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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帝王術—移花接木

當王崇古提出梨樹不結桃的這個說法時,朱翊鈞甚至有點恍惚,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在費利佩提出市場換技術的時候,出現了決策失誤。

因爲後世有一個國家,就是用市場換技術,從無到有,一步步的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工業帝國,所以,朱翊鈞潛意識裏就認爲,市場換技術是行得通的,甚至大多數時候是可以成功的。

可是王崇古一眼就看出這個問題的癥結了。

技術源頭的故意隱瞞,這是必然中的必然,因爲只要市場多佔據一天,就會多躺着賺一天的錢,在翻譯的過程中,只要埋下一些不那麼容易察覺的雷,就會造成無窮無盡的麻煩,以及技術上的高度依賴。

技術上的高度依賴,最可怕的就是技術付費,成本會因爲技術壁壘的存在,而不斷地提高。

而技術本地化,是非常非常困難的,因爲這需要匠人,這是最難的,沒有龐大的產業集羣,想要產生專業的產業工人,是癡人說夢,在技術源頭刻意隱瞞的前提下,這些匠人,要完成技術的探索和攻克,真正完全喫下丶喫透丶消化,並且爲我所用。

最後就是殘酷的市場競爭,在完成自我生產後,來到了最可怕的戰場,真刀真槍的搏殺出一條血路來,要面對的對手是產業更加成熟丶成本更低的技術源頭的產地,這個角逐是刀刀見血的利益之爭,只要輸,就是死,之前的所有投入,化爲烏有。

而技術源頭的生產地,只需要把自己豐厚的利潤稍微降低一點,就可以完成絞殺。

這就是王崇古提出的梨樹長不出桃來。

王崇古的理論,是完全成立,甚至是無懈可擊的,朱翊鈞甚至都不知道從何處反駁,他總不能直接攤牌了,不裝了,爺是後來者,親眼見到過這個奇蹟,你的理論再完美,實踐證明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回到通和宮的路上,朱翊鈞逐漸想明白了,拒絕費利佩二世,也沒有任何的問題,因爲大明的貨物,在這個大航海時代,即便是有過高的貿易壁壘,仍然可以暢通無阻。

大明是貿易強勢方。

陳學會帶着非常囂張的語氣,甚至是有些訓誡的告訴西班牙特使佩德羅說:治強易爲謀,弱亂難爲計。國朝強橫的時候,即便是做出了昏聵的決策,依舊有可能成功;國朝衰弱的時候,哪怕再英明的決定也會失敗。

大明有主動權,就是不答應費利佩的請求,依舊不影響大明朝貨物的流通,這就是實力強橫,帶來的容錯。

大明越強,容錯越高。

「下章內閣,讓六科廊丶都察院御史閉嘴,不允許他們談論這次戰略進攻的挫折,朕仍然相信前線軍兵。」朱翊鈞下了一個很嚴格的命令,禁止言官對前線戰事指指點點。

戚繼光丶李如松丶陳大成丶祖承訓丶馬林丶王如龍丶陳璘丶鄧子龍等人,是當下這個時代,最能打的將領,他們的軍事天賦經過了數年丶數十年的檢驗,而且朝鮮戰場上用極其微小的傷亡,打的倭寇丟盔棄甲。

這個時候,對於前線軍兵而言,最危險的反而不是倭寇,而是來自後方的不信任。

這些科道言官要說什麼,朱翊鈞很清楚,蹦不出什麼好屁來,明明不懂戎事,就不能學學皇帝的優良品德,不過分過問丶幹涉。

「下章內閣,朕不要做宋高宗趙構。」朱翊鈞緊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這個措辭是極爲嚴厲了。

