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離別似一場未開始的夢

“高也，大約兩週之前，何婆婆就來過一趟，告訴了我這個決定。”

聽到森夏說這話，高也忽然想起兩週以來，森夏確實有些不大尋常。無論在家或是在學校都蔫蔫兒的，沒什麼精神。

高也一直以爲，這是考前綜合症發作。現在想想，自己實在是太粗心太馬虎。

“爲什麼？”

儘管高也心裏明白，森夏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如夢幻一般。就算突然離去，也不過是美夢到頭，自己區區一介凡人，沒有資格去追尋因果……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想要一個理由。

“沒有問什麼，到了該走的時候，就是要走了。”

屋子裏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伴隨着聲音，一隻褐色老貓踏着遲緩而傲慢的步伐，走到了高也面前。

“何……何婆婆！”高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將這老貓踹出去的衝動，“真的不能告訴我一個理由嗎？”

“哼，你不過是區區侍衛，怎敢過問主子的事。再多嘴，我就把你舌頭給拔了。”何婆婆一如當初見面時，霸氣且蠻不講理，“公主殿下，人也等回來了，也讓你告完別了……該跟老奴走了，趁夜走，可以隱蔽行蹤。”

“不行，我不同意！”莫名的勇氣從高也心底湧出，他張開手臂，擋在了森夏面前，“要是不說清楚，我絕不同意森夏離開。”

咻！

何婆婆抬起爪子，一道白光從高也耳邊擦過，正擊中臥室的窗子。只聽“吧嗒”一聲，窗子玻璃上掉下一個小圓塊，留下一個孔，其餘的地方完好無損。冷風從孔中吹入，提醒着高也這隻老貓的實力。能穿玻璃而過卻不毀壞整體……只有強度速度達到極致，纔可以辦到。

“我不同意……的話，好像也沒有辦法。”高也攤攤手，識時務地改了口。

不是高也侍衛不努力，只怪對方實力太強……這不是人與人，而是人與貓形自走激光槍的鬥爭，作爲普通人的高也除了認慫別無他選。

“公主殿下。”何婆婆又催了一次。

“何婆婆……”森夏抬起頭，眼巴巴看着，眸中帶着渴求，“高也怎麼說也照顧了我這麼長時間，我還有些話想要跟他說。”

“那就趕緊說。”何婆婆轉了個身子，擺了擺粗壯的尾巴。

“我想要去外邊。在這個地方生活久了，難免有些感情，我想將周圍的街道再逛一逛，留下一點記憶。”

森夏看了一眼何婆婆，壯起膽子在這個威嚴的老管家面前任性一回，拉起高也的手，跑出了家門。

***

“還記得我跟你第一次出門，就是在這兒休息的。”

萬寧廣場頂層遊樂場邊，高也和森夏坐在一起，隔着大大的玻璃牆，俯瞰世界。

他們出門之後，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管隨便走隨便逛，看到好玩的好喫的就買，好像平常一起出門一樣。最後不知不覺中，來到了遊樂場這個熟悉之地，依舊沒有玩樂，只是坐在玻璃牆邊閒聊。

“是的，就是那個時候，你告訴了我一些貓國的故事，我給你講了人類的城市，咱們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得熟悉，直到成爲……呃，非常非常好的朋友。”高也感嘆道。

“你猶豫了。”森夏偏頭，瞪了高也一眼，“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其實是違心的說法吧。或許在你眼中，根本沒有把我當朋友過。”

“哪有，我絕對絕對，一直是把你當做……好朋友的。”高也聲音越說越低，臉莫名地飛上了一點紅。

“心虛。”森夏把高也臉紅的樣子，看做了說假話的羞愧，不給高也辯駁的機會，直接轉到了別的話題，“其實我是知道，爲什麼要離開的。”

高也雙拳捏起，看着森夏，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婆婆告訴我，我的行蹤暴露了。”森夏低下頭，看着腳尖，左手勾着右手，“因爲我太高調，甚至上了新聞報道，這等於將我直接暴露在了敵人的目光下。所以何婆婆要求我，必須跟她走。”

“沒有緩和的餘地？”高也被這個理由說服，畢竟當初他成爲公主殿下的侍衛，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可是他不甘心，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去保護森夏。

“你能對抗貓國的大軍嗎？”森夏的問題把高也問得一愣，她自己撲哧笑了，“高也連我都敵不過呢。我抬抬手指，你就怕得要死，實在是對不住神恩侍衛的名頭。”

高也恨不得鑽到地下去，這簡直是他一生的污點……更悲劇的是，無法避免，也無法反駁。

“其實高也你不必憂愁，因爲即使我沒有暴露，按照原本的計劃，我也只能在你這兒呆一年的時間。”森夏拋出了另一個重磅消息。

“爲什麼？”高也像是一個充滿求知慾的小孩子。不是他多想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現在這個時刻，唯有不停地說話，才能確保森夏坐在自己的身邊，如果可以，他恨不能一直講下去……因爲一旦兩人談話終了，森夏就真的要離開，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然是爲了安全考慮。”森夏在高也鼻子上捏了一下，“高也你變傻了呢。爲了躲避仇家，何婆婆原先的計劃，就是一年換一個寄居處。如果正常發展，一年之期到了之後何婆婆將帶着我，去見通過她考驗的下一位神恩侍衛，開始新的生活。現在因爲我曝光過度，此地不宜久留，把期限縮短了而已。我也不知道何婆婆短短半年，有沒有找到合適的新侍衛。”

