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領域運轉,石桌之上,食盒自動,一份份如同剛出鍋一般的餚饌點心魚貫而出,數息之間,便是擺滿整個桌面。
更有一股股動人食慾的各式香氣擴散開來,繚繞此間,索動鼻息,徐徐蔓延遠處。
屈指一彈,便是一罈酒塞取下,順着高亭之地的溫熱之風,酒香之氣亦是純正的夾雜其中。
“子房。”
“這一路來,你停留的地方不少,飲食諸般如何?”
修行初成,些許事多方便。
觀子房和紅蓮先後入座,紫女笑言,取來一罈酒水,將一盞盞空白的酒樽滿上。
“子房,你先飲一盞,消消暑氣。”
再見子房,紅蓮心意多動。
這些年來,若是子房能夠一直待在成兒身邊,想來一些事情當不至於此,然......另外一些事情又不好說了。
子房。
子房這些年,其實也......。
“紫女姑娘,公主!”
“請!”
“這是......九醞春酒!”
“譙城的有名之酒,這些年來多在關中,倒是難以品飲,氣息......和當年相仿,又有不同。”
“應是釀酒之法有所精進。”
“請!”
對於酒水之物,張良不爲通曉太多。
酒!
喝多了,非好事。
是以,平日間鮮少飲酒。
今日,不通。
持盞,酒水晶瑩透徹,已然佳釀,而非尋常工坊出產的酒水。
譙城的美酒,當年韓國還在的時候,當年家國還在的時候,府中就有一些,因祖父之故,那時也幾乎不太飲酒。
反倒是......九公子喜歡飲酒。
是以,每每出府,便是帶上一罈子,請九公子享用。
九公子喜飲美酒,無酒不歡,旁人飲酒之,或有醉意,以至於思緒混沌,難以清明。
九公子,好似反過來了。
每每遇到艱難困惑之事,多飲幾杯美酒,依依然,上佳之法便是出來了,諸般事,多令人回憶。
至今想起,都覺昨日。
九醞春酒,九公子當年對它的評語就不低,而今......再次品飲到了,滋味,和當年很是相近。
又多醇厚了一些。
有多香濃了一些。
若然九公子能夠再飲,想來會更加開懷。
不自。
持盞,一飲而盡。
好像,還真有些暢快。
“譙城之地,當年的焦國之地,焦國,神農氏後裔所在之地。”
“因擅長調理百草,便是釀造了許多藥酒,不知不覺,便是有了這種九醞春酒。”
“此酒,的確可以治療一些外傷,惜哉,酒水中的藥韻之氣,愈發清淡了。”
“終究,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帶着藥氣的酒水。
紫女輕飲了兩三口。
九醞春酒,在中原還是有一些名氣的。
紫蘭軒內,常年就有珍藏一些,有一些客人,專門好此酒。
其餘時候,多待在庫房了,莊,不喜飲酒,自己和紅蓮亦是如此。
“出關中以來,行走諸郡諸地,一切事......同當年入關中之時所觀,又有不同。”
“飲食種種,更有變化。”
“和數十年前比起來,更有變化。”
“世道多進,後必勝今。”
“自然之理。”
“瓷器 瓷盤,瓷碟,亦是多有大用。’
“短短數十年的時間,目所能及,皆有所變。”
“飲食有變,人事,亦是有變。”
變化!
一直都在。
天地萬物,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人,也是一樣。
前一刻的人,和後一刻的人,同樣不一樣。
但!
變化常在,也意味着自始至終也從未有過什麼太大的變化。
飲食有變,終歸飲食。
器物有變,終歸器物。
"
“子房,儒家現在的情形應好多了吧?”
紅蓮。
紅蓮此刻沒有多言,多令紫女詫異。
這一次前來找尋子房,便是紅蓮的主意,兩日來,多有催促自己,多有着急忙慌。
現在。
譙城到了,子房就在眼前。
除了最初的些許神態異樣,而今,隱隱約......有些變化?反倒是沉默了許多?
這是何緣故?
這可不是自己認識的紅蓮?
安靜的坐在石凳上,持着手中酒水,輕輕的抿品着,並不做聲,一時多端雅了些。
這……………
難以所知。
此刻也不好相問。
“儒家,還好。”
“最艱難的時間算是過去了。”
“比起諸夏間的其餘百家,儒家還算好的,眼下,雖說還有一些麻煩事,總歸好多了。”
“非如此,我此次也難以出關中。”
“紫女姑娘,衛莊兄還沒有修行歸來?”