趙構十二道金牌,把前線大勝特勝馬上就要拿下開封的神武後軍,叫回了長江南岸,那個時候,岳飛已經帶兵抵達了開封附近,金人將領完顏宗弼,已經準備渡河北遁了。

在大軍撤回之後,趙構得知前線戰況後,又下了道進兵,拿下開封的命令,差點給岳飛氣個半死。

朱翊鈞不要做趙構的意思很明確,誰胡說,誰就是秦檜。

大明是在南宋滅亡後一百年後建立,中原土地羶腥百年,大明的武聖是岳飛,秦檜那都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幾乎和通倭一樣,是個罵人祖宗十八代的詞。

「臣遵旨。」馮保俯首領命。

「仁川,鎖鑰之地,戚帥在臨行前,反覆跟朕說,朝鮮戰場的總體戰略是,義州丶平壤丶開城丶仁川丶漢城丶忠州丶釜山,這是關鍵戰場,而且順序絕對不能亂,尤其是仁川。」朱翊鈞站在堪輿圖前,將手中長杆點在了仁川的位置上。

馮保趕忙說道:「不拿仁川,不渡臨津。」

這是戚繼光臨行前,跟皇帝說了好多次的話,因爲不徹底拿下仁川,一定會被敵人攔腰截斷,後勤補給斷絕,就是大明京營,都有極大的危險。

說很多次是怕皇帝不知道重要性。

戰略是非常明確的,但大明軍籌備了多日的仁川登陸,失敗了。

「這個地方,有點難啊。」朱翊鈞看着仁川的地形圖,面色凝重,整個朝鮮半島,最不適合登陸的地方,就是仁川,因爲這裏只有懸崖海堤丶碼頭和灘塗。

仁川港的地形本來就易守難攻,這就罷了,關鍵是仁川港除了碼頭之外,其他地方,周邊是淤泥地,船隻難以靠近很容易擱淺,要登陸這裏,在灘塗淤泥地,大明軍就是倭寇的活靶子,在仁川放頭豬指揮,都能給予大明軍極大的傷亡。

而倭寇鎮守仁川之人,則是毛利輝元,和織田信長交手了無數次的將領,仁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大明和倭寇都是心知肚明的。

除了灘塗淤泥地之外,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月尾島,仁川港口外面有個警戒的島嶼,就和鵬舉港外面的島嶼一樣,這個島嶼就是第一道高牆。

除了這些之外,仁川登陸還有潮汐落差巨大丶平均潮差兩丈丶最高潮差近四丈,船隻容易擱淺觸礁;

進攻節點只有一個時辰,這一個時間節點必須要登陸大量的步兵,並且佔領灘頭,而且要展開陣型,沒有展開的部隊,再強也是弱的;

除此之外,還有登陸之後,是仰攻,在灘塗淤泥地裏對懸崖丶城池進行進攻,以低打高,難如登天。

倭寇拿下仁川,是從地面進攻中拿下的,忠州方向小西行長圍困了漢城後,並沒有急於進攻漢城,而是直撲仁川,這個時候,朝鮮王李昖不跑,就真的走不了,李昖跑了,漢城和仁川都落入了倭寇手中。

大明要拿下仁川,只能從海面進行。

「這個李昖但凡是爭點氣,今天局面也會好很多!」

「難啊。」朱翊鈞深吸了口氣說道:「這也是當初織田信長爲何嚴令小西行長丶加藤清正不得從漢城繼續進攻的原因,以臨津江爲界,構建層層防線,大明真的是天兵天將,也要碰一鼻子灰。」

原來歷史上李如松給出的解題辦法,是非常非常冒險的!

大明朝廷輕信朝鮮王李昖的說辭,大明軍補給不利的情況下,朝廷還反反覆覆,不斷下令催促李如松進兵,李如松剛剛佔領開城後,不得不在一封封的急令之中,過臨津江繼續進攻,至此爆發了碧蹄館血戰。

李如松自己都深陷重圍之中,硬生生的把前哨戰打成了遭遇戰,從遭遇戰打成了決戰,而大明軍硬生生依靠自己強悍的實力,打贏了碧蹄館之戰,但損失極爲慘重。

李如松要是被倭寇的鐵炮丶箭矢給射中了,當場殞命,這一仗何去何從,尚未可知。

戚繼光不認同這種解法,憑什麼爲朝鮮人如此拼命呢?

