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梔子花
回到家時太陽已經升到中天,董武怕宋籬被曬得不舒服,便給他戴上了草帽。
院門半掩着,李婆婆在家裏,宋籬進堂屋就把草帽取下來扇風,現在已經農曆五月初,大中午曬太陽還是挺熱的。
董武將背上的揹簍放在桌子上,把蓑衣放進柴房裏的牆上去掛着,李婆婆從廚房裏出來,道,“回來了,飯做好了,喫飯正好。”
宋籬提着茶壺倒了杯水咕嚕咕嚕地喝下去,又飛快地跑到院子裏去舀水洗臉,舀水的水勺是被剖成兩半的葫蘆做的,看着漂亮用着也挺舒服。
他這跳脫的樣子,李婆婆看着就皺了一下眉,心想這娃娃哪裏像嫁到別人家的媳婦,簡直就還是個沒定性的孩子。也虧得董武心疼她,不然她要是嫁到別人家裏去,還不被嫌棄。
董武放好蓑衣,把一揹簍杏子放到堂屋屋角,也到院子裏的水缸裏舀水洗臉洗手洗腳。
他把鞋子脫在屋檐坎上,走到宋籬身邊,宋籬正在洗臉,因爲一時忘了額頭上的傷,巾帕一擦上去就疼得他齜牙咧嘴。
董武看他這個樣子,手掰着他的頭看起來,宋籬額頭上結痂的地方被擦得血痂起來了一點,但並沒不是很嚴重,沒有流血,他關切地問道,“很疼嗎?”
宋籬一邊疼得眼淚水在眼眶裏晃,一邊搖頭,“不是很痛,一會兒就好了。”
董武只好心疼地接過他手裏的巾帕給他細細地擦了一把臉,然後讓他回屋去換雙乾淨乾爽的鞋子,他此時腳上的鞋子已經溼了大半。
宋籬只好趕緊進屋去了,在臥室裏把自己要換的鞋子找出來,這些鞋子都是李婆婆和春英做的,宋籬自己可不會做鞋。
等宋籬換好鞋,董武已經洗好了,李婆婆也端了飯和菜上桌。
董武娶了媳婦,便也不怕別人會說他和春英的閒話,於是現在每天都□□英過來喫飯,李婆婆家裏便也沒開火了,李婆婆回家去叫了春英,幾個人便坐上桌喫起來。
宋籬杏子喫多了,喫了幾口米飯夾了兩筷子菜便喫不下了。
李婆婆看着他說道,“你怎麼喫這麼點,碗裏的飯都沒喫完!”
宋籬頗不好意思,還是董武把他的碗端過去,將米飯倒進自己碗裏,說道,“他在山上喫多了杏子,定然喫不了多少飯。”
李婆婆馬上又嘮叨着說道,“杏子喫多了可不好。你這真是孩子心性。”
宋籬隨意“嗯嗯”了兩句就端着矮板凳坐到放杏子的揹簍邊上去了。
他拿了個小竹籃子把裏面的甜杏挑出來,要將裏面的幾種杏子分出來挺容易,甜杏要小一些,皮是黃中帶橙色;那酸杏就要大很多,黃色,青杏就是還沒有成熟的帶青色的酸杏。
董武看他坐在那個小角落裏挑杏子,就起身把揹簍搬到了屋子中間一些,還說道,“甜杏摘得不少,過會兒婆婆提一些回去。酸杏子用來做杏子醬,青杏子用來泡酒,要是這些不夠,杏子下樹的時候就再背一些回來。”
宋籬把甜杏挑出來後,便又把青杏挑出來放進大筲箕裏,李婆婆看他拿着青杏玩,還提醒他道,“杏子是青的空口喫不得,桃飽人杏傷人,李子樹下抬死人。這可不是說着玩的。”
宋籬一臉疑惑地望向她,董武看他那好奇的樣子,便解釋道,“杏子和李子沒熟時候都是有毒的,喫多了要中毒。”
春英也接口道,“以前臨縣裏還出過用沒熟的李子毒死她家婆婆的事情,鬧得整個雲州府的人都知道。”
宋籬非常受教,趕緊把青杏放進筲箕。
李婆婆去洗碗,春英也來幫着把杏子分開,然後把青杏端出去在院子裏用井水洗,而剩下的大半揹簍黃色的酸杏,董武就把揹簍提了起來,道,“我提到塘子裏去洗。”
宋籬趕緊道,“我跟你一起去。”
然後宋籬戴上個草帽跟在董武後面出了門。
出門往西邊走幾步,到石橋邊上往下走,就有個不小的水塘,塘邊是大石砌成的很寬的幾個階梯,一直延伸到水裏去,董武讓宋籬站在塘上岸邊,自己赤着腳將揹簍放進水裏,然後用力顛動,杏子在簍子裏不斷翻動,盈着午時的太陽,漂亮得像是一個個大的寶石。
宋籬靠在岸邊的一株大楊柳樹幹上,覺得這裏這麼陰涼,坐着釣魚倒是不錯的。
一個婦人手裏端着一個筲箕過來洗菜,看到董武在洗杏子,便道,“武郎在洗杏子呢,你家杏子熟了麼?”
