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之芙是在一片吵鬧的雨聲中醒來的。
脖子有點痛,是昨天晚上睡覺落枕了嗎?她摸着脖子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昨晚睡前關好的窗不知何時被打開了一條縫,地上一片水漬,也不知道這個雨是從何時下起來的,聲音大得嚇人,之芙昨晚做了一個好夢,居然無知無覺。
雨滴一刻不停地拍打在窗上,聽起來像是無數雙手拍打着玻璃似的,窗簾被雨水打溼,又被吹得搖搖擺擺,在地上拖出一長片的水跡。
她跳下牀手忙腳亂地關上窗戶,抓住晃個不停的窗簾,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被雨水打溼變得沉重的窗簾捲到一邊。
門被敲響了,之芙把窗簾放在一邊去開門,門外,時晴正收回敲門的手。
“你醒了?”時晴說。她一臉倦容,臉色發白,眼底下掛着一圈黑青色,顯然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他們做了早飯,要下樓喫點嗎?”
之芙應了一聲:“等等,我換身衣服。”
時晴倚在門上,看着她噠噠噠跑去拿衣服,抱着衣服進了房間內的衛生間,只留下一個蹦蹦跳跳的背影,不一會兒,門內響起了水聲。
時晴打了個哈欠,視線隨意地往屋子裏一掃。
??大概是因爲剛剛起牀,牀上的被子還沒收拾,亂糟糟地堆在一起,隱約顯出一個高大的人形。
……等等,人形?
暴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衛生間傳來的水流聲變弱了,毛玻璃門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這間屋子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不……不是隻有她一個人。
還有??被子裏那個模糊的人形。
呼吸聲突然變大了。時晴能聽到自己不斷吸氣呼氣的聲音,她嚥了口唾沫,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吞嚥的聲音。
“……”
呼氣,吸氣。
她直愣愣地走進了屋裏。邁出左腳,邁出右腳,彎腰,抓住了被子邊緣。
被子很軟。她腦袋裏莫名其妙地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可能是繃緊的神經在自娛自樂。然後,她咬咬牙,猛地一拽??
“啊!”
“怎麼了怎麼了!”之芙從衛生間裏探出一個腦袋,“時晴姐?”
時晴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得嚇人,臉色煞白,一隻手捂着嘴,另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指着牀上:“它、它……它怎麼在牀上!”
之芙順着她的視線轉頭,正對上躺在牀上的人偶的臉。那張俊俏的臉有一半掩蓋在被子裏,另外一半露在外面,窗外的明明暗暗的光線落在它的眼睫上,活脫脫一個精緻的洋娃娃。
時晴看着它,卻快要嚇呆了:“它怎麼會在牀上?!芙芙,昨天晚上,時雨跟我說這個娃娃是會自己動的!我當時還不信!但是……真的假的?!!一定是假的吧……”
之芙趕緊跑出去,把她扶起來。時晴緊緊地抱着她的胳膊,如臨大敵地盯着娃娃:“它太奇怪了!你不覺得嗎?”
“沒有沒有……”之芙立刻解釋,“其實是昨天晚上我把它抱到牀上的。”
時晴大大地喘了口氣,臉色驚疑不定。她終於從剛剛那種恐怖的氛圍裏回過神來了,忽然也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我真是被嚇傻了……不過芙芙你怎麼會想到跟這個娃娃一起睡覺的?”
“你不覺得這個娃娃有點……有點恐怖嗎?”
“那裏恐怖?”之芙問。
“明明哪裏都很恐怖……”時晴小聲嘟囔,但她還沒忘記這個娃娃是屬於之芙的東西,不好在主人面前說壞話,便小聲地說,“你不覺得它……很精緻,精緻到像是真人一樣嗎?”
說着,她瞄了一眼被子裏的娃娃。娃娃無機質的黑色玻璃眼睛似乎在與她對視。
“當然沒有!”之芙笑着說,她走到牀邊坐下,把娃娃從被子裏拖出來讓它坐在自己的腿上,握着娃娃的手對時晴打了個招呼,“看這少年臉!看這狗狗嘴!他不好看嗎?”
而且最重要的是,通關遊戲要把可攻略對象的進度條刷到滿分,而她甚至還沒開始刷人偶的進度條,它就已經是滿分了!
這是什麼,這是白給的懂事又賢惠的老婆啊!
