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蘅輕嗤一笑, 再看沈湛那認真到近乎凝重的表情,脣際笑意更濃,慢慢扶桌坐下。
沈湛怔望着她道:“你不問問我,是哪個女人送的嗎?”
溫蘅如他所願,手託着腮,含笑問道:“是哪個女人送的?”
沈湛見妻子毫不在意的樣子, 心像是被人攥在手裏捏住, 憋悶地難受, 是因爲不在乎, 所以毫不在意嗎
侍女春纖端新煮的薑茶呈上, 溫蘅將薑茶碗塞到沈湛手中, “來, 暖暖手。”
她看沈湛人怔怔的,捧接過薑茶碗,就心不在焉地低頭要飲, 忙攔道:“燙!等等再喝”
沈湛被這一聲喚驚回神, 看妻子關切地望着他問:“怎麼了你?魂不守舍的”
“沒什麼”沈湛低聲說了這一句, 還是忍不住看向妻子問道, “你你不喫味嗎?”
溫蘅見他是因爲這個而魂不守舍,含笑搖了搖頭。
沈湛問:“爲什麼?”
明郎在外怎會有風月之事,怎會對不住她是她,對不住他
脣際的笑意漸漸淡去,溫蘅握住沈湛的手,輕輕地說了兩個字:“信你。”
只這兩個字, 卻像是有千斤重,沈湛心中一顫,像是無法面對妻子溫柔的眸光,低下頭去。
他望着碗中散冒着熱汽的薑湯,冰冷的心,也似被這些薰騰的熱汽包圍捂着,冷熱交加,沈湛捧着薑茶碗的手略動了動,低道:“我我今日聽到一樁奇事,是永州那邊的一件案子,一戶人家的親姐弟,竟違背世俗倫常,有了男女之情,明爲姐弟,暗似夫妻”
溫蘅聞言微蹙眉頭,“人倫綱常,怎可違背”
沈湛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妻子面上,“也許是情難自禁”
溫蘅搖頭,“縱是心中有情,也該抑制,今世既爲親人,便是無緣,萬不可越雷池一步,禮儀綱常,是人倫大道,如果不加剋制,任性逾越,人與畜牲何異?!”
沈湛見妻子神情認真,字字像是出自肺腑,半分也不假,又想她方纔那真摯的一聲“信你”,心亂如麻,半晌也理不出個頭緒。
溫蘅看他剛纔急着要喝燙嘴的薑湯,這會兒熱汽漸散,卻又遲遲不喝了,笑催道:“快把薑湯喝了吧,去去寒氣,再不喝,就快涼了。”
沈湛低頭喝了兩口薑湯,攪得心裏頭辣辣的,忍不住問道:“你方纔說有事找慕安兄,是什麼事?”
溫蘅聽了沈湛這問,淡淡的憂愁又如輕煙攏面,“已經快兩個月了,父親一直沒有給我回信,我擔心父親會不會是身體不適,想去哥哥那裏問問他收到信沒有”
沈湛聞言想了片刻道:“我直接派人去青州琴川一趟吧,讓人親眼看看他老人家的身體,縱是嶽父有回信來,或爲讓子女寬心,不會實言,還是派人去親眼看看爲好。”
依溫蘅之心,自是恨不得親自回青州琴川城,看望侍奉父親,可她知道,她離不開這天子腳下
溫蘅強壓下心中的陰霾,點了點頭,“謝謝你,明郎。”
沈湛默了默道:“說什麼謝呢,我們是夫妻啊”
溫蘅淺淺一笑,沒再多說,只是催促沈湛快將薑湯喝完,她託腮在旁看着,眸光無意間掠過匣中那隻牡丹香囊,忽地想起,有一個人,是極愛牡丹的。
溫蘅悄看向沈湛雙膝處,見膝處袍布,隱隱有些發灰,像是曾久跪過,心中已猜知他今日去了哪裏。
從前,她以爲她與明郎是天賜良緣,以爲只要他們相愛,便萬事皆足,豈知人世多艱,有歹毒嚴烈、手段陰狠的公主婆母,也有人面獸心、不仁不義的君王兄弟
她可以一世不見華陽大長公主,可明郎不能,那是他的生母,十月懷胎,生養之恩不可不報,她與華陽大長公主水火不容,明郎就將一直夾在她們中間,左右爲難
她不願與那萬人之上的君主有任何糾葛,可皇權如天,她一忍再忍,只盼他早些煩膩,斷了此事,可恨君王一再糾纏不休,就算她拿“明郎已起疑心”來逼他,也不肯放手
沈湛心亂如麻,溫蘅心中亦有千愁萬緒,“和離”二字,自明郎摔馬昏迷後,她再沒有提,原想忍等聖上膩味後,就此將這污髒之事徹底壓下,與明郎粉飾太平度日,可驚鴻樓那日,聖上的態度叫她絕望,如若聖上仍要繼續糾纏不清,是否要再嚮明郎提出和離,她怎能一世如此欺瞞明郎這樣的事,又怎麼瞞得住一世長痛不如短痛,下定決心與明郎斷了這名分,無論他如何懇求,是不是對他更好
溫蘅垂下眼簾,以掩飾眸中的暗色,她似是百無聊賴地撥着腕處的玉鐲玩,心中卻想着建章宮裏,那位病中的帝王。
