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過了一天,龍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到街上去找夏洛特嗎?萬一他回來看不到自己怎麼辦?難道要去找郡守大人,讓他出動巡邏兵來找一個走丟一天的少年?不,他一定會說:他只是出去玩兩天罷了,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

好不容易又熬過了一天,夏洛特還是沒有回來。清晨,龍想到自己還要練劍,提着劍信步走到院子裏,怎麼也不能集中精力。歪歪斜斜揮出一劍,卻毫無力道。“唉。”他嘆了口氣。

藍翎一早就來找龍,站在院子門口,聽到龍長長地一聲嘆息,心裏很難過。也許自己能爲他做點什麼,藍翎想着。“龍。”她走過去說。

“恩?藍翎你早。”龍轉過身,將劍插回鞘裏。

“昨天我去神學院的圖書館查過了。那位傳說中的神祉阿諾斯,在一本很古老的文獻上找到了關於他的記載。”藍翎說,希望這個消息能夠給龍帶來一些動力。

“哦。”龍不專心地說。

“我想,那加城擁有王國第二大的圖書館,也許會有更多線索。”

“你的意思,難道是說叫我一個人回去嗎?。”龍一下子激動起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藍翎急忙辯解。

“無論如何,我會一直在這裏等,夏洛特不回來,我是不會回那加城的!”龍毫不客氣地打斷藍翎的話。

“……”藍翎低下頭沉默不語。

“……”龍意識到自己太過失禮,但說出去的話又不能收回,訥訥地不知說什麼好。

“我,我只是想,希望你能夠振作一些。如果夏洛特在這裏,看到你這個樣子也會難過的。我……我……”藍翎委屈地說,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龍不能原諒自己居然對一個認識不久的女性說出這樣的話,何況她還是帶着好意來勸說自己。

藍翎擦了擦眼睛,勉強擠出笑容:“你不用道歉。我……”她在心裏說着:是我太在乎你的看法嗎?

龍這時纔看到藍翎的眼淚,手足無措地想幫她擦去,又不敢碰她。“我……我剛剛太沖動了。夏洛特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我把他當弟弟一樣看待,所以纔會說出那樣的話,請你不要介意。”一緊張,龍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看到藍翎點頭,心裏鬆了一口氣,隨後想到藍翎剛剛沒有說完的話。她想告訴自己什麼呢?

藍翎擦乾流淚,爲自己剛纔的舉動而害羞。龍會不會因此看不起她,認爲她是個軟弱的女子呢?

龍猜不到藍翎的心思,不知道這時候自己該說什麼纔好。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着,不再說話。

起風了,掠過樹梢的風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龍的心情,一樣沮喪,一樣無奈。

“進去等吧。”藍翎對龍說。

龍點點頭,和藍翎走進屋子裏。然而這對龍更是一種折磨,每當院子裏出現什麼響聲,或者是風颳過樹梢,龍都會跑出來看看是不是夏洛特回來了,失望了好幾次之後,他還是出來站在院子中央,盯着門口的方向。

藍翎嘆了口氣,也走出來,靠着院子的圍牆,默默地看着龍的背影。龍高大的身形,雖然觸手可及,在她眼裏卻是如此遙遠。

這天藍翎一直陪龍等到深夜。眼看着外面亮起街燈,夏洛特沒有回來,龍定定地站着,一動不動。街燈一盞盞地滅了,夏洛特還是沒有回來,龍還是沒有動。

藍翎的咳嗽聲將龍從失望中喚醒。“這麼晚了,你還是先回去吧。”龍頭也沒回地說。

“恩。那我先回去了,龍……你也早點休息吧。”藍翎舉步欲走,又叮囑了龍一句。這句話裏面包含着連她自己也沒想到的深情,對龍不在乎自己的傷心,還有對夏洛特的一點點嫉妒。

“好。”

藍翎的身影漸漸在視線裏消失,龍稍微平靜的心情又變得煩躁起來。夏洛特,你快點回來吧。

又是一個清晨。昨晚下了場小雨,清新的空氣使龍陰霾的心情似乎也變得開朗了些。龍在院子裏舒展一下筋骨,夏洛特今天該回來了吧?他想着。藍翎來了,帶了些水果。“龍,你有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吧?”藍翎的臉上掛着微笑,對龍說。

龍點頭,喫了些水果,又站到院子中間。藍翎在心裏嘆了口氣,走到昨天的位置,看着龍的背影。

龍直覺地感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注視着自己,以前夏洛特在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龍不安定的心不再動搖。就這樣等下去吧,夏洛特一定會回來的。

一天不知不覺地過去了。龍轉過身對藍翎說:“站了這麼久,一定累了吧?你先回去休息吧。”