董武道,“園子比較向陽,熟得差不多了,就這幾天下樹。”
那個婦人走到石階上去,側了一下頭,這纔看到楊柳樹下還有一個人,她愣了一下,然後“喲”了一聲,道,“這是董武你家娘子麼,長得可真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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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婦人笑了,道,“新媳婦都是這樣,等多生幾個娃娃出來,也就和我差不多了,還羞什麼羞啊,都沒臉沒皮的了。”
聽她說多生幾個娃娃,宋籬更澹淶故切Φ煤芸摹
宋籬想,董武到底在高興什麼啊,他可是個男人,哪裏生得出娃娃來。宋籬這樣想,一點也沒有發覺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已經經過所有人的言語馴化,潛意識地承認自己已經是董武的家人和媳婦了。
董武洗好杏子,便抓了好些杏子放進那位婦人的筲箕裏,道,“嬸兒,這杏酸,用鹽泡一泡還是挺不錯的。”
董武提着簍子,宋籬跟在他身後又走回去了,他本來是來看看水塘是什麼樣子的,此時回去卻心裏發悶,主要是被那個婦人說得有點不舒服。
做杏子酒,要把青杏果核去掉,然後放在陰處陰乾到一定程度,再放進酒罐裏,加入高粱酒,這樣泡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要做杏子醬,也要先將成熟酸杏果核去掉,再陰乾到有一定水分的時候,然後煮熟,加白糖一起熬到一定程度後用罐子裝起來密封好,放一段時間後就可以喫了。
那天中午,宋籬因爲切杏子取果核而興致很高,連午覺都忘了睡。
董武將竹篾編制的大簸箕洗乾淨放在檐下凳子上,將切好去核的杏子鋪在上面,等把所有的杏子都處理好,已經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做完這個,宋籬才覺得睏倦,懶懶地走到臥室裏去睡了個覺。
等他一覺醒來,太陽已經要下山了。
李婆婆摘了菜回來等着他去做菜,春英坐在他家繡着鞋幫子。
走到堂屋門口,看到董武擔了兩擔新瓦放在桃樹下面,此時正在洗手,宋籬問他道,“那個是瓦麼?”
董武點頭回答,“嗯,明天得將屋上的瓦撿一撿,黴雨來了就怕家裏會漏。”
宋籬“哦”了一聲,進廚房裏去做菜去了。
喫過晚飯,李婆婆和春英回了家去,宋籬坐在院子裏消食,手裏抓着裝在簸箕裏曬乾的杏核玩,董武將陰在廊下的杏子搬進屋裏去,宋籬正百無聊賴,院門就被推開了,一個十來歲的黑黝黝的男娃娃跑進來,大着嗓門道,“武哥,我娘讓我給你送梔子花來嘞……”
宋籬站起身,好奇地看向他。
那個男孩子本是要衝進屋裏去的,這下看到宋籬,他像是受了什麼大驚嚇一樣,腳步瞬間頓住,臉馬上變得緋紅,即使他臉是黑黝黝的,也能夠看到他臉上紅暈蔓延的痕跡,他手裏提着的一小籃子梔子花被他飛快地放到地上去,然後像只被嚇到的小鹿轉身就跑,跑到院門口正好和另外一個跑進來的小姑娘撞到一起,兩人都跌倒在地上,那個小姑娘還哭叫起來,道,“哥哥,你不等等我……”
宋籬完全搞不明白那個小男孩兒看到自己爲什麼要跑,他過去把那小女孩兒扶了起來,關心道,“摔疼了嗎?”
那個小女孩兒愣愣地看着他,然後被她的哥哥一把扯住她的手拉着她就跑出去了。
剩下宋籬詫異地站在那裏。
此時董武從屋子裏出來,道,“有聽到六嬸兒家裏林娃兒的聲音,人呢?”
宋籬撿起被那孩子扔下的籃子,道,“他送了一籃梔子花來,然後又跑掉了。”
董武看着那花就笑了,道,“六嬸兒是午時在塘子裏見到的那個嬸兒,她定是看你頭髮上花也沒戴一朵,便送了這麼一籃梔子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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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武道,“不戴就不戴。沒說要你戴着。”
裏面的梔子花很漂亮,白得如同白玉一樣的顏色,爲三層大梔子,籃子裏除了幾朵開全的,大多是半含苞和全包起來的花苞。香味濃郁,撲鼻而來。
董武看他喜歡那花,說道,“這花放在水裏可以養大半月。我去找個東西給你養着。”
董武進屋裏去,過了一陣找出個陶瓷的小矮盆來,居然還是青瓷的,很漂亮精緻,宋籬看去,分明是個筆洗,董武去舀了點水在裏面,端了個凳子坐在宋籬身邊,把籃子裏的梔子花放進筆洗了。
宋籬道,“用這個筆洗來插花不浪費了嗎?”
董武笑着道,“這是我父親傳給我的,我甚少用它,放在那裏也無用,還不如給你插花來。”
董武插花很具技巧,他將未開的青綠色的花苞放在最外圍,越往裏是開得越大的,於是等全都擺好,變成了一箇中間白色,邊上青綠色的一朵大花,異常漂亮。
宋籬高興地把筆洗抱到手裏來,笑得眉眼彎彎,道,“沒想到你插花挺好。”
董武道,“喜歡就端進去吧,明天再去還六嬸兒家裏的籃子,道一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