就此一病不起纔好,她纔可清靜度日,抑或高燒不退、燒昏腦袋,將她徹徹底底地忘記,如此,人世再無牽扯,纔是解脫。
這一次,她的“詛咒”沒有應驗,聖上的病,一日日地好起來了,不出三四日,就回到了朝堂之上,穩定臣民之心。
溫蘅擔心聖上再來糾纏,但六七日過去,碧筠都沒和她說什麼幽篁山莊,如此算來,她已近二十天,都沒有被逼着與那人相見,這是這四五個月裏,清靜時間,最長的一次。
溫蘅心想,也許那日在驚鴻樓,聖上雖說什麼“終有一日會歡喜”,但她的話,其實還是到了聖上的心裏,也許聖上決定罷手了,至少,他在猶豫
如此思量,溫蘅終日低沉的心緒,終於略輕快了些,且將聖上拋到腦後,現下她心中最爲關心擔憂的,就是父親大人的身體。
這日雪霽初晴,溫蘅去京郊翠山大佛寺禮佛,在大雄寶殿拈香叩拜,爲父親的身體祈福完畢後,被僧人引至禪房用茶。
溫蘅隨那僧人步入禪房之中,卻見禪房茶桌旁背坐着一年輕男子,輕塵飛舞的透窗日光中,身影熟悉之極。
溫蘅一驚要走,然那僧人已經快步退下,碧筠也已拉着春纖垂首出去,“吱呀”一聲,闔上了房門。
溫蘅暗暗攥手成拳,忍耐着心中的驚怒之火,看着那人起身轉看過來,也不屈膝行禮,只是壓着嗓音冷冷道:“臣婦那日說的還不夠清楚嗎?!陛下是要等着明郎來‘抓|奸’,才肯罷手嗎?!!”
皇帝望着她眸中明顯的戒備與憤怒,沉默片刻,輕道:“朕有事要告訴夫人”,微頓了頓,“是你父親的事”
如火燃燒的滿腔憤怒,立被驚惶衝沒,“父親”溫蘅一怔驚問,“臣婦父親怎麼了?”
皇帝邊將手探入袖內,邊提步上前,卻見她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登時足僵在原地,微抿了抿脣,慢將袖中一道奏摺取遞與她,“這是青州刺史遞送至吏部的人事摺子,你看看。”
溫蘅朝皇帝看了一眼,因心繫父親,也顧不上保持距離,上前接過奏摺,忙打開看去。
皇帝無聲靜望着身前的女子,望着在心底描摹了無數遍的清致眉眼,連日來的相思之苦,終可暫解。
想見她,每一天都想見她,可是不能在知道“明郎已起疑心”後,在聽母親說“半點可能也沒有”後,明明知道他和她的緣分,該徹底斷了,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她,相思一寸千萬縷,他困在了這張日漸收緊的情網裏,出不去了
他忍耐着,壓抑着,在看到吏部遞呈的這道摺子後,心中第一反應竟是,終於有理由可以見她了,光明正大的
可他心裏同時也很清楚,哪裏是什麼光明正大呢,他只是終於找到了相見的藉口,他終於見到了她,也並不滿足靜靜相望,他想要抱她入懷,他想要告訴她,他有多想她,明郎離不了她,他也像中了蠱般,離不了了
皇帝負在身後的手,暗暗攥緊,心憂父親的溫蘅,絲毫不覺,她見奏摺中只提說父親病了,無法勝任經學博士一職,卻沒說是什麼病,急切抬眸看向皇帝,“刺史大人只說父親病了,到底是什麼病?”
皇帝道:“朕已讓人詳問過了,是呆症。”
溫蘅怔住,“怎會父親年不過半百,怎麼會”
晶瑩的淚意,湧上瞬間通紅的雙眸,手中的奏摺,也“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溫蘅腦中一片混亂,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快要喘不過氣來。
皇帝看她這樣,下意識抬手,要將她攬在懷中撫慰,幸而手剛抬起,就已生生忍住了,他躬身將那道奏摺撿起,正要開口安慰,就見她淚意盈盈地看了過來,“臣婦要回青州”
她看他不說話,急得聲調提高,手也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臣婦要回青州琴川,臣婦要回去照顧父親,陛下,讓臣婦回去吧臣婦求您了,臣婦要回家”
這最後一聲“回家”,已然帶上了哽咽的哭腔。
作者有話要說: 溫父將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