藍翎點頭,心頭有一絲喜悅,至少,龍已經漸漸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了。“那我先回去了,要是你肚子餓的話,可以叫侍女拿點食物來。”藍翎小心翼翼地說。商量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懇求。

龍沉默了一會兒。“恩,我會的。”

看着藍翎遠去的背影,龍很想叫她回頭,但是終於沒有說出口。“藍翎……”龍在心裏念着這個名字,因爲夏洛特失蹤而帶來的不安,似乎被這一聲呼喚沖淡了不少。

半夜,龍睡的迷迷糊糊的,好象有什麼人拼命往被窩裏鑽,龍一手推開那個人:“夏洛特,別鬧了,睡吧。”

那人低聲喊道:“龍……”

龍渾身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夏洛特?”他試探性的問道。

“恩……龍,我回來了。”

是夏洛特的聲音!龍點亮燈,拉過蜷縮在牀角裏的那個小小的傢伙。這兩天一定發生了什麼,夏洛特臉上明顯的疲倦,髒亂的衣服和他止不住發抖的身體都說明了這一點,還好,他的眼睛依然有神,龍下心來。用毯子把夏洛特裹緊之後,龍皺緊眉頭問:“夏洛特,發生了什麼事?你沒受傷吧?”

夏洛特滿是污垢的臉上浮起笑容:“我什麼事也沒有,睡一覺就好了。我三天沒睡覺呢。對了,你不知道,這三天過得好刺激哦,我天天和人捉迷藏……”夏洛特手腳誇張地比劃着,把裹在身上的毯子都給弄開了。

龍抓住他的手,把他亂蹬的腳塞回毯子裏:“好了好了,乖乖睡一覺,明天再講你的故事吧”龍幫夏洛特平躺在牀上,替他把額頭的亂髮理順,“。你不知道,這兩天我和藍翎都很擔心你,還好你平安無事,不然的話……”夏洛特的呼吸沉靜下來,龍低頭看看他,已經睡着了。

龍仔細端詳夏洛特,幾天幾夜下來,他瘦了不少,稚嫩的臉上多了一點成熟的味道,還有,就是他那與生俱來,無窮無盡的快樂與自信。

龍靜靜地看了夏洛特一會兒,面前那熟悉的臉,能讓自己覺得內心安詳平和。連續幾天都在爲夏洛特擔心,龍一直沒有睡好。關好房門,龍吹滅燈,安心地躺在牀上,做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好夢。

一大早藍翎就來找龍,院子裏面沒有他,藍翎心裏一驚:龍不會出去找夏洛特了吧?忙推門而入,看到牀上睡姿不雅的兩人,藍翎臉上一紅,退出來,把門關好,再敲門:“龍?”這時候的藍翎,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心情,夏洛特回來了,不必再擔心,但是也沒有了來找龍的理由。

龍睜開眼睛,把夏洛特擱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拿開,邊穿衣服邊回答:“馬上就好了。”手忙腳亂穿好衣服,龍打開門,讓藍翎進來。

“他昨晚回來的?”藍翎看着依然躺在牀上熟睡的夏洛特。“恩。”龍點頭,“麻煩你吩咐侍女燒點熱水,我想他需要洗個澡。”“哦,好的。”藍翎失望地退出房間。夏洛特一回來,龍就不需要自己陪他。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自做多情吧。

龍沒有注意藍翎的表情,他看着牀上的夏洛特,愛憐地撫着他的額頭。

片刻後,藍翎過來告訴龍,熱水已經燒好了。龍花了十分鐘時間把夏洛特從夢中喊回來,夏洛特睜開眼睛,一眼看到藍翎:“啊,藍翎姐姐,你也在這裏啊?”邊說邊作勢要把毯子掀開,藍翎臉一紅,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誒,她怎麼了?”夏洛特奇怪地問。龍聳聳肩。夏洛特昨晚睡覺根本就沒脫衣服,他跳下牀,揉揉肩膀:“哎喲,好酸啊。”

“水已經燒好了,你去洗個澡吧。”龍把夏洛特束髮的帶子解開,夏洛特一頭及腰的頭髮披散在肩頭。

“不要!我不洗!”要夏洛特洗澡就像要他不喫飯一樣麻煩。“你身上這麼髒,不洗洗怎麼行?”龍伸手去抓夏洛特的手。

“不要,”夏洛特手一甩,躲開龍。“喂!”龍又伸手去抓,夏洛特往旁邊一跳:“你來抓我啊。”

“喂,不要跑!怎麼這麼大的人還怕洗澡啊。”龍急了。夏洛特存心和他玩:“你抓得到我,我就去洗。”兩個人在屋子裏追來跑去。

藍翎在門外等了半天,還不見有人出來,屋裏又傳來打鬧聲。藍翎很奇怪:怎麼一見面就打架啊,不是說要洗澡的嗎?她推門想進去看個究竟。夏洛特正好跑到門口,被門往旁邊一推,“哎喲”一聲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跟在後面的龍一時收不住腳,腦袋“嘭!”的一聲撞在突然打開的門上,往後倒了。造成這一切的藍翎茫然地進來,看着地上的兩人:“喂,剛剛纔起牀,怎麼又躺到地上去了?”