“森夏。”高也輕輕喊了森夏的名字，“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找到新的侍衛之後，我還能再去看你嗎？”

“說不定很遠呢，天涯海角，你不要上學啦。”森夏笑高也想的太幼稚。

高也不服：“天涯海角也沒有關係，我可以坐車坐船坐飛機……甚至於搬到新的地方，轉學到那裏也行！無論國內國外，一切困難我都可以克服。”

“傻瓜。”森夏伸出手指，在高也額頭上點了點，“你這傢伙真是夠笨的，被你這麼一折騰，我的行蹤不就又曝光了，躲躲藏藏也都沒有了意義。唔……考試總輸給你這呆頭鵝，我真的好氣。”

“真沒有別的辦法了？”高也的心絞然作痛。

“沒有，沒有……”森夏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沉默，終究無可避免地到來。

***

“我們回去吧，何婆婆應該等急了。”

又坐了一小會兒，高也主動提議離開。

森夏點點頭，站起了身，很自然地牽住了高也的手，從電梯下到底層，一起向高也家的方向走去。就好像往常出來玩夠了，一起回家一樣。

高也家在市中心區，條條大道寬闊又平坦，遠遠望着宛若筆直的線，看不到盡頭。

可高也走路時，卻一腳深一腳淺……走慣了的這條回家路，恍惚變得陌生起來，崎嶇坎坷，行之不易。

再崎嶇的路，也有走到盡頭的一天。半個小時後，熟悉的房子便出現在視線中，僅有百米之遙。

“森夏。”高也從乾涸的喉嚨中，擠出一句話，“再說點東西吧。”

“說什麼？”森夏眨眨眼。

“我。”高也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很認真的答覆，“我想聽你說說我。”

“高也……”森夏看看路燈，又看看影子，“高也是一個……不稱職的侍衛呢。”

“啊？”高也瞪大了眼，他希望得到的，可不是這樣的評價。

“你敢否認嗎？”森夏撅了撅嘴，眉毛豎起，“對於公主來說，侍衛應該是絕對服從說一不二的那個人。可是高也你呢……你首先很懶散，一點兒都沒有作爲侍衛的自覺性。很多事情都要我喊很多遍，纔會帶着不情不願的態度去做。就算做了，也喜歡將抱怨掛在嘴邊。”

“對，囉嗦就是你的第二個缺點。”森夏將第二根手指頭扳到手心，“什麼事情都喜歡唸叨……我起牀晚了唸叨，我睡覺晚了也唸叨，我不想寫作業唸叨，我不喫不愛喫的東西你也唸叨……就好像一個老烏鴉成精一樣。”

“我那不是……”高也沒來得及反駁，就被森夏打斷，扳下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點就是不近人情。打從我和你認識後，你逼着我學英語，逼着我分擔家務，逼着我照顧圓子……我可是公主殿下耶，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的，你知道嗎？在貓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逼我做什麼事，但凡有違，最輕的也是流放。”

高也吐了吐舌頭。

“還有第四點，高也你這個傢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變態。”森夏第四根手指收到掌心，“我原本純潔如白蓮花的公主之心，就是被你給帶壞了。現在你跟石介講黃段子我都能秒懂……說出去簡直要被人笑死，甚至被人質疑是不是假冒的。你說說看，是不是你的錯。”

高也不再反駁。雖然他堅持自己是紳士而非變態，但最後的時光了，公主殿下她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以後想聽人叫自己變態，都找不到了。

“不過……”森夏在這個時候，話鋒突轉，“雖然你又笨又懶又囉嗦不近人情還變態……我依然覺得，有你保護照顧我的這半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細數高也缺點的手，伸到了高也面前。四隻手指收在手心，只有大拇指還亮在外面……從另一個角度看，顯然是豎大拇指誇人的手勢。

高也心中糾結瞬間不見，全部換成了開心與自豪。

“把眼睛閉起來，我要給你留個紀念。”森夏突然說道。

高也的小心臟，撲通撲通蹦躂起來，整個人都呆了……心甘情願的閉上眼，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

“邦！”

期待着美好事情發生的高也，只感覺到腦袋上被人拍了一下，睜開眼時，森夏已經不見了蹤影。

“又被智商碾壓了，傻瓜。記住，公主殿下永遠是公主殿下，侍衛永遠只是侍衛……幫我照顧好圓子。你家裏的某樣東西我帶走了，當做咱們相處半年的紀念。”

***

高也在路燈下站了半個小時，才緩緩回了家。

熟悉的大門，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沙發，熟悉的電視，還有熟悉無比的喵喵叫求食物的圓子……唯獨沒有了的，是那個熟悉的人。

“圓子，寒假快樂。”

高也不喜不悲地笑了笑，撈起圓子放在肩上，一人一貓一起昂着頭，向可以誕生晚餐的廚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