穩紮穩打,尺進寸取,是最優解。

而且倭寇越是兇焰滔天丶在半島上製造越多的殺戮丶越是天怒人怨丶越是人神共棄,大明軍進攻獲勝後的統治成本就會越低,人心向背就是民心。

朝鮮人越恐懼倭寇,就越是對大明感恩戴德,這不是殘忍,這是王化朝鮮的必然代價。

慈不掌兵,大明要是不想白費力氣,要實現滅倭的戰略,不想把朝鮮統治打成和當年交趾一樣的爛仗,就要有人付出代價,這個代價不能由大明軍承受。

馮保思索了片刻說道:「陛下,要不要讓水師繞個道,進攻對馬島丶朝鮮順天府丶釜山一帶,逼迫仁川丶漢城的倭寇不得不前往釜山防守?」

朱翊鈞笑着說道:「馮大伴啊,你的軍事天賦和朕差不多,你這分兵兩處,不是給倭寇各個擊破嗎?」

「額,臣萬死。」馮保愣了愣,趕忙跪下請罪,日後戎事,還是閉嘴爲好,他的軍事天賦還不如陛下呢!

馮保差一點把自己搞成了明英宗的大太監王振,不懂軍事,非要壓英國公張輔一頭,張輔的建議,王振甚至都不會轉達給明英宗。

萬曆年間,最有軍事天賦的宦官,是皇帝的陪練李佑恭,現在就在前線做提督內臣,不幹涉具體指揮,但會把自己的見聞整理成冊,彙報給陛下得知。

「起來吧。」

朱翊鈞看着堪輿圖看了許久,對着馮保說道:「下旨前線,這仁川必須拿下,再圖謀漢城,大明軍有的是功夫和力氣和倭寇在這裏耗!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權當是練兵,訓練登陸作戰了。」

張元勳打馬六甲城,就是這麼乾的,白天去了夜裏去,也不進攻,探查水文,炮轟之後,就回到了舊港,心情好了去,心情不好也去,主打一個虛虛實實,有的時候是蹭蹭不進去,有的時候,突然直搗黃龍,搞得馬六甲城的紅毛番守軍都快麻木了。

張大爺到底是玩還是不玩,連句準話都沒有。

馬六甲海峽之戰,整整打了兩年半,軟磨硬泡,就是這個原因,登陸作戰,在任何時代,都是極爲困難的。

戰爭進行到了朱翊鈞最喜歡的環節,因爲每到這個環節,朱翊鈞都能看得懂,而且他也不怕自己蹩腳的軍事天賦給前線帶來麻煩,這個環節就是和大明拼血條!

大明的血條恢復了近八成,倭國就是把倭國所有人丁都填進來,都耗不過大明!

大明有內部矛盾,但在滅倭這件事上,大明皇帝丶臣工丶地方外官丶勢要豪右丶鄉賢縉紳,能夠達成統一的共識,朝廷國帑和皇帝的內帑還沒有怎麼動用,戰場的消耗,目前全都由東南勢要豪右買單,有些勢要豪右想買單都沒這個機會。

但是倭寇內部的矛盾比大明劇烈的多,本就是世仇,還因爲要搶收穫,燒燒搶掠無惡不作,導致朝鮮義軍活動非常頻繁劇烈。

朱翊鈞倒是要看看,倭寇拿什麼跟大明拼血條!

「這倭寇,還是有點實力的,若不是小西行長被花郎給踩死了,只會更麻煩。」朱翊鈞看了許久,認可了倭寇的實力,能跟大明走幾個回合,鎮守漢城的將領是加藤清正,這個人有個特點,那就是膽小。

別看加藤清正嘴上喊着武士精神,但其實跑的比小西行長還要快。

懦弱之舉,絕不姑息!

