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居樁殿前失儀,悠息最終罰了他禁足十天。不只這樣,還要他默寫《古典法則》,錯一個字謄抄一遍全書。萬幸的是居樁把那本法則背得很是流利,但還是錯了十幾個字,以至於居樁看到《古典法則》四個字都膽戰心驚。
而國學的課程在居樁禁足期間便開始了,悠息並沒有取消對居樁的懲罰,想來也是那日大祭祀的緣故。
禁足終於結束了,居樁萬沒想到迎接自己的第一堂課竟《百萬之問》,教習老師是那個戴着《古典法則》封面面具的所問。
居樁覺得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於是,這天他很早來到教習大殿,裏面還沒一個人,他看見最前方正中央的位置上寫着自己的名字,便走過去,隨行服侍的傅義將書紙筆擺好,便向居樁告退離開了。
居樁四下打量了一下教習大殿的佈置。與以往不同,殿內擺放着三十一套黑木座椅,桌子上都擺放着筆墨紙硯,並按尊卑擺列。居樁自己是單獨坐的,並靠前了半個位置左右,隔着走道,左右兩邊都有兩個座位。他看向右邊靠近自己的位置,上面寫着“居燕”。居樁深感不幸,搖着頭,向旁邊的位置看去,“居玄燁”他知道是王族成員,那日選擇的時候見他面上的面具是張白色蛟龍面具,印堂處一顆明珠,倍感親切,便選定了他。轉身看向左邊,一個名字映入眼簾,“悠雪”,居樁大喜,這足以抵消這幾日來一切被居樁定義的“不幸”。
悠雪旁邊是那個笑呵呵的悠晴,居樁覺得她的笑容透過面具傳遞快樂,選她爲伴讀。
再後面一排隔得稍遠,有一步之遙,與第一排錯落排列着七個座位,寫着農心,商丘,傭宏,軍石,靈月,靈日,靈天。再後一排共八個座位,兩人一座,從左到右寫着連俊,靜言,紅袖,姬舞樂,所答,繪慧,尚儀,武攻;最後那兩排也是這般,是王都*家族的繼承人,都是未冠面尊者。
正看着外面進來一個男孩,居樁見他和自己一般大小,戴着一座山峯圖案的面具,那山峯很奇怪,一邊白雪皚皚,一邊鳥語花香,居樁知道是東西方大陸連接處的高山——兩極山的圖案。他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着竟比自己還要華貴,後面跟着一個侍者打扮的中年男子。那男孩顯然看到了居樁,卻毫無反應,徑直走到第三排最左邊的座位上坐下,居樁記得應該是“連俊”的位置。
很快,又有人進來了,進來之人看見居樁趕緊走到他桌前向居樁問候。
“王子樁,我是商族繼承人商丘,以後請多關照!”居樁記得他,他帶着金刀錯母錢幣的面具,扎着個馬尾辮,身材瘦小,這點不像他的父親商博,他眼神精光直閃,似乎不是什麼老實之輩,但他是唯一的勝出者。
居樁點點頭,剛要說話,不知何時來了幾個人,一下子將自己圍住,便嚷嚷開了,一個戴着麥穗圖案的、胖胖的、頭髮亂糟糟的男孩,非常興奮地搶先說:“王子樁,您終於來了,我很期盼您呢,我是農族繼承人農心,您選的我。”
不等居樁答話,戴着一隻手圖案面具的、個子很高很瘦的、頭髮很黃的男孩滿是嘲諷地說:“農心,不要得到機會拍馬屁,誰不知道你這幾天都是圍着王子燕轉。”然後轉而很恭順的對居樁說:“王子樁我是傭族繼承人傭宏,我真是很期盼您呢!”
居樁覺得他說得很誠懇,那個叫農心的顯然被揭了短,惱羞成怒,衝着傭宏大喊:“你胡說八道什麼,你還不一樣,你…”
“不要吵了,有什麼好吵的嘛!”站在他兩人中間,戴着斧頭與劍交叉圖案面具的光頭男孩,推了他二人一下,轉而滿眼興奮地看着居樁,說:“王子樁,我是軍族繼承人軍石,作爲您的伴讀,請您多多關照!”
