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居!
自是知曉它的餚饌之名天下無雙。
自是知曉它的與衆不同。
然!
此刻,看着面前案幾上幾乎擺滿的各式喫食,外加紫女姐姐特意點的三種不同酒水。
佳釀醇香已然漫開。
若然尋常時日,自己應該已經食慾大動。
應該已經沒有客氣,直接開動了。
而今,一絲胃口也沒有。
真的一絲絲胃口也沒有。
哪怕眼前這些餚饌的色香味真的極品,也是一絲胃口也無,一絲心意也沒有。
聽着紫女姐姐所言,聽着紫女姐姐的勸言,紅蓮有所動,卻沒有持著,而是由單手託腮變成雙手託腮了。
一時,原本臻首新月,此刻多顯圓圓,白皙的俏臉上峨眉多有蹙起,明耀生輝的雙目也暗淡無神許多。
垂目面前的一道道餚饌上,眼眸深處卻是混沌之態。
靈覺有動,也有擴散方圓,也有一觀窗外的雨勢景象,惜哉,心間深處,同樣迷濛萬千。
外界諸般難入心。
一顆心。
這兩日多被另外的諸事佔據,連一體六識亦是被深深佔據,思緒紛飛,鼻息之間,依稀還能有覺成兒那裏的山野氣息。
眼前案幾上的一道道佳餚,不自覺......又好像變成成兒、千乘、信兒、周苛他們…………………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不見,他們......都蒼老許多。
一個個的身上,隱隱約,都少了一些什麼。
成兒!
韓國淪亡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傢伙,還只是一個少年人,一晃二十餘年過去,他………………
成兒太難了。
自韓國淪亡之後,每一歲,每一日都在竭力的做事,都在竭力的爲復國爲事。
多希望着可以將家國光復。
千乘他們也有竭力輔佐,他們......看上去也漸漸老了,他們的身上,也漸漸失去去歲,前些年所明顯感知到的不屈不撓之態。
他們。
漸漸失去了銳意進取之心。
漸漸失去了奮發有爲之心。
漸漸失去了勇武開拓之心。
他們,還是他們。
他們,還是那些人。
他們,又已經不是他們了,漸漸遠離自己記憶中的他們了。
一歲的時間。
就變成這樣了。
偏居在長沙郡以南的一處人跡罕至之地,開荒開田,種植耕耘,畜牧牛羊,日升日落,日子......多安穩。
安穩。
日子越是安穩,越是容易消磨人之心境。
去歲發生了太多太多事。
成兒也遭受太大的損失。
多年辛勞,幾近毀於一旦。
從辰國之地離去,隱入江南之中,當時自己還覺成兒可以短暫歇息歇息,可以避開另外一些麻煩。
若是前往中原,若是前往沿海諸郡,危險多難測。
去歲以來,中原、楚地都不知死了多少人,其中一些人的力量比成兒還要強大。
也是遭劫。
幸而,成兒不在中原。
可是。
成兒待在江南的一年時間,怎麼........怎麼就變了,儘管和自己言談的還是那些事,直覺上......已經截然不同。
以前的成兒,提及那些事,儘管自身力量薄弱,確是多有自信,相信會有良機,也一定會復國的。
現在。
成兒提及那些,言語相似,意蘊截然不同。
除了成兒之外,還有千乘等人,他們身上的變化,自己更能察覺和感知,自己恢復玄關的境界,他們的細微變化,難逃自己靈敏之心。
腦海中浮現着昨兒的一道道畫面,不住掠過成兒他們的身影,耳邊也在不住迴旋成兒他們的聲音。
紅蓮嘆息之。
下一刻,整個人宛若失去了支撐一般,似乎失去所有的力量一樣,軟軟的趴枕在雙臂上。
如瀑的青絲無需披散肩側,想着成兒這些年的經歷,他真的已經盡力了,真的盡全力了。
自己知道的。
自己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
多年辛勞,而今這般模樣。
去歲以來,山東諸地,又有那樣的亂象出現,諸國殘留的復國之力遭受重創,比之前任何一次創傷還要大。
諸國有弱,秦國更強。
成兒的力量在山東諸方勢力之中,初始就不算強大,將來就算真的有良機到來,也難爲直接成爲直接抗秦的主力。
現在。
那些能夠成爲抗秦主力的力量大損,甚至於就算有良機到來,也難以抓住了。
成兒.....……
念着成兒去歲以來面對的諸般情形,念着近年來成兒經歷的一件件艱難之事。
一瞬。
紅蓮的一雙清亮有神的明眸突然泛紅,數息之後,更是通紅無比,更是朦朦朧朧的透出水韻之光。
整個人更是埋首雙臂之中,嬌軀顫顫之,小聲的抽泣起來,小聲的自責起來,小聲的嗚咽起來......
