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回頭就對上大姐道貌岸然的臉。
“老三,蕭然回來後記得請我們喫飯。”
我目瞪口呆,有這麼大牌的長工麼,打份工還要收兩份錢。
沒等到大姐喫上蕭然請的飯,她就先請我喫了好幾頓飯。
五一有三天假,已經許久不着家的住校生幾乎都是鈴還沒打完,人已經衝到了回家的公交站臺前。大姐的姐姐五一結婚,伴娘是老遠趕回來的發小,因爲天太晚了,明早又得一早起來忙碌,發小婚禮前夕就留宿在了大姐家。我們這裏的習俗是準新娘在結婚的前一天晚上一定要獨宿,發小隻好跟大姐睡。發小是個很幽默的人,可也正是這個幽默的人把皮膚病傳染給了大姐,然後不知情的大姐在有一天曬被子的時候不幸撞上下雨天的狀況下又跟我擠了一宿。
五月的天氣已經是穿裙子的季節。最近幾天我總覺得身上癢,汗流浹背的時候尤其厲害。開始我以爲是天太熱,我的皮膚又比較敏感的緣故,大姐抱怨說身上癢的厲害的時候我還嬉笑我們真有默契,連癢都挑同一個時機,自己隨便塗了點花露水了事。直到手臂上出現了一個個小紅點,我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蚊帳掖的很好,絕對不可能是蚊子咬的。兩人上醫院一查,雙雙倒吸一口涼氣,居然是溼疹。
立刻治療。準高考身可比熊貓還金貴。醫生給開了一大堆藥,有內服有外敷,每天洗完澡後起碼要花十分鐘往身上抹一層厚厚的乳白色的藥膏,一次就能用掉半瓶的量。大姐愧疚萬分,拉我到小炒部喫飯賠罪。我笑,別這樣,你也是受害者。再說醫生不說了麼,順利的話,一個星期疹子就能消下去。
醫生非庸醫,大姐用掉四瓶藥膏後疹子就退了。醫生沒有撒謊,治療順利的話一個星期就能好;可他沒有說的是,或者他已經說了,但我們有意無意忽略了的是,療效要因人而異。
我的皮膚好象真的比較敏感。
針尖大小的皮疹始終不退。
坐在教室吹着空調還不明顯,等回寢室汗液一浸,就是噬骨食心的煎熬。我只好儘量在教室呆到教學樓熄燈的時候。在宿舍,我不好抱怨癢,高考前夕的每個人都精神緊張。我微笑着說別像欠了我五百萬一樣,我不司職放高利貸。大姐嘆氣,妹子,姐姐對不起你,冰激凌你要魔芋還是香草。我知道她是無心,大姐是那種看到身邊人遭罪就恨不得替她受罪的人。我癢,她比我更難過。
高考的時候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留在本校的考點。不知道是按照什麼標準劃分的,我們班跟隔壁班居然分到了一所普通中學去了。我不是對普通中學存有什麼自以爲是的偏見,而是學校的硬件設施水平跟它的名氣成正比。(名校纔有資本收贊助費啊!馬無夜草不肥!)我看到比我初中母校還不如的考場的時候,心咯噔了一下,剛從空調打的十足的校車裏出來的身體立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原則上考場是要有空調開放的,可“原則上”這種說法本身就意味着原則的缺失。
我人生最爲驚心動魄的三天是在一間悶熱,有蚊子翩翩起舞的教室結束的。
上午考語文的時候還好,至少前面一個小時沒有癢的那麼厲害,我順利地答完了試題。中午回宿舍洗了個澡,我對着霧氣騰騰的花灑祈禱,老天保佑,下午起碼要讓我撐一個半小時。我腦子慢,一個半小時寫完試卷已是我的極限。可惜老天爺似乎也有睡午覺的習慣,下午考了最多半個小時身體的忍耐就到了崩潰的邊緣。
癢不同於疼痛,那是一種無法言語的煎熬,每一分鐘都會被身體的感官系統延伸爲一個世紀。因爲呆在空調裏的時候比較多,驟然遇到這樣的悶熱,我的體溫調節系統只好拼命的通過汗液的分泌來維持溫度。我不能抓,不能蹭,只能脊背挺的直直的,繃緊了身體告戒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考試上去。越是這樣越是分心,加上第一道推斷題就讓我無處下箸,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亂了起來。
結束鈴聲一響,我認命地放下筆,化學,是鐵定考砸了。出了考場,我都不敢看白髮蒼蒼的化學老師的眼睛。
其實倘若單純地分析這場高考,我可以毫不謙虛地說我做的很好。因爲接下來的三門考試我幾乎完全沒有停留在化學失利的陰影中,英語還超水平發揮的考了137分,創下我高中英語成績的最高記錄。
可是高考畢竟不是平時的測驗,它要的是分數,不是讓我們藉機尋找學習上的漏洞。
