不驚惶,反而主動圍攏過來,纏繞着石子,在水中託舉着它,緩緩沉向江底。
“咦?”男孩驚奇地伸手去撈。
指尖剛觸到水面,一股清涼柔和的力道便託住了他的手腕,既不讓他沉入,也不讓他抽回,只輕輕搖晃,像哄一個撒嬌的孩子。
小女孩踮起腳,把臉湊近水面。
光點們立刻簇擁過來,在她鼻尖前聚成一個小小的、圓潤的水球。水球透明,內裏卻清晰映出她的臉——只是那張臉上,眉心一點銀砂,悄然浮現,又倏忽隱去。
孩子們茫然無知,只覺有趣,咯咯笑作一團。
渡口茶攤上,一個戴瓜皮小帽的老賬房先生放下算盤,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涼茶,眯眼望向江心,喃喃自語:“嗯?今年的‘汛前靈’,來得早了些啊……”
他話音未落,茶碗裏原本平靜的茶水,忽然泛起一圈細微漣漪。
漣漪中心,一枚青灰色的、半睜之眼的印記,緩緩浮現,又緩緩消散。
老賬房先生手中的算盤珠子,“噼啪”一聲,自己跳動了一顆。
他眨眨眼,沒當回事,繼續低頭扒拉算盤。
而在青鱗江最下遊,入海口處。
一座新建的燈塔正矗立於礁石之上,塔頂水晶棱鏡在夕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燈塔管理員是個獨臂壯漢,正擦拭着鏡頭。他忽然覺得左手斷腕處一陣麻癢,低頭一看,皮膚之下,竟有細小的青色紋路如活蛇般遊走,最終匯聚於腕口斷面,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半睜之眼的印記。
他撓了撓,印記隱去,麻癢感也隨之消失。
他嘟囔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轉身去拿抹布。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東海之濱。
一座廢棄的鹽場倉庫裏,堆滿蒙塵的竹筐與鏽蝕鐵鉤。角落陰影中,一隻通體漆黑、唯有尾尖一點雪白的刺豚,正用鼻子輕輕拱着地面。它拱開一層薄薄浮灰,露出下方青磚——磚面上,赫然烙着一枚與江心光點、茶碗漣漪、斷腕印記完全相同的圖案:半睜之眼,眼尾垂淚。
刺豚停下動作,靜靜凝視着那枚印記。
良久,它忽然仰起頭,對着倉庫高窗射入的一縷夕陽光線,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噗”音。
音波無形,卻讓整座倉庫裏所有積塵,同時懸浮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個巨大、清晰、緩緩旋轉的水漩渦。
漩渦中心,一枚青灰色的水珠,靜靜懸浮。
水珠之內,赤足少年盤膝而坐,指尖輕點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漣漪所至,塵埃落定。
世界重歸寂靜。
唯有那枚水珠,無聲旋轉,亙古不息。
林九玄站在青鱗江入海口的礁石上,海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青鱗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澤。他望着前方浩渺煙波,目光穿透萬里水程,落在東海深處那枚懸浮的水珠之上。
他知道,那不是幻象。
是錨點。
是位果徹底穩固的標誌。
是水脈承認他爲“主”的最終印證。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海面驟然沸騰!
不是風暴掀起的巨浪,而是整片海域的海水,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託起,自海平線處開始,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如帷幕般向上拔升!水牆高達百丈,晶瑩剔透,內裏魚蝦遊弋如常,珊瑚搖曳生姿,連最細微的浮遊生物都纖毫畢現。
水牆之上,無數水滴懸浮,每一滴水珠裏,都映着一個不同的畫面:
白鷺洲孩童嬉戲的笑臉;
老艄公哼歌的側影;
茶攤賬房撥動算盤的手;
燈塔管理員撓腕的憨態;
東海刺豚仰首的瞬間……
萬千水滴,萬千人間。
林九玄輕輕合攏五指。
轟隆——!
百丈水牆轟然坍塌,卻並未砸落,而是化作億萬顆飽滿水珠,如暴雨傾盆,又似甘霖普降,灑向青鱗江、灑向東海、灑向所有與他氣息相連的江河湖海。
水珠所及之處,所有生靈——無論人畜,無論草木,無論蜉蝣還是鯨鯊——耳畔同時響起一聲低語:
【吾名九玄。】
【自此,水爲吾身,吾即水脈。】
【凡飲吾水者,皆受庇護。】
【凡污吾水者,必遭反噬。】
【凡信吾名者……】
話音至此,驟然一頓。
林九玄嘴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承諾的落筆。
是權柄的蓋印。
是神明,第一次向人間,說出自己的名字。
水珠落地,無聲無息。
可就在水珠融入泥土、滲入石縫、匯入溪流的剎那——
南方,某處乾旱十年的赤土高原,乾裂如龜甲的大地上,忽然“咕嘟”一聲,冒出第一股清泉。
西方,某座被毒瘴籠罩百年、寸草不生的幽谷深處,一株枯死的古樹根部,悄然沁出一點溼潤的青苔。
北方,某座冰封萬載、連神識都無法穿透的永凍湖底,湖心最幽暗處,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卵,外殼上,緩緩浮現出一枚青灰色的、半睜之眼的印記。
而東方,青鱗江畔,白鷺洲渡口。
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忽然指着江面,聲音清脆,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篤定:
“娘,快看!水猴子……在笑呢!”
她娘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晚霞。
霞光裏,似乎真有一道赤足踏水的剪影,正微微側首,朝她這邊,輕輕頷首。
風過,漣漪碎,剪影散。
唯餘江水,浩浩湯湯,不捨晝夜。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