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生恩養恩
柳姨娘忽然病重,隨身丫鬟哭着來通知林夫人,恰好半路撞見玥姐兒,玥姐兒向林夫人求情,請了馮大夫前去醫治。
可不料昨夜大雨,今天花徑溼滑,馮大夫被半路衝出來的一個婆子撞上,跌傷了腿,只得回去養着,轉而外出去請大夫。診出柳姨娘重病難愈,讓準備後事,玥姐兒聞言大病,林華寶也有犯病的跡象。
林二夫人恰好早就約好了林夫人去上香,林夫人還未到寺廟,半路遇上一個算命的在喊什麼“福星離位,家宅難寧”之類的話,到了廟裏又求了個類似的下下籤。
林夫人若有所思。回府之後就解了柳姨孃的禁足,讓玥姐兒去照顧柳姨娘,玥姐兒欣喜之下,不顧病體向林夫人叩頭謝恩。林夫人見玥姐兒如此,只能強顏歡笑,隨後卻來了寶華園。
林華寶在一頓撒嬌之後送走了心情略有好轉的林夫人,招來墨香問了實情,不禁一笑。
人最怕的就是貪心不足,最難割捨的是骨肉情分。柳姨娘貪心不足,一心想要玥姐兒更上一層樓,卻不料此舉卻是徹底毀了玥姐兒在林夫人心目中的地位。所謂生恩不如養恩,玥姐兒也算是林夫人親手帶大的,比林華寶得到了更多的林夫人的關注和寵愛,還有瓊姐兒的喜歡,卻爲了柳姨娘一再讓林夫人失望,先是逼迫林華寶哭訴求情,後是自己帶病叩頭,顯得林夫人是個拆散他們骨肉的惡人似的,怎麼能不讓林夫人心生寒意?
“二姐姐,到底是太心急了些。”林華寶看着一邊的月苑,輕聲說道:“這柳姨娘果然好手段啊,母親原本就偏疼二姐姐些,這下子爲了不讓二姐姐傷心,日後必定會善待柳姨娘。我又是個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只怕柳姨娘要翻身了。”
月苑“啪”的一下,失手打了一個林華寶喜歡的粉彩茶杯。林華寶並沒有生氣,只是按規矩交給苗嬤嬤處置。
果然,第二日林夫人就宣佈,柳姨娘搬回原來的院子。同時因爲柳姨娘病重,爲姑娘母女情分,特讓玥姐兒不必再去給她晨昏定省,只要每日裏去照顧柳姨娘即可。
這個命令一經發出,玥姐兒含淚拜謝,自去柳姨娘牀頭盡孝。林華寶只是欣賞着新換的茶杯出神,月苑難得的主動攬去了去給柳姨娘探病的差事。
見月苑出了門,林華寶也換了衣裳,去給林夫人請安。半路正好遇見了一個正要離去的外來的大夫,卻是給林夫人探病的。
卻是最近林老爺不在府裏,林夫人過於忙碌,一不小心翻了舊疾,喬嬤嬤不放心,又請了個大夫細瞧了瞧,卻是無礙的。
林華寶當然不會放過這難得的好機會,和珅哥兒幾乎是長在林夫人身邊,插科打諢,逗得林夫人很是開心。不過珅哥兒畢竟還有功課,林華寶就攬過了照顧林夫人的擔子,連藥都要親口嚐了才放心給林夫人喝。
“母親,女兒嘗過了,真的不算苦,大夫多加了去苦的東西了。”林華寶將碗遞給林夫人,另一隻手早拿好了蜜餞,準備隨時給林夫人含了去苦。
林夫人見她如臨大敵的模樣,心頭一暖,覺得以前愧對這個女兒,“看你緊張的,母親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難道還怕這個藥不成?”
不是不成,是真怕。林華寶總算知道了,怕喫藥打針的,不止是孩子,林夫人就是典型怕喫苦藥的那一種,在林華寶來伺候湯藥以前,只有喬嬤嬤磨得林夫人實在沒辦法了,才肯喝上一兩口。這個小弱點,讓林華寶覺得林夫人也不是那麼難以拿下,心頭莫名多了一絲溫情。
雖然這樣說着,林夫人藥到嘴邊,卻還是有些頭皮發憷,但見女兒殷殷的眼睛,只得一閉眼,喝了一大口。可是太苦,林夫人完全接受不了,差點噴了出來,幸好林華寶早就讓人準備了痰盂,伺候林夫人吐了出來,又漱了口。
“算了,母親,這藥咱們不喝了。喬嬤嬤,你派人去問問馮大夫,看能不能製成丸藥。”林華寶半真半假的將藥塞到一旁伺候的丫鬟手上,一邊給林夫人擦拭嘴角一邊說道,“母親,含個蜜餞吧,省得嘴裏還有苦味兒。”
喬嬤嬤在一旁說道:“以前就制過藥丸,那藥丸倒是喫得下,可不一會兒會全都嘔出來,連飯也喫不下。不過夫人這病已經許多年未曾犯過了,不知道馮大夫哪裏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的法子,老奴使人去問問。”
林夫人仔細看着林華寶,忽然眼睛有些溼潤了,“你姐姐以前也是這樣的,一見我犯病,比我都急。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勞累些就頭暈罷了,躺上幾天就好。那值得這麼興師動衆的,還制什麼丸藥?”