當一門百分制時雷打不動九十五,一百五的卷子分數欄裏的數字從未少於140的拉分科目陡然只堪堪過百的時候,就是神仙,補救的也焦頭爛額。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個很努力的二流學生,所以我沒能補救。
那年n大的錄取分數線是650。
那年高考查分熱線裏甜美機械的女音報出的分數是648。
夢想近在咫尺,轉眼已是天涯。
我在外省的外婆家跟着一幫年齡是我一半的小孩捉魚摸蝦,在泥水裏滾爬。舅舅要我這個“高才生”幫三年級的表弟補課,結果我告訴九歲的小男孩,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緊小時侯的時好好玩玩,等到長大了,就一點也不好玩。
曬到褪了兩層皮回家,剛好跟郵遞員同時到門口。我看了快件傳遞的錄取通知書一眼,簽字收下。郵遞員大叔開玩笑說要給糖,我傻笑,笑容能把眼裏的淚逼回去。
糖是跟喜慶聯繫在一起的,那亮晶晶的糖紙閃在光芒裏,不言不語,本身已經是一種紅彤彤的幸福。
這個夏天我與幸福快樂無緣,可我還是不乏糖喫,不幸福的人是我,幸福的大有人在。
菁菁,我初中的小美女同桌,暑假結婚。驚訝吧,請柬送到我家的時候,我嚇得嘴裏的葡萄皮沒吐就直接囫圇下去了。在街上遇見初中的班主任說起這件事,老師笑,是不是很驚訝?我老實點頭,確實,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啥也不懂的小孩呢。
作爲女方親友團的核心成員,我一早就奔到菁菁家看新娘子進行式。小小的瓜子臉挽着古典的髮髻,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是新娘。碰見好多初中同學,他(她)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工作。還好,沒有誰手裏抱着個娃指着我說,乖,叫姨。否則我鐵定瘋掉。
屋子裏的人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晃來晃去的人影看的我眼蒂疼,我悄悄退到了院子裏。彼此的生活軌跡南轅北轍,漸行漸遠是無奈卻不容置喙的事實。我跟菁菁已經沒有了多少共同話題。但這不影響我對她祝福的真誠度,看着她嬌羞而嫵媚的面龐,我也覺得很快樂。
夏天的陽光一如既往的美麗,即使忘記照到我身上。
我蹲在屋檐角看庭院裏的桑樹,大片的片碧綠的濃蔭;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幹嘛幹嘛呢,不守着新娘子訛新郎的開門錢,蹲在這裏看螞蟻搬家啊。”幾個月沒見,蕭然的嘴裏依然沒有長出象牙來。
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薄薄的碎髮參差不齊,白襯衫,藍牛仔,俗不可耐的玉樹臨風。
鼻孔裏出氣,我冷哼,穿的這麼騷包想搶親啊,新郎可是我們初中的體育老師,伸手就能讓你去找牙醫。
他突然湊到我面前彎下腰,說話的熱氣幾乎噴到了我臉上,“任書語,原來你臉型應該是瓜子臉,認識這麼多年,今天才第一次看出來。”
“要死啊你!”我站起身來推他,哥倆好似的拍他的肩膀,“別太傷心,我理解,當年的夢中情人嫁作他人婦,擱我換你也得惆悵。唉,你什麼都不用說,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我理解,我真的理解。該出手就出手,只恨當初沒下手。”
蕭然朝天空翻白眼,沒好氣的哼哼,是啊是啊,當年不是你這個100瓦的燈泡在旁邊晃來晃去,說不定不久的將來我就是幾個孩子的爹了。
“哼!就你?”我憐憫地圍着他繞了一圈,很看不眼的語氣道,“咱菁菁多好的閨女啊,咱就是委曲求全斡旋到底,把燈絲燒爆了也不能讓她落入你的熊掌。”
喜宴上,新人四處敬酒。新郎是我們初中時的體育老師,在座的多半是當年他教過的同學,碰上這機會還不鬧翻天。等到了我們這桌的時候,新郎倌比夜間急行軍後更狼狽不堪。一桌子的女生躍躍欲試,體育老師出名的海瑞臉(爲啥不是包公臉哩,因爲人家是面如冠玉的帥哥。),當年我們這些丫頭沒少在他的淫威下繞操場跑圈。
“別別別,大喜的日子,渣滓洞呢。就我來吧。”我一揮手,端着西瓜汁站起來。新郎倌對我投以感激的微笑。
霍霍,現在知道討好我了?遲了!