“軍石,你好不知羞,平時你叫得最歡。”傭宏大叫。
“你還好意思說我們,你還不一樣!”農心也叫道,還反推了軍石一下。
……
居樁總算明白了,這四個人個個都是馬屁精,他覺得一陣頭大,正想說點什麼,一聲很大的咳嗽聲響起,他們四個停止爭吵回頭一看,居樁也透過商丘與農心身體中間看去,是居燕,他抱着肩膀,斜斜地看着他們,後面還站着幾個人,居樁定睛一看,其中竟有悠雪。
“你們有完沒完,還不回自己的座位!”居燕衝着他們四個吼道。剛剛還一個勁表熱情的四族繼承人轉眼沒了人影。居燕得意地很,晃晃悠悠走到居樁的座位旁,居高臨下地看着居樁,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衆人似乎知道居樁與居燕的關係,鑑於這幾日居燕表現得十分霸道且不講理,沒有人再過來同居樁打招呼。
居樁記憶以來第一次對居燕充滿了感激,此時他渾身僵硬,緊張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他用眼角的餘光感覺到悠雪坐到了座位上,他的心立馬怦怦跳個不停,然後絞盡腦汁地想應該怎麼和悠雪打招呼,十二天前的勇氣早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時,左邊一個清脆的聲音喚自己的名字,“王子樁!”居樁聽來猶如天籟,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一看,說話的卻不是悠雪,而是和悠雪坐在一起戴着荷花面具的女孩。她正探着身子,託着下巴,饒有興趣地注視着居樁。居樁仔細打量起她,見她頭髮烏黑柔順地披着,眼睛大大的,亮晶晶的,睫毛很長,微微向上彎曲,嘴巴似乎很小巧,牙齒很白,此刻正微笑着,臉上的荷花面具微微舒展。
居樁看罷,快速地看了一眼也在看着自己的悠雪,說:“嗯?”
那女孩微微一笑,說:“你還記得吧,我是魔法師悠晴,雪兒你已經認識了,以後請多多指教!”
居樁趕緊點點頭,然後搜腸刮肚地想要說點什麼能顯示自己格調的話,可是自己平時的牙尖嘴利好像是專門用來對付教母與居燕的,半天也沒憋出一個詞來,居樁心裏惱怒極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踢兩腳。
正這時,那個戴着《古典法則》封面面具的所問走了進來。居樁鬆了口氣,趕緊假裝認真地坐正了身體,原本在等他說話的悠晴與悠雪交流了一下疑惑的眼神,也坐正了身體。
居樁見那個所問走路的方式真是奇特,似乎踮着腳走,一跳一跳的,還配合着前後晃着肩膀,彷彿是在跳舞。居樁以前都走在居然的身側,竟沒注意到。
居樁努力忍着笑,卻見居燕已經無聲地笑趴在桌子上了。居樁又回頭看了眼,那個連俊已不復清高的樣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其他人的情況也好不了哪去,一個個面具都憋的走形了,後面坐着的那些沒有冠面的人,都憋得臉紅脖子粗了。居樁偷眼看了一下悠雪,很淡定,悠晴還是微笑的樣子。
所問雙手扶着教習臺四下看看,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原本笑得很委屈的衆人,像是得到了鼓勵,全都跟着笑出聲來,可笑了幾聲反應了過來,又全部張着嘴喫驚地看着所問。所問開口說話了,語調卻是十分正經:“這是我的第一堂課,希望大家能記憶深刻,憋着笑對身體不好,現在給大家一些時間,盡情地笑吧!”
沒人敢笑了,居樁努力露出一副很嚴肅地表情,小心地觀察着所問的反應。“沒人需要笑了嗎?”所問非常正經地問,而且連問了幾遍。居樁覺得他要爆發了,誰知,所問似乎很高興,聲音愉悅地說:“既然都不需要了,那我們開始上課吧。”
居樁滿心詫異,心想:“果然是《古典法則》,不能已常理度之。”
課程結束了,所問又一跳一跳地離開大殿,等他的身影看不見了,大殿內立即像炸開鍋一樣,大家都積極地探討所問奇特的走路方式。
“你說,他那是天生的,還是故意的?”一旁地居燕在問旁邊的居玄燁。
“我覺得是天生的!”居玄燁還不及回答,坐在他們後邊的戴着灰鬼鬼臉面具,祭祀打扮的男孩伸着腦袋搶着答道,他是祭祀靈天。
“肯定是故意的,你沒聽他說第一堂課希望我們記憶深刻嘛。”他旁邊戴着紫鬼鬼臉面具男孩說,他是祭祀靈日。
“照你這麼說,他以後正常了?”居樁一聽是自己身後的聲音,回頭看去,是一張戴着淡黃鬼鬼臉面具的臉,鬼臉完全走形,看着很猙獰。頭髮很長,依稀都拖到了地面,是個祭祀族的女孩子。那女孩也觀察着居樁,然後大大方方地對居樁說:“王子樁,我是祭祀靈月!”