張良頷首。
儒家之事,漸漸穩住大局了。
小小的隱患還有,已經難成大氣候了,只不過,秦國對於儒家的壓制還在,儒家欲要恢復當年的氣象,還需要時間。
那就非尋常力量可以改變的了。
“是此理。”
“儒家,能夠全身,多不易!”
“莊,去歲離開蘭陵城北上,中間有回來一次,多有性命之危。”
“幸而,得遇天宗北冥子前輩。”
“其後,傷勢恢復之後,再次離去,至今未歸。”
“以莊的性子,不真正的突破那個境界,是不會回來的。’
“不過,我有直覺,莊......快要回來了。”
秦國一天下,百家凋零。
儒家到現在還能夠守住根基,不似農家和墨家它們那樣,依然是絕對的出乎意料之事。
可惜。
一些事情,自己並幫不上什麼忙。
儒家在關中遭遇的一些事,流沙也都有知曉,倘若真的插手其中,只怕還要爲儒家引來禍事。
莊!
子房所聞,也是她們一直牽掛的事情。
“衛莊兄,修行一道的奇才,關卡不會攔阻他的。”
“待衛莊兄回來,魔宗......,以蒼璩的性情,欲要解決,也非容易。”
“總歸,希望更大一些。”
去歲以來的事情,往來的文書之中,紫女姑娘也有提過一嘴,張良不爲陌生。
無論如何,無事便好。
魔宗蒼璩,鬼谷一脈。
之前的蓋聶和蒼璩一戰,已然傳揚四方,那一戰,蒼璩落入下風,甚至於快身隕了。
倘若那個時候,衛莊兄也在,說不定,多年之事就能一朝蕩空了。
惜哉,衛莊兄那個時候並未回來。
同蓋聶的一戰,蒼的傷勢想要恢復不會很快的。
修行之道,自己雖不精通,大體還是瞭解一些的,除非蒼璩有極其珍貴的天材地寶相助,而那......應該太奢靡了。
衛莊兄接下來歸來,若能找尋到蒼璩所在,還是有很大希望的。
“蒼璩!”
“狡猾之人,欲要殺他,非萬全準備不可爲。”
“莊,不知莊回來之後,會有什麼法子。”
“子房,勿要只言談,嚐嚐譙城的餐食,這些餚饌,是從城中最大的酒樓而來,且品品滋味。
“去歲以來,中原的變化不小,子房,你此行東進,應該也有所觀,所覺如何?”
紅蓮。
還是默不作聲?
紫女無問,此行既然來了,一些事該問還是要問的,總歸要有一個結果纔是。
纖白的小手搖搖,將子房的酒水滿上。
“請!”
“紫女姑娘之意?"
張良持盞一禮,輕呷之。
於面前的餐食,輕品一箸,滋味不錯,非尋常路邊酒肆茶肆所能做到。
魔宗蒼璩之事,自己難以插手,也難以有力。
衛莊兄,想來也不會讓別人插手。
至於中原諸地的變化?
紫女姑娘還是提及了這件事。
紅蓮公主!
這些年來的文書往來中,此般事......多是紅蓮公主多言,此時,公主安坐於此,多有沉靜之態。
手中的酒水,也在無聲之中飲完。
公主。
紅蓮公主多難。
這些年來的許多事,自己都知道的。
紅蓮公主......她身上所揹負的絕不比自己少。
多年來,心性如一,一直沒有變化過。
唉!
自己。
因儒家之事,稍稍遠離了一些。
但!
自己從未忘記過當年的人事,從未忘記,也不敢忘記。
只不過,許多事情,自己所思同公主所想略有差別,自己所想同公主所謀不爲一致。
“自是中原諸地現在以及將來的走向?”
“中原,又不只是中原!”
“還有那些人,還有那些事!”
一些事,本該紅蓮所言。
現在。
紫女只得主動言之。
子房,還是當年那般的謹慎。
子房,身上早已經沒有當年的稚嫩和青澀。
子房,動靜之風,隱隱約有......有他的一絲絲神韻,卻又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中原諸地的走向?”