"
聞聲。
觀此。
紫女靜靜地聽着,靜靜地將手中堆花酒飲盡。
紅蓮所言,昨兒自己也有所觀。
紅蓮所察,自己也有所一一入目。
韓成!
韓成有變化,在意料之中。
山東諸國的殘留之力中,韓成之力,可以說是相對比較弱小的一支,他能夠堅持這些年。
很是難得了。
真的很難得。
從流沙的卷宗可知,山東諸地的許多勢力,如韓成這般弱小的,這些年來,要麼自己率先撐不住了。
要麼。
被大一些的勢力所吞併。
要麼,自身就潰散了,從此消失在抗秦之中,開始另外的一種日子,開始慢慢過活。
韓成。
山東諸國中,韓國是第一個淪亡的。
韓成也是第一個流亡的,第一個開始抗秦的。
一晃二十餘年,韓成還在,心意有所流散,卻還多多少少殘留一些,若有合適機會,相信他還是會抓住的。
可是。
韓成是韓成。
韓成身邊的力量,又是一回事。
去歲,箕子朝鮮、辰國之地有難,韓成的力量大爲損耗。
不得已四處奔逃,不得已四處躲避秦國追擊,最後......隱入江南長沙郡深處。
也許,總督府知道。
也許,總督府不知道。
那些,也已經不重要了。
昨兒和紅蓮去韓成那裏的時候,整個原本相對偏僻的區域,漸漸形成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村落。
一間間房舍,從無到有。
一寸寸田畝,從無到有。
一隻只牛羊,從少到多。
安靜之地,無人打擾,安居樂業,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暇喫酒,家人合樂…………………
這樣的日子,最是消磨一個人的勇猛進取之心。
昔年,晉國文公顛沛流離半生,最後得齊國援手,在齊國有了家室,在齊國有了美人,財貨、地位………………
漸漸地,就失去歸國之心。
就失去了大業之心。
最後!
雖離開了齊國,付出的代價很大很大。
現在。
韓成一行人,就有那個趨勢。
許多人心間還有抗秦復國的念頭,可是,在一日日的安安樂安穩下,那個念頭愈發被消磨了。
愈發不爲堅固了。
甚至於,有的人已經將其丟掉了。
有的人已經將其放在另外一些事情後面了。
墨家。
也是那個先例。
機關城破滅,殘留的萬人得天明少援手,免去發配邊疆勞役的苦難,而是全部前往南海郡陸豐了。
十年時間。
入陸豐的時候,墨者之人還有萬人上下。
短短十年時間,墨者還願意離開陸豐的已經寥寥無幾,似乎還沒有千人。
按理說,十年時間,萬人墨者休養生息,墨者之人會更多的,定然會更多。
但!
十年期滿,墨者離去。
更多的人不願意再走,他們心甘情願的停留在陸豐,更願意在陸豐自在的過活着。
在陸豐之地。
他們有家,有妻兒,還有田畝,還有生計,還有朋友…………………
若是一朝跟着墨者統領之人離去,會面對什麼?
莫測的性命生死之事?
顛沛流離的不定日子?
提心吊膽的江湖行走?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般勇氣。
更多的人,只是普通人。
韓成身邊,身具韓國王族血脈的族人,少之又少,如千乘那般世代侍奉的家臣之人,亦是不多。
更多的是普通韓人。
那些韓人能夠堅持這麼多年,真的很不容易了。
一朝安穩下來,多年來緊繃的心絃鬆動,短短一年的時間,生出那般心思,實則.......
周邊的人有變化,韓成是否會有察覺?
能夠堅守本心這麼多年,當非蠢笨之人。
有時。
外在的麻煩固然很棘手。
可。
內在的隱患,更爲致命。
周遭的隨從之人漸漸有變化,一個個的失去勇猛之心,失去最初的抗秦復國之心,身爲頭領......,心意如何會不受影響?
紅蓮!