林華寶低了頭,再抬起頭來眼睛就有些泛紅,“母親,我以前是不是很不聽話?我都不知道母親有頭暈的老毛病,更不記得母親犯過病,只覺得母親好像永遠打不倒,永遠氣定神閒的在指揮中饋……”
林夫人的淚就落了下來,抱住了林華寶,“不是寶姐兒不好,是我……唉,以前母親糊塗……還是自己的骨肉親吶。”
林華寶見林夫人說的含糊,也不細問,陪着林夫人哭了一場,然後林夫人的頭暈居然好了些,還有精神和林華寶說起從前的事情了。
原來林華寶原尊是個愛哭鬧的孩子,信奉“會哭的孩子有糖喫”,想要爭得林夫人的疼愛。不料林夫人是典型的喫軟不喫硬,又先入爲主的認定了林華寶原尊的禍星身份,哪裏會心疼她的哭鬧,反而越來越厭惡她。
有一次林華寶原尊和珅哥兒爭執,珅哥兒退了林華寶原尊一把,林華寶磕破了額頭,滿頭是血。林華寶原尊竟然拿了個比她還寬大的木凳,追着珅哥兒要砸死他。那種小小年紀滿頭是血又兇惡的樣子,讓林夫人嚇了一跳,更是不喜。卻被林老爺看見,心生可憐,林華寶原尊的日子纔好過了些。
“唉,其實哪裏是磕破了一點油皮哦,這好大的一個疤,幸好是在頭髮裏。”林夫人說着還扒開林華寶的頭髮看了看那個疤,看完才心有餘悸,當時怎麼沒想起來看看女兒的傷口呢。
說不上是要怪林夫人心狠,還是可憐原尊的遭遇,林華寶心中嘆了口氣,將頭埋在林夫人懷裏,“那都過去了,女兒以後一定懂事,再也不那麼調皮,不拿凳子砸哥哥。再說現在哥哥對女兒可好了,他也不捨得推女兒的,日後我和哥哥一起孝敬母親,連着大哥大姐的份一起孝敬出來。”
林夫人心中徹底將玥姐兒放在了後面。
然後林華寶就將話題移到了黃小姐身上,“黃姐姐說怪悶的,已經兩個月沒有出過門了,我想請黃姐姐來家裏玩。可是不想請章家那幾位姐姐,她們一個個都不像是好人,女兒不喜歡。”
林夫人想都沒想就說道:“那倒不好,韻姐兒在外租家寄居,你若要請她,就不能漏掉她的那些表姐妹們。不過就算你請,最近她們也出不來。章家最近鬧騰的厲害,你還是再等等吧。”
“鬧騰什麼呢,母親給女兒說說?”最近黃小姐也沒有信來,林華寶正想知道章家二房三房兩位夫人爭着當家的最新進展呢,就搖着林夫人撒嬌。
林夫人很是堅持,還繃起了臉,“寶姐兒,剛說你懂事了,你就這樣了,這哪是你一個小姑孃家應該聽的?”
林華寶不服氣,她纔不怕林夫人的冷麪孔呢,以前還半夜夢遊掐脖子呢,現在還不是母女融洽,冷麪孔也給你捂熱了,“母親說的是,原是女兒不該多問的。只是女兒是林家的姑娘,現在已經長大了,是該知道一些事情了,省得日後不小心被人算計了去。況且女兒就算知道了,又不出門,也不會和那些三姑六婆嚼舌,只會放在心裏,又有什麼關係呢?”
林夫人態度有所鬆動,卻還是沒有給林華寶說,“就你心眼子多不過你才幾歲,等過些時**再大些,你不想聽,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華寶只得放棄,又和林夫人說笑了一陣,直到林夫人看起來有些睏乏了,才告辭回去。
半路卻是遇見了月苑,讓墨香帶人跟在後面,林華寶和月苑走在了前面,“柳姨娘怎麼樣了?”
月苑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定表情,“姨娘身子骨還好,大夫說靜養些時日應該就沒有大礙了。二姑娘讓奴婢給姑娘帶好,說謝謝姑娘惦記着。”
林華寶輕輕一笑,站定了,就着朦朧的燈籠看着月苑的眼睛,“姨娘身子骨還好?可不是,姨孃的身子骨一向都很好,年前打板子關柴房都能硬挺過來,又怎麼會突然重病呢?這樣說起來,柳姨娘算是個有福氣的,可不像那些個倒黴的,摔個跤都剛好跌斷了筋。我就奇怪了,你說柳姨娘是真的有福氣,還是那個倒黴的惹了別的官司,被人奪了福氣呢?”
月苑低頭不語。
林華寶也不逼她,轉身又慢慢走着,邊走邊道:“月苑,我年紀小,想起從前的事情來都不太記得了。可你在我身邊這些時日,我的脾性你也知道,就算你不知道,喬嬤嬤也知道,都說我從前是個暴躁的,經常無緣無故的亂髮火,還責罰下人。可我總是奇怪,總不能別人好好的在那裏做事,我非要上前去踹上計較才高興,這凡事總有個誘因吧。就是不知道這個誘因,是不是別人故意弄出來的,月苑,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