祭祀族伴讀有三個名額,比魔法師族多一位,故而勝出的三位全部入選,居樁並不認得她,正要說話,居燕走過來伸過手一巴掌拍在靈月的桌子上,說:“月月,你在幹嘛?”
居樁今天完全不想和居燕起爭執,他轉過去不再理他們,聽見後面的靈月說:“這是禮貌,你不要太過分!”居樁想這個靈月似乎還不錯。
這時,有人喊道:“喂,王子樁!”居樁聽出是悠晴的聲音,他沒由來地緊張了起來,緩緩轉過頭,卻發現悠雪與悠晴正十分費解地看着他,居樁趕緊想自己幹了什麼,卻聽悠晴說:“王子樁,你沒有要和我們說的嗎?你當初可是不顧一切地和雪兒搭訕,如今怎麼變得清高了?”
居樁大窘,他感覺自己臉很熱,一定是很紅了,幸好有面具的遮掩,他趕緊擺手,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悠晴眨巴着黑亮的眼睛,“你這樣子好奇怪啊,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啊?”
居樁憋了一會,突然說:“我想請你們今天到我的宮殿用晚膳。”
“啊!”悠晴詫異地叫出聲了,她和悠雪互相看了看,悠雪便轉過頭來,輕聲說:“好!”
居樁大喜過望!
靈長已不是第一堂課,但對居樁來說是頭一遭。只見靈長闊步負手走進教習大殿,身後一個祭祀族人手裏捧着一本《簡單的祭祀之禮》,點頭哈腰地跟着。那名祭祀放下書便躬着身退了出去。靈長站到臺上往下一看,顯然看到了居樁。他冷笑了一聲,說:“怎麼,王子樁終於被放出來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居樁心裏大約明白靈長是因爲居燕的事記恨自己,當初爲了要居燕成爲伴讀,他費盡心機,怎奈都被教母所阻,最後請求了一道每一位國王一生只可發表三道‘聖血之旨’才得以實現。
這事是居樁在那日看到了天空異兆後,死纏爛打從悠息口中得知,悠息再三叮囑他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可是靈長是大祭祀,怎會如此小氣,又不是自己導致居燕當不了伴讀的?
很快,居樁覺得用小氣來形容靈長太屈才了,簡直是睚眥必報。他整堂課都目光不善地看着居樁,一有機會便提問居樁,見居樁答不上來,大加諷刺。居燕在一旁笑得十分放肆,面具都褶皺的不成樣子了。
居樁乾脆眼觀鼻鼻觀口,心裏想着怎麼招待悠雪與悠晴。連居燕下課時還對他冷嘲熱諷一翻,也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回落雪殿的路上,居樁坐在轎攆上吩咐傅義晚宴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叮囑他要把晚宴辦得很豐盛,傅義連連點頭,“是要清淡些的,還是要葷菜多一些呢?”
居樁覺得女孩子會喜歡清淡的,對傅義說:“清淡些的,菜樣要好看好喫!”居樁又想起了什麼,對傅義說:“以後我自己走去教習殿,不用轎攆了。”傅義大驚,居樁連忙說道:“以前不也沒用嘛,不用大驚小怪,這樣教母也許會高興呢。”傅義沒用說話了。
下午的課是預言家紫衣的課。紫衣一進大殿看到了居樁,她嫣然一笑,居樁報以微笑。
預言本是個神奇的事情,紫衣講授得也格外生動,衆人的注意全部都緊緊地被吸引住。
只是,居樁很快發現了問題,這個紫衣對自己格外關注,甚至居樁總有一種紫衣所講是對他一個人私語的感覺,這令他很不自在。像剛剛紫衣突然憂傷地說了一句話:“強行預言是確定了本來充滿變數的未來!”紫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死死地盯着居樁看,好像居樁正在強制預言一般,搞得居樁莫名其妙。
終於熬到了課程結束,整天的課程也結束了。居樁收拾好書本和悠雪悠晴一起離開。一路上,他們三個聊到了靈長對居樁的態度,悠晴見居樁完全不解的樣子,很是喫驚,“雖說伴讀之事讓大祭祀很惱火,但是你當初與王子燕的王儲之爭纔是重點。過程呢,我們也不清楚,只是聽其他魔法師說,王儲這個位置差了一眨眼的功夫是王子燕的了,你說身爲王子燕教父的大祭祀對你能好起來嘛!”