我微笑,朗聲道:“老師,爲什麼當年考50米,我跟晶晶同時踩線,她過,我沒過?”
集體的鬨笑。寧犯君子,不犯小人;寧犯小人,不犯女人。
一屋子的人喫喫鬧鬧。蕭然初中時跟我們班同學關係不咋樣,現在卻個個稱兄道弟,熱絡的雙生子都瞅着眼紅。初中時的女友一個個過來敬酒,他一一笑納,對人旁邊的男生說,好好待她啊,咱初中班裏的女生都生猛,得罪一個,就是惹來兵荒馬亂。女生們異口同聲地笑罵,紛紛矛頭指向我,班長,不帶叫人這麼詆譭我們的。我笑,把西瓜汁喝了個底朝天,一聲長嘆,我不做班長已經很多年。
散了席以後,我跟蕭然同路。他酒喝的有點多,代人喝酒都是三杯才抵一杯的。七月的夜空,星子的美麗用任何言語描述都累贅,只是這麼一閃一閃的,最美的眼睛是星眸。他心情很好,乘醉還哼起了歌曲。我知道他已經收到了j大計算機系的錄取通知書,進自己喜歡的大學,念自己感興趣的專業,確實是讓人嫉妒的幸福。
“丫頭,通知書已經下了吧,你是哪個專業?准考證號碼也不告訴我,想查都沒地方查。”他的聲音裏帶着醇類的香氣,夜色微醺,星光在眼眸間流轉。
我心頭一緊,低頭道:“醫學。”
“遂你的願啊。雖然當醫生比較辛苦,但你的性子淡,人又死心眼,確實適合當醫生。”他笑,“t大的醫學院挺不錯的,我去他們校園踩過點,符合你的古典建築癖好。——怎麼想到要當醫生的?我還以爲你會真的報圖書管理專業。”
爲什麼要當醫生?我茫然,好象很久以前這個念頭就在心中根深蒂固。起碼,當了醫生的話,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人躺在血泊裏而不知所措。
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沒有勇氣去回憶。
“走快點吧,我媽在家會等的急。”我大步向前面走去。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笑:“怎麼着,你這麼乖,阿姨還設門禁?”
乖?我這麼乖,我媽沒被我氣死是她教育心理學沒白修。
“真的很晚了,我該回家睡覺了。”
“喂,又沒有逼你跟我去搶銀行,犯得着這麼苦大愁深麼。乖,笑一個。”
我一掌把他的爪子拍開,喝醉了就敢裝瘋啊,醒着都不怕你,何況是現在。
“那你是什麼專業,t大醫學院的神經這一塊最有口碑,不過我覺得我用不上。”他皺眉,“你的分數也就低空飛行,大概不會進吧。”
“你用的上用不上關我什麼事?”我沒好氣地扭了扭手腕,“我學醫又跟你有什麼關係。”死蕭然,勁幹嘛使這麼大,怎麼甩都甩不開。
“鬆手噯,再不鬆手我咬你了。”比氣力,男女生先天就有差異,我只好出口威脅。
“又放□□了,去年就說咬的,怎麼到現在還不咬?咬啊!”他的頭低的極下,我可以清楚地聞到乙醇特有的香氣。
哪有正常人皮癢找武力迫害的,我直覺不能跟醉鬼一般見識,立刻懸崖勒馬,正襟肅然道:“不咬了。”
“你不咬,我咬好不好?”
熱氣噴到了我臉上,我大驚,條件反射地狠狠地踹出了一腳。哪有人這樣蠻不講理的,我又沒有抓他的手不放,他憑什麼咬我?
趁他喫痛,我蹦的老遠,走了好幾步又回頭對揉着膝蓋的他喊了一句:“回去記得要周師母給你煮份醒酒湯!我在書上看過,濃茶醒酒是不科學的,會傷身體。”
轉過身我就昂起了頭,等到九月,一切就再也無法僞裝的時候,我又該何去何從?瞞是不是比欺騙更加罪不容誅。
夜風很溫柔,把星光搖曳成一地的柔媚,卻無法吹散我眼睛的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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