加藤清正這種隨時準備開溜的傢伙,給大明進攻仁川帶來了極大的便利性。

倭寇已經是整個東亞地區,除了大明之外最能打的強兵悍將,但也就是能給大明造成一點麻煩罷了。

「陛下,高啓愚求見。」一個小黃門匆匆跑了進來,大聲的說道。

「宣。」

高啓愚帶着硃紅色綢布蓋着的托盤,一步步的走了進來,將托盤,舉在手中說道:「臣拜見陛下,陛下聖恭安,臣爲陛下賀,爲萬民賀,爲大明賀,羅斯國進貢方外蒿草種子。」

「哦?這蒿草叫什麼名字?」朱翊鈞坐直了身子,他喜好各種各樣的植物,這個不務正業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沙皇耳朵裏了。

好得很,管他有用沒有,先拿到寶歧司裏進行育種,若是對大明有害則嚴厲禁絕,若是對大明有利,就大力推廣,如果對大明無害無利,就小規模種植,萬一日後有用呢?

安東尼奧就因爲獻了點不值錢的稀奇古怪的種子,就獲得了葡萄牙的王位丶大明貨物在泰西集散丶甚至大明官員親自擔任國務大臣,梳理國政的藩屬國待遇,真真正正的以小博大!

「蛔蒿。」高啓愚俯首說道:「可以驅離蛔蟲,乃是羅斯國的特產之一,聽聞陛下甚喜外方草物,故此帶了一些種子,以示兩國友好。」

「確定了蛔蒿對驅殺蛔蟲有效了嗎?」朱翊鈞坐直了身子,面色凝重的問道。

高啓愚俯首說道:「沙俄特使帶了三捆蛔蒿,解刳院已經確定藥效。」

「好!安排羅斯國使者單獨覲見,馮保去準備點好東西,朕要以國禮贈送,聽說羅斯國苦寒,國窖來十件,給沙皇暖暖身子,大氅丶狗皮帽丶各來五件,順便取金銀飾品三件丶銀幣一百,再從朕的內帑搜摸點好東西,龍涎香之類的都準備些。」朱翊鈞罕見的厚賞了一番。

「按友邦的待遇來?」馮保低聲問道。

朱翊鈞點頭說道:「嗯,按友邦的待遇,日後有了衝突再降級就是。」

「臣遵旨。」馮保俯首領命。

大明六合八荒有四大總督府丶有藩屬國有葡萄牙丶有友邦西班牙丶蒙兀兒國,邦交爲尼德蘭地區丶法蘭西丶神聖羅馬帝國,敵對爲英格蘭。

現在友邦又多了一個。

沙俄特使賺大了!用了三捆草丶不到一斤的種子,換了大明如此厚賞和友邦待遇。

沙阿特使給了大明一把咖啡種子,大明就允許沙阿買買提去前門樓子聽評書,允許他自由活動,甚至蒙兀兒國的王公貴族子弟,可以到四夷館就學。

友邦待遇是有切實好處的,絕不是空口白牙的許諾。

「呈上來。」朱翊鈞讓高啓愚呈送祥瑞,讓馮保取了鑷子。

「造孽啊,這種子怎麼能用塊破布包着呢!」朱翊鈞一看呈送上來的原包裝,就很生氣,恨不得取消友邦待遇!

