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這是宋籬第一次離開這個村莊。
離開時天還沒有大亮,濛濛細雨飄灑在天地間,讓一切都顯得朦朧而清冷起來。
大一早起來然後收拾一通喫早飯,之後就和李婆婆告別,往縣城裏去,在路上的時候,宋籬便還處在沒有睡醒的昏沉狀態,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爲什麼總是這麼瞌睡,想來只能是與他現在身體年齡還小比較嗜睡有關吧!
因在下雨,他們是坐船進縣城的,一大早,那裏已經等了一艘烏篷船,而且上面已經坐了好幾個要進城的人,董武打着傘提着箱子帶着宋籬過去,裏面的人便朝他打招呼。
進了船,宋籬便坐在董武身邊,和一衆人打過招呼後就躲在董武身邊悄悄打瞌睡,他身體不由自主靠在董武身上,垂着頭,精神倦倦的,董武便伸手攬住他的身子,讓他睡得舒服一些,宋籬便因此心安理得地打起瞌睡來。
而在座的其他船客只會認爲小兩口關係好情意正濃,便各自說些話,倒也沒笑話兩人的黏糊。
又等了兩人上船,船公便一聲吆喝,開船了。
宋籬半途醒過來,望着烏篷船外的細細密密的小雨,以及被這細雨籠罩住的世界,前面掌篙的是一位三四十歲的婦人,披着蓑衣戴着鬥笠,船尾掌舵的是她的丈夫,雨水落進河裏,濺起一點點的小漣漪,化成一個圈,然後暈開消失不見。
船前行着,能夠看到河裏的碧水被船劃上一道道波痕。
船在江心遊,兩岸的青山與田野慢慢地往後退着,在細雨裏,一切都被包含在溫情的溼潤中。
船要走大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多小時才能夠到,船上的人談天說地,講起外界的八卦來。
其中一個是外出走商的,剛從京城裏回來不久,這又要到雲州城裏去,他一直高談闊論,講的那些在外的見聞讓一船的人聽得津津有味。
他不時要多看宋籬幾眼,似乎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宋籬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此時也不得不發覺了,看到宋籬看過去,那人說話的聲音更大了些,董武自然發現了有人想勾搭他家娘子,於是低頭小聲問宋籬道,“冷麼,再披件衣裳吧!”
董武坐在靠外的位置,把可能會吹到宋籬身上的風都擋完了,宋籬自然不冷,於是答道,“不冷,不用麻煩找衣裳出來了。”
但董武硬是開了箱子拿了自己的一件長衫出來蓋在宋籬身上,宋籬靠在董武身上,被遮得只剩了兩隻眼睛在外面,不過這樣的確一下子更暖和了,他滿足地靠在董武身上,也聽起那人講起京城軼事來。
“尚書魏青璉魏大人是咱雲州府裏出去的。你們知道尚書吧,宰相下面就屬尚書的官兒最大,宰相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比皇帝矮那麼一截截,尚書就只比宰相矮那麼一截截……”
這人纔剛說到這裏,便有人笑道,“那皇帝他媳婦皇後孃娘怎麼算呢?”