“此問......,良現在還真難以給出完好的回答。”
“這一次出關外,所見種種,諸郡變化很大,遠超良所想。”
“過三川郡、潁川郡、陳郡、楊郡等地,許多事情,許多人,都已經不太一樣了。”
“十餘年前,秦國攻滅楚國,亡了齊國,一匡九州,吞併天下,那時,諸夏可爲天翻地覆之變。”
“於那般變化,良與兩位親歷之。”
“秦國攻滅山東諸國,而山東之人多年來一直都沒有放棄,皆希望可以重建宗廟社稷。”
“那是有機會的。”
“秦國可以佔據山東諸國的土地,卻很難在很短的時間內將那些地方牢牢掌控如關中一般。”
“欲要爲之,需要時間,還是很長的時間。”
“改變那些地方,需要改變的是人。”
“那也是諸國歲月,諸國之民各有不同的緣由。”
“改變一個人很容易,改變萬人、十萬人、百萬人、千萬人......就難以片刻有成了。
“千年以來,最容易的法子就是靜待一代人離去,新生的一代人,自然就有變化了。”
“秦國這些年來的施爲的諸多手段,皆如此。
“或是移風易俗。”
“或是湮滅山東諸國的風華禮儀。”
“或是廣建啓蒙學堂。”
“或是獎賞主動親近之人。”
“新生之人有長,陌生的土地,也就漸漸打上嶄新的烙印,待烙印愈發穩固和清晰,歸屬也就徹底變化。”
“是以,良所想,秦國想要做到那一步,起碼要等一代人遠去,大概需要三十年的時間。”
“三十年!”
“於諸國的一些人而言,已經過去一半有餘了,於另外一些人,也是過去快一半了。”
“是以,時日拖延的越久,欲要光復家國,希望會越來越小。”
“可惜。”
“山東諸地的一些人,過於蠢笨了些,諸國尚存的歲月,尚非秦國對手,何況,他們一次次的零散之力?”
“雖有些用,不爲大用。”
“力不足夠強。”
“心不足夠齊一。”
“欲爲大事,更顯艱難。”
“中原如此,楚地如此。”
“去歲以來,中原又有那般內亂之事,看似突然,又是必然會發生的亂事。”
“一朝內亂,腹背受敵。”
“諸地之力,各有受創。”
“本就不強之力,更顯孱弱。
“欲要光復家國社稷,更加......遙遠。”
“他們連自身的力量都不能很好找之,欲要向外攻伐,更非明智之舉!”
"
“這一次受創,根基有損,欲要恢復,需要很長的時間。”
“恢復!”
“秦國或許不會給他們機會。”
“良行走諸郡以來,所見郡縣之力,並未放鬆那些事。”
“同時,秦國對於諸郡的懷柔手段又在逐步增強,因江南諸郡的開闢,這一次蒙恬北伐匈奴,都沒有從中原諸郡調遣太多糧草。”
紫女姑娘此間,張良喃喃一語,手中的木箸輕輕放下。
看向紫女姑娘,又看向紅蓮公主。
同自己相比,她們對中原諸郡的變化應更加明晰,更加清楚纔是,然......還是問到這件事。
此事。
一路出關外,萬千事入目。
一些消息,在關中所聞是一般,親眼看到又是一番景象。
一顆心。
不自多沉沉。
雖對於那些人一直都不報很大的希望,他們如此沒用,如此自尋死路,還是出乎意料。
“子房之意,山東諸國之人,欲要復國舊土,幾無可能了?”
紫女再問。
子房所言種種,自己也有所思,紅蓮也有所言。
中原的那些人,卻是蠢笨,卻是自私,卻是無膽,這些年來,諸般動靜不少,結果一團糟。
子房。
從子房的一番言語中,聽得出,對那些人多失望,楚地,也是如此。
三十年的時間。
已經過去一半了。
哪怕什麼都不做,希望也是式微。
而今,在一些人的不斷折騰下,隱隱約,更是加快秦國對於山東諸地的掌控和駕馭。
那也是自己之意。
紅蓮,又如何不痛恨那些人。
語落。
從坐下到現在,一直沒有出聲的紅蓮也悄然抬首,握着手中早已經空蕩蕩的酒盞,直直的看向子房。
機會!
真的沒有機會了?
復國真的無望了?
自韓國淪亡之後,日日夜夜,自己都希望可以家國重現的,也一直爲那件事所奔走助力。
一晃二十年過去,難道,等來這樣一個答案?
這樣的答案。
無論如何,自己都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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