“哈哈,抓到你了。”龍趁夏洛特還沒爬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腳。“呼呼……不算,是藍翎姐姐幫你的。”夏洛特喘着氣說。他雖然靈活,但龍的體力比他好,被抓到只是遲早的事。“說好了就不準反悔,乖乖去洗澡。”龍一手緊抓夏洛特不放,一手揉着剛剛撞疼的額頭。藍翎聽到這裏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禁不住笑出聲。

“好吧……不過,你要陪我一起洗。”夏洛特站起來,笑嘻嘻地看着龍。“真麻煩,好吧好吧。不過要麻煩藍翎多準備一個人的熱水。”

藍翎正注意看夏洛特,她這時才注意到,夏洛特的臉如此漂亮,將束住的頭髮披在肩頭,簡直讓人以爲他是一個女性。瘦瘦的身體,細小的手臂,天真可愛的笑容,讓人一看就湧起想要保護他的念頭。難道……

我想到哪兒去了?藍翎甩甩頭,像要把剛纔的念頭也甩開似的。

“藍翎?”龍提高聲調,“麻煩你多準備一個人的熱水。”

“啊,你們去洗吧,我會告訴侍女的。請走這邊。”藍翎指明方向。

“恩!”夏洛特高興地說,“洗完澡好上路!”說完歡天喜地地拉着龍去了。他的最後一句話讓龍和藍翎都摸不着頭腦:上路?到哪兒去?

“啊~”夏洛特躺在牀上,長長地呻吟一聲,“真舒服啊。”

“恩。”龍穿戴得整整潔潔的躺在夏洛特旁邊,剛剛洗完澡,兩個人看上去都精神了很多。“龍,你和藍翎姐姐發展到什麼地步了啊?”夏洛特坐起來,用帶子束着頭髮,問。

“喂!”龍連忙捂住夏洛特的嘴,看看外面沒人,鬆了一口氣,放開手,悄悄在夏洛特耳邊說:“門都沒關上,不要說這麼大聲,會有人聽到的。”

“哦哦。”夏洛特恍然大悟,“就是說,只要小聲一點,注意不要被人聽到就好啊?先讓我猜猜,是不是已經親……”

“喂!”龍連忙又捂住他的嘴,“你要是再胡說,藍翎聽到了會生氣的……”

“我爲什麼生氣啊?”藍翎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啊,沒什麼……”龍忙站起身。剛纔的話,她聽到多少呢?

“藍翎姐姐,我們正在說你呢。”夏洛特說。

“哦?說我什麼啊?”藍翎笑着問。“說你人很好啊,龍他……”龍不等夏洛特把話說完,捂住他的嘴,任他手抓腳踢也不鬆手,“我……我很感謝你這兩天對夏洛特的關心,現在他平安回來了,你可以放心了。”騎士不能說謊,在這個範圍內找一個理由,還真是難爲不擅用腦的龍了。

藍翎依舊微笑着:“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不用客氣啊,我把夏洛特當成是自己的弟弟一樣嘛。”她心裏也在笑,笑得很開心:龍,我已經知道你的想法了。

“恩,我已經回來了,而且也在這裏打擾了這麼久,龍,我們該回去了。”夏洛特微笑着說,假裝沒有看到龍眼中的疑問,還有藍翎眼裏的喫驚。

“是,是啊。”龍不敢看藍翎,頭裝向別處。

難得夏洛特會講出“打擾”這麼客氣的詞,藍翎微微覺得奇怪,但是更多的離別傷感充斥在心胸,她茫然地點頭應道:“是啊,也該回去了。”

“所以,我們現在就走吧。”夏洛特依然微笑着,心裏卻在嘆氣。

“現在嗎?我想,我們需要準備一下吧,明天一早起程好了。”龍慌亂地說,放低聲音,“至少,至少……”他看向藍翎。

藍翎也正在看着他。目光接觸的瞬間,兩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把目光移開,下一個瞬間又都忍不住再看對方一眼。這次目光向交,兩個人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許多東西。就這麼走了嗎?你在意嗎?你知道我的想法嗎?藍翎的眼睛在問。龍的眼睛只表達了一個意思,我會再來找你的。那一刻兩個人的思想達成了一致。

“既然這樣,我明天去送送你們。”藍翎說。

這一天晚上龍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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