“也不單單是因爲這個。”悠雪接着說道,“王子燕的生母是祭祀族的,大祭祀自然會對居燕百般偏。”居樁聽完悠雪與悠晴的解釋,知道以後靈長的課自己都不會好過了。
悠雪忽然問居樁:“你可知道王子燕是如何破例成爲伴讀的?”
居樁將情形大致講了一下,但是對於“聖血之旨”隻字未提。
聽完居樁描述,悠晴感慨地說:“大祭祀真不是一般地疼王子燕,連跪拜之禮都用了。”
悠雪則疑惑地問:“即便大祭祀行跪拜之禮,也不可能置《古典法則》於不顧啊?”
她們二人顯然沒看見那日天空的異象。居樁趕緊岔開話題,很奇怪地問她們二人,“我之前一直都生活在魔宮啊,怎麼沒有見過你們”
“你當然不會見過我們了,你每天都不怎麼出門,在自己的宮殿裏待着。”悠晴說。
居樁一想也是,自己那時在教母的嚴格監控下,哪都沒去過。他又問:“但是你們總該見過我吧。”
“我們都知道有你,因爲師父大部分時間都陪着你,我們很少能見到。”悠雪看着居樁說。
“師父?”居樁喫驚地重複道。
“對啊,現在的大魔法師是雪兒和我的師傅!”悠晴自豪地說。
“師傅很疼你的,她除了教授我們魔法,很少與我們交談,偶爾交談也會提到你。師傅常說你人小鬼大,機靈善辯。”悠雪說到這,目光深深地看着居樁。
居樁咧開嘴,考慮着是否該謙虛一下,結果,悠晴接着說:“誰知一見你,是一副呆呆笨笨的樣子,也不知道師傅怎麼會這樣誇讚你?”悠晴說完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居樁,一副十分不理解的樣子。
居樁大窘。只得嘿嘿傻笑。三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熟悉了,便約好以後一起去教習宮。
很快到了落雪宮,悠雪與悠晴一上石階上,看見了悠息用魔法繪製的宮名,悠晴喫了一驚,揉揉眼睛,指着那三個大字叫道:“是師傅施的法?”
居樁點點頭,自豪地說:“很漂亮吧?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何止是漂亮,這可是極爲高深的魔法,我們都還從未見師傅施展過。”悠晴目不轉睛地看着,頭也不轉地對居樁說。
居樁見悠雪也是一副陶醉的樣子,不禁也仔細地打量了起來“落雪宮”三個大字,如陽光射雪般的晶瑩剔透,上面飄落着的雪花也極爲真實,“好像是很高深的樣子。”居樁勉強評價到,他可清楚記得悠息也輕輕揮了下袖子。
悠雪回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居樁,說:“這已經不再是三個字那樣簡單了,裏面蘊含了很多的禁忌。”
居樁見悠雪極爲認真的樣子,只得又瞪着眼睛使勁看了看,什麼也沒看出來,只好小心地問:“蘊含裏很多禁忌,在哪呢?”
悠晴百忙之中轉過頭,給了居樁一個你很白癡的眼神,然後說道:“這所宮殿除非你真心允許,任何人都無法入內,包括我們。”
居樁喫了一驚,說:“不可能啊,我殿內有近百名侍者呢,而且我真心不想教母進來,她還是進來了啊!”居樁說完才發覺自己失言了,果然,悠雪與悠晴都對他怒目而視,尤其是悠晴那眼神似乎要把居樁活剝了。
居樁趕緊說:“我是說…我是想說,沒你說的那個功能。”
悠晴白了他一眼,說:“師傅是施法的人,當然不能算在內,至於你的侍者是師傅挑選的,被信任了,不再禁忌之內。”居樁趕緊擺出一副特別信服,特別崇拜的樣子來,連連點頭。
悠雪又重新抬頭看着殿頭那三個字,似乎是自言自語,也似乎是對居樁與悠晴訴說。
“這是我窮盡此生,捨棄一切也要達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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