天高皇帝遠的,其實大家說話並不是特別顧忌,比起說什麼雲州府出去的尚書,大家更想聽皇帝後院裏的八卦。
“哎,這你們不知道啊!皇上不是現在沒有正妻的嘛,哪裏來的皇後。”那人解釋道。
“沒有皇後,有別的娘孃的嘛,誰家不是妾室更討喜歡,枕邊風更能吹呢。”
“這可不能這樣說,當今皇上至今可出過什麼因女人而起的招人口舌的事情,你們且說說,你們打哪裏聽過了。當年那吳皇後家裏被皇上和底兒端了的事,不就是因個小舅子犯了事,連皇後都給打入了冷宮,才三年那吳皇後就病死了,之後可就沒皇後了,大夥兒心裏不是明白着,肯定是皇上忌諱吳皇後家裏的勢力,故意給整治下去的。有了吳皇後的事兒,後面哪位娘娘還能夠上得來,皇上他也不是聽枕邊風的人啊,不然現在還真能夠成這樣的太平盛世。”
此人說得挺有道理,宋籬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於是他受鼓勵似地講得更起勁。
“還是要說到這魏大人身上來,這雲州府,他可算得鼎鼎大名啊,今年剛過花甲,一生就應了他那名兒,清廉兩字,還是先帝時,我們雲州府發了大水,他還沒做到尚書那麼大官兒,就賣了家裏值錢的東西,連他夫人頭上的金釵也賣了,就爲籌錢來賑濟咱雲州府,之後穿着補丁衣服上朝,先帝看到了,可是給了大大的表彰的。就說這一件事兒,大家也不得不服着吧。他那夫人又是誰呢,乃是死了的吳皇後的親妹妹,只是庶出而已,當年皇上處理吳皇後家裏的事兒,這魏大人可沒受一點影響,穩穩做着官兒,大家都想這是皇上念着他清正廉潔一心爲民……”
所有人都點頭表示明白,但這人卻馬上轉折道,“那就錯了。皇上那是什麼人啊,一件事兒能給你記一輩子呢,就今年前兩個月,這魏大人家就遭了殃了,說是魏大人的大兒子在咱雲州來視察河堤的,被人告了一狀說是貪污了,這河防一向是皇上最重視的地兒,誰敢在這上面喫錢啊,那都得嚴辦,魏大人這大兒子馬上就要被抓回去調查,他看是逃不過殺頭了,就自己跳河自盡了,這下,可就把整家人都給害了。”
大家都跟着唏噓兩聲,道,“敢貪污的,就要嚴辦,他是尚書的兒子該殺也得殺啊!”
那人也點頭,但接着說道,“這貪污案估計好些人都知道,不過,接下來的事兒可不是一般人能夠知道的了。”
聽他這樣說,大家都豎起耳朵來聽,連宋籬都把耳朵豎起來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皇上自然要派人下來仔細徹查,那位尚書魏大人因爲大兒子的事兒居然氣怒交加中風了,沒兩天就死了,他家夫人也跟着懸樑自盡了,家裏只剩下一個十幾歲的小兒子,那小兒子跪在宮門前喊冤,被皇帝招進宮裏去就沒有出來,現在,整個魏家算是樹倒猢猻散,據說魏大人的大兒媳婦帶着兒子在從雲州回京的過程中病死了,她那個兒子,生下來就有些傻,被缺德的人看他長得好看拐賣了,至今找不到人,你們說,好好一門高門大戶,就這樣兩個月內就倒了。”
大家都隨着他的講話而心緒跟着轉,宋籬也不由得覺得這家人過於慘了,同情地嘆了口氣。
其他人也都在嘆氣。
其中一人還道,“還是做平頭百姓好,可沒有那些大官人家的這些事兒。”
“現在覺得魏家慘了吧,更慘的還在下面呢。”這人說出這句話來,大家都又看向他,心想還有更慘的,還能有什麼比家破人亡更慘。
“要說那來視察河防的魏大人真貪污了還好,現在查出來居然沒有貪污,是人誣告,現在京城裏,朝廷裏因此可是被掀起了軒然大/波啊,這麼一門忠烈,爲國爲民,就得了這麼個結局。”
這下大家果真心中同情更甚,人人都搖頭嘆息,那人也道,“皇上要好好查這事兒,若是真是魏家在朝上的仇人搞的鬼還好,要是這本就是皇上記着當年吳皇後家裏的事兒,這時候纔來整治魏家,咱們這皇上可就真的太深了,哎,做臣子的難啊。”
“還是做個普通人好啊,那些爭爭鬥鬥的事兒,咱們這腦袋瓜子也想不出來,要是去讓那些聰明人算計幾次,這可就是活不了的事了。”
這話倒是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共鳴。
他這關於魏家的八卦講完了,看出去,便也能夠隱隱看到雨幕之後的縣城了。
大家都整理起行李來,準備上岸。
宋籬卻依然靠在董武身上沒有動,董武低頭看他,問道,“怎麼了?”
宋籬搖搖頭,“沒什麼,只是心裏特別難受。”
“是胸口疼嗎?”董武關切起來。
宋籬還是搖頭,道,“不是,只是很不舒服,心裏堵得慌。”
“那要揉揉麼?”董武問道。
宋籬把臉在他的胸膛裏埋了一會兒,悶悶地說道,“不用,我就是心裏難過而已,一會兒就好了。你讓我靠一靠就好了。”
宋籬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聽了這個故事會這樣難過,但是,這種傷懷卻是拂也拂不去的一樣,只將他壓得似乎氣也要喘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