時晴躊躇了一下:“好看當然是好看的……但是……”
但是什麼,之芙已經聽不進去了,她對上了人偶的臉。
或許是因爲材質的原因,在陰雨天昏暗的房間裏,那張堪稱漂亮的臉像是在發着光一樣,白得像是男鬼一般,十七八歲的少年臉上猶帶稚氣,五官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能看得出五官的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眼睛不像是成年男人那樣偏細長,反而圓潤得彷彿小狗。
她揉着人偶的臉,瞬間沉迷於吸狗,‘啵啵啵’地照腦門親了好幾下,發出了邪惡的笑聲:“小狗老婆生下來就是要被我親死的嘿嘿嘿嘿嘿……”
時晴:……
時晴猶疑地看了看之芙,又看了看她懷裏的人偶。人偶軟軟地垂在她懷裏,然而他慘白的臉色卻更襯得那雙漆黑的玻璃眼珠像是深淵般可怖,無機質的冰冷看不出有任何一點跟‘小狗’這個美好的詞沾邊,反而讓人聯想到惡鬼……
她打個寒顫,不敢再看那雙眼睛。
不過,怎麼說也是虛驚一場,待之芙在牀上安頓好人偶,時晴撫着胸口,兩人肩並肩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之芙打量着她蒼白且虛弱的臉色,奇怪地問:“時晴姐,是昨天沒睡好嗎?”
是因爲下雨的原因嗎?今天的雨,確實下得太大了。即使是現在,在屋子的內部,隔着厚重的水泥牆,也能聽到外面傾盆大雨的嘩啦聲。
“……”奇怪的是,說起這個話題,兩姐妹中一向大大咧咧的時晴卻沉默了一下。她抿着脣,頓了好一會兒,才心有餘悸地摸着自己的脖頸說,“昨天晚上做噩夢……唉。”
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她幾乎做了一整夜的噩夢,在夢裏被追殺,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感覺到對方是個高大的男人,拖着長長的砍刀四處找她。奇怪的是,她是昨晚纔跟着之芙來到這間別墅的,可夢裏她卻好像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對四周的一切都無比熟悉。
那個夢實在是太真實了,閉上眼前她看到天旋地轉,整個屋子都在她的視線裏顛倒,緊接着就彷彿窒息一般驚醒,從牀上跳起來,她喘着粗氣緩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夢裏自己被那個可怕的殺人狂砍掉了腦袋。
“噩夢嗎?”之芙問。
此刻她們剛好走到樓下,時晴站在樓梯下,之芙站在上方。
時晴仰起頭,在陰雨天昏黑的屋子裏,看到女孩逆着光笑起來,對着她張開手臂。
“抱一下。”她說,“我給你抱一下就不會做噩夢啦。”
緊接着,一個輕輕軟軟的懷抱自上而下的擁下來,在散發着潮溼陰暗氣息的老舊大房子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感覺到之芙把下巴放在她腦袋上,蹭了蹭,像個毛絨絨的小動物似的。
整夜的噩夢和始終縈繞心頭的不詳預感被一個擁抱輕而易舉地驅散,好似什麼陰霾在她面前都能煙消雲散,時晴也跟着笑起來,心情突然輕鬆了很多。
“嗯。”她說。
藉着喫早飯的功夫,系統跟之芙簡單介紹了一下其他人,除了黎夜和時晴時雨兩姐妹,剩下的兩個男生也是之芙的同學,一個叫單鵬天一個叫穆勒五人都是同一個社團的朋友,彼此之間很熟悉。
早飯是三個男生做的,煮了一大鍋粥,蒸了一些速食麪食。睡了一個晚上,現在熱氣騰騰的東西一下肚,昨夜留下的凝重恐怖的氛圍就在人羣裏煙消雲散了。
喫完飯後衆人一起收拾碗筷,一直弄到中午,但窗外下了一早上的雨,此刻依然勢頭不減,甚至還越下越大了,黑雲壓頂,天色愈發陰沉,明明是正中午,天色卻黑得彷彿傍晚。
喫完飯,昨晚報警的穆勒又拿着電話出門了,說要問問警察什麼時候過來,過了一會兒,卻面色難看地回來:
“雨下得太大了,雨天上山危險,警察局那邊說來不了。”
“……什麼?!!”出人意料的是,時雨的反應尤其大,“爲、爲什麼不來?現在不是白天嗎!”
“雨太大了。”穆勒雖然不解,但又解釋了一遍,“能見度低,開不了車。而且這荒山沒有公路,落石又多,擔心出現山體滑坡,他們不敢冒險。”
時雨愣了一下:“那我們不可以自己離開嗎……我們有車啊!”
穆勒嘆了口氣:“過來看看吧。”
衆人跟着他走向屋子的後門,兩輛車正停在後院的草坪上??但就像他說的,雨太大了。
細密的雨連成了一條不透明的簾子,車離後門大約只有四五米的距離,但幾乎看不清楚車的樣子,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雨滴像是利刀子,伸手出去都能感覺到打在身上的刺痛。
這種情況,是無論如何也沒法離開了。
衆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覷。
另一個男生打圓場:“現在還早着,這雨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下了,也下不了多久,等雨停了我們就走。”
只能這樣了。衆人嘆了口氣又回到了房間裏,檢查好門窗全部鎖好關好,這才安心不少。
現在是白天,又有那麼多人聚在客廳裏,房間裏大開着燈,恐怖的氛圍被驅散了不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也變成了催眠的樂曲,衆人或坐或躺,在客廳裏無所事事。
反正也是閒着,單鵬天一拍大腿,從地毯上跳起來說:
“我們來玩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