紅蓮所言的千乘之言,是以謀將來長遠之事。
是希望韓成可以留下子嗣,可以留下更多的王族尊貴血脈,哪怕抗秦復國在他們身上難成,只要有血脈後輩在,將來也是可成的。
以前沒有那般動靜。
自是多有顧忌妻妾多了,子嗣多了,會成爲不必要的麻煩。
自是估計子嗣多了,復國之力會被分散。
現在爲之,自無不可。
去歲以來的諸般事,山東一些人的確多無恥和姦詐,狠辣了一些,也是韓成自身之力太薄弱的緣故。
紅蓮這些年來,已經有力落下了。
還要助力更多?
自身都會有大患。
“勿要太傷心,只要人無恙,將來的諸事多難料。”
“你這個姑姑,已經做的很好了。”
“也已經盡力了。”
“一些心意,也勿要太執着。”
“一些變化,在韓成他們那裏存在,在山東諸地那些人之中,同樣也是存在的。”
“否則,也不會有去歲之事。”
"
紫女緩言慰心之。
話語間,抬手輕輕拍了拍紅蓮的肩頭。
就韓成之事而言,哪怕去歲箕子朝鮮那些人不爲膽怯,就在箕子之地正面抗擊秦國,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或許,韓成的損失會更大。
“紫女姐姐,我......我太沒用了。”
"
“成兒,太難了。”
“我......,紫女姐姐,復國怎麼就那麼難呢?”
“秦國,太暴虐,太殘忍,爲何一定要攻打韓國!”
梨花帶雨,俏面多淚。
紅蓮驀地抬首,一身獨屬於玄關層次的氣息散開,銀牙緊咬,紛紛之音多含怒。
若是秦國當年不多事,諸夏近些年來就沒有那些事。
諸國相安無事不好嗎?
秦國若不東出,父王、九哥哥、四哥哥他們都可好好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偏偏,有後來諸事。
成兒。
太難了。
他太無力了。
“喝杯酒水,好好的醉一場,醒來之後,心情或許就會好些了。”
一體力也是卷出,將紅蓮的氣息包裹住,紫女將先前斟倒好的一杯堆花酒遞過去。
“酒!”
“不喝,我不喝.......就算喝了又能如何?”
“事情還是存在,成兒那裏還是沒有什麼變化,諸夏還是如此,良機仍是沒有到來。”
“紫女姐姐,我......我真的不知該如何做才能更好的幫着成兒了。”
“成兒再這樣下去,復國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子房!”
“對了,子房如今正在中原,接下來我去找他,他......向來聰明,向來心意堅定。”
“他,一定會有法子的。”
“紫女姐姐,我......我待會就離開南昌,我待會就讓人找尋子房的最新行蹤。”
並沒接下紫女姐姐遞過來的酒水。
一醉解千愁!
卻不能真正的化去心中憂愁,不能真正的將心中鬱結之事化去,不能真正的改變現實。
待酒醒之後,之前的愁緒之事,還是存在。
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紅蓮不願意那樣。
那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拂手擦去眼角的淚水,通紅的眼睛看向紫女姐姐,成兒現在正處於最危險之際,一定要將其拉回來的。
法子?
想法子?
自己難有可用之法。
紫女姐姐或許有,只是,紫女姐姐對復韓愈發無意了,所提之法,怕是也多四平八穩之策。
不妥。
不合適。
成兒現在需要的是一劑猛藥。
如此,才能讓成兒的心恢復最初模樣。
只要成兒無改,那麼,相信幹乘他們也會重新振作起來的,思忖之,目下最合適的也就子房了。
抗秦復國,亦是子房所願。
子房的才學謀略,無需懷疑。
子房如今正在中原行走,他......他一定會有法子的,一定會有的,紅蓮相信他一定會有。
一如當年新鄭流沙之時,每一次遇到事情,子房都能有法子想出來,還是越來越好的法子。
現在。
只會更加不令人失望。
“待會就離開南昌,去找子房?”
“向子房詢問好法子?”
“嗯?”
“有人?”
即刻離開南昌,找尋子房,問詢對策?
是紅蓮的性子。
現在就離開?
她自己一個人離開?
自己可不放心,
隨身清單上的一些藥材還沒有收集幾種,要一起離開?觀紅蓮如此,紫女只得將一些事先放下。
下一刻。
遠山紫眉揚起,耳邊飄來一陣有序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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