顯然在羅斯國特使眼裏,這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但在大明皇帝的眼裏,比十萬兩黃金還重要。

朱翊鈞內帑裏,有一百二十萬兩黃金,可是連一錢的蛔蒿種子都沒有。

朱翊鈞拿着鑷子,將壞種挑了出來,哪怕是有蟲蛀的,也沒捨得扔,而是放在了絲綢製作的種子袋裏,壞種也要試着種植,他把另外的好種放進了絲綢袋裏,放進了紫檀木盒子,紫檀木可以防蟲。

「送去寶歧司,交於農學博士,叮囑他們溫度不宜太高,仔細保存,認真培育,朕會親自過問的。」朱翊鈞將裝好的種子,交給了馮保,好種一共537顆,壞種124顆,他都記得。

「高少卿有功,進鴻臚寺卿。」朱翊鈞看着高啓愚,宣佈了一個任命。

高啓愚因爲一些舊事,張居正不肯原諒他,只能做個少卿,鴻臚寺卿長期缺位,現在高啓愚終於名正言順的成爲了鴻臚寺卿。

「臣叩謝皇恩。」高啓愚壓根就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往上挪一挪,他以爲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這東西對大明很重要啊,不下金雞納樹的樹種。」朱翊鈞由衷的說道。

病,大多數都是窮病。

醫療資源在任何時代丶任何地方都極爲的昂貴。

而蛔蟲病是窮病,是肉食者無法感知的痛苦,這種疾病是寄生蟲病,通過糞口傳播,在這個沒有飲熱水條件丶無法保證衛生環境的年代裏,窮民苦力,幾乎人人都有蛔蟲病。

肉食者就不同了,肉食者有的功夫去講究那些繁瑣的禮儀。

解刳院在足夠的標本支持下,完成了對蛔蟲在體內繁衍的描繪,人感染了蟲卵,蟲卵在腸道進入血液循環,從血液循環抵達肺部,在肺部開始發育,沿着支氣管抵達咽喉,順着消化系統進入小腸成爲成蟲,蟲卵排入糞便,再次感染。

而且蛔蟲病發作,蟲卵甚至會通過血液系統進入大腦之內,蠶食大腦。

這種病,朱翊鈞這種天上人,是根本不可能得的,因爲他有條件講衛生,但對於大明大多數人而言,就是附骨之疽,生生世世的噩夢。

大明治療辦法,就是砒霜打蟲。

這裏面就涉及到了醫療實踐的最大難題,砒霜的量給多少。

砒霜在各地的純度不同,即便是按照體重去計算,也很難精準下藥,這砒霜量小了打不死蟲,量大了直接把人給毒死了,而且服用砒霜會造成永久性的身體損傷。

能夠精準下砒霜的醫倌,那是尋常百姓請得起的?

況且,這砒霜極爲昂貴,大明又有幾個人能買得起砒霜去驅蟲?而且是反覆感染的蛔蟲病。

寄生蟲會跟人搶營養,感染寄生蟲後,就是會發育緩慢,而且不做妥善治療,入了腦神仙難醫,蛔蒿草大量種植後,大明平均壽命,能提高五歲!

有了蛔蒿,大明就有了對付蛔蟲的武器,一如海帶大量種植,防治大脖子病一樣,大規模種植後,能夠讓大明百姓好過一點。

砒霜實在是太烈了。

「西班牙特使佩德羅怎麼說?大明不同意他的市場換技術。」朱翊鈞詢問起了西班牙的訴求,西班牙目前還是友邦,既然是談判,自然是有來有回。

「佩德羅提出了另外一個方案。」高啓愚一臉古怪的說道:「陛下,因爲羅馬教廷的緣故,西班牙丶葡萄牙一直被泰西其他國家所排斥,而尼德蘭地區反抗勢力,也是以反裁判所的新教爲主力。」

「泰西現在盛行的大旅行遊學活動,就把西班牙和葡萄牙排斥了,佩德羅說,如果大明准許泰西學者前來大明就學丶遊學,大明也願意把一些棘手的丶難以處置的流放犯人,流放到西班牙,大帆船貿易如舊。」

市場換技術,大明皇帝明確拒絕了。

費利佩顯然不是隻準備這一個方案,那是奔着友邦關係破裂去的。

費利佩準備了一個人才換人才的辦法,大明的流放犯,有很多都是讀過書的,而且有些確實是非常棘手,殺,夠不到那個罪名,流放到爪哇,又恐成禍患。

「他打算做什麼?」朱翊鈞眉頭緊蹙,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同尋常。

大明准許西班牙學者入境遊學,這件事倒是在合理的訴求之內,可是不合理的是,費利佩要這些垃圾作甚?

