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襲白衣,站在鳳儀宮的宮門外,靜靜凝視着十六年來自己居住的地方,不明白此刻的心情是留戀呢?還是對就要離開此地而感到格外輕鬆!
她依然是想錯了吧!即使在這兒長大,也改變不了他出身的卑微,以至於她一離開,他就要被送走。那個人像是要甩掉一個包袱一樣甩掉他,沒有一絲父子的溫情在。
漠北,那個風沙漫天的地方,那個去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的地方!自己是沒有選擇的吧?那個人一開口,他就同意了,是因爲這自小生長的地方已經沒有了讓他留下來的理由。
他唯一的至親,他的孃親綰素已經在一月前香消玉殞,離恨九重天了。
還清晰地記得,那日推開孃親的房門,看到懸於屋樑上的她,臉色刷白,已然沒有了氣息。這還是那個對着自己輕吟淺笑的孃親嗎?他跌撲上前,抱住了她的****,她的身體竟然是那麼的冰涼。
下一刻,他猛然醒悟,奪門而出,狂奔而去。
他一定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躲起來!一定是有人害了她,孃親昨日晨間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絕不會自盡的,不會的!那麼是什麼人要害她啊?孃親和自己是那麼無足輕重的人,是誰要趕盡殺絕!
他在宮中漫無目的地跑着,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宮裏那麼大,可是除了鳳儀宮的那個偏僻小院,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所。此時的他眼裏酸澀,可是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來!爲什麼,爲什麼聽從孃親的話,不恨不怨,默默無聞,但求平安,卻要落到這樣的結果!他仰天,無聲的怒吼,喑啞的喉間只滾出幾聲嗚咽,像是受了傷的小獸,絕望而無助。
天漸漸黑了下來,他不敢回去。他並不怕死,孃親已經走了,多想跟她一起,也好有個依伴。可是,他還不能死!沒有找出害了孃親的兇手前,他一定還不能死。
忽然,他發現自己在宮裏面繞來繞去,竟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站在院外的林子裏,向着裏面張望。多想進去呵,好看看孃親,自己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的。夜涼了,她一定冷了,該給她加件衣服纔行,該把她從那樑上放下來的!自己是多麼的不孝啊!
他哭笑出聲,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定下心神,準備無論如何也要讓孃親走好,他邁下了進去的步子。
到了門口,才發現,院裏面上着燈火,人頭攢動,地上還黑壓壓跪倒着一片。
“六皇子回來了!找到他了!”
有什麼人在喊着,展揚苦笑,原來還有人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被叫做他父皇的人正擔心地看着他。展揚懷疑,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揚兒!”
他的呼喚竟然讓他立時有了落淚的衝動,還有人會喊他這個名字嗎?原以爲會喊他“揚兒”的人,今生再無。
但是他不能哭,展揚只是站在那裏,冷冷地看着那個人。
爲什麼那個人的聲音裏有着他不能理解的情緒,那是憐愛嗎?不可能的,若不是那個人從來不曾保護過他們母子兩人,那麼孃親怎麼會這樣輕易地就離他而去呢?
事實也是如此,那晚之後,展揚再次見到那個人時,居然是被告知要被送到遠離皇城的漠北去。說是孃親病故後,那個人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宮裏,而北將軍岑連衣會很好的照顧他的,而他身爲皇子,也應該好好地去磨練一下了。
多麼可笑啊!病故?那個人在掩飾什麼呢?是在保護誰嗎?磨練?真正需要磨練的是那些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們吧!
那個人其實是想甩掉他吧?自己的存在應該是被那個人視爲污點的吧?孃親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要將他送走,一點猶豫也沒有的。
其實自己對這一切早就不抱什麼幻想了,所以也不該有失望的感覺的,不是嗎?爲什麼還會覺得心痛呢?爲什麼還在這裏望着十六年來居住的地方,心裏泛起酸澀呢?
畢竟,離開其實也是好的吧?這個皇宮裏已經沒有能讓他記掛在心頭的人了!遙遠的漠北纔是他應該去的地方呵!
站在鳳儀宮的宮門外,白衣青年的臉龐依然青澀,可是那雙墨染似的眼眸裏卻透露出了不符他年齡的,彷彿歷經滄桑似的冷然,而那具溫潤如玉的面具下是一顆漸趨冷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