他費利佩又不是收廢品的老頭,只是爲了對等地位斤斤計較嗎?

「黎牙實給費利佩出了個主意,這個主意有點毒辣。」高啓愚斟酌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就是移花接木之法。」

「移花接木之法?」朱翊鈞有些驚訝,他已經大概猜測到是什麼毒計了,這個黎牙實在大明呆了這麼久,大明讀書人那些好東西沒學多少,壞的全都學去了,就盯着大明皇帝看了!

大明皇帝這羊毛,都快給他薅禿了!

高啓愚俯首說道:「就是仿成祖文皇帝舊事。」

「把我們老朱家這點本事,都學會了是吧!這個黎牙實,賤儒一個!趙緹帥,把黎牙實扔進北鎮撫司大牢裏關他十天,算了,關七天吧!」朱翊鈞選擇了逮捕黎牙實,他泄露老朱家的機密!

大明也是有帝王術的,而且頗爲霸道,正是這移花接木之術。

朱棣是個好動的人,不喜歡待在南衙,時常北伐。

剛剛改元永樂的時候,朱棣遇到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他打下了南京,逼得朱允炆火燒皇宮自盡,做了皇帝,雄心萬丈的朱棣發現,他不是真正的皇帝。

比如永樂這個年號,就是北宋末年方臘起兵造反的年號,南京城的士大夫們,就是欺負朱棣和他手下全都是一羣武夫,讀的書不多,永樂這個造反的年號,就是士大夫們諷刺朱棣造反成爲皇帝。

當然因爲朱棣非常爭氣,永樂年號,成爲了歷史長河裏一塊閃耀的明珠。

朱棣不知道永樂是方臘的年號,朱棣後來知道了,可他再生氣,也不好改元了,畢竟洪武未曾改元,祖宗成法在,朱棣改元豈不是忤逆親爹朱元璋?只能喫這個啞巴虧。

朱棣捉摸了半天,搞出了大學士制度來。

這些大學士看似只是皇帝祕書丶顧問一樣的身份,但朱棣的內閣,逐漸取代了六部,成爲了最高決策層的一部分,這就是移花接木之術,徹底把控了朝廷,可以放心去北伐了。

權力就是這樣,越接近權力的核心,權力的膨脹速度就會越快。

這一招,也就是組織大重構術,司禮監丶東廠丶西廠丶大內行廠都是這種帝王術的實際應用,當內閣大學士們妄圖架空皇帝的時候,宦官們就會得到倚重,快速獲得權力,敲打內閣。

朝廷組織大重構術,是大學問,別看張居正現在看起來強勢無比,但皇帝真的要收拾他,只需要重用宦官,拔高司禮監地位,過不了多久,張居正的地位就不會再穩固了。

同樣在司禮監大太監有點飄飄然,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的時候,帝王術會再次使用,比如立皇帝劉瑾,九千歲的魏忠賢。

通過擴充丶倚重私人祕書丶編外顧問,在原有的組織架構上,另外建設一套組織架構,並且通過提高新組織架構使用頻率丶不斷否決舊組織決策丶降低舊組織的決策權重丶將核心事務交給新組織架構,以達成對舊組織的敲打,甚至讓舊組織架構賦閒,完成權力更替。

朱元璋廢宰相制度的時候,就用的這套辦法。

費利佩打算用大明讀過很多的書的流放犯,來玩移花接木,而且這些流放犯因爲語言丶風俗等等原因,都不會和舊組織媾和在一起,進一步集中西班牙的權力。

「能成嗎?」朱翊鈞有些懷疑的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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