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年10月日星期一晴
天還黑着我們就出發了,朵嘎將早飯剩下的餅全裝進一個布袋,遞給蘇僮:“都帶着,夠你們路上喫一餐了。”
垛嘎送我們出屋,趁老伯沒注意,悄悄把什麼東西塞給蘇僮,轉身跑回屋去。
跟在老伯身後高一腳,低一腳地一路疾走,天大亮的時候進入了大山深處,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鳥的鳴叫不絕於耳。
蘇僮走在最後,一路走,一路唸叨:“一幢草屋,一窪菜畦,雞鴨成羣,這樣的日子多美呀。等我老了,還會回到這來。”
沒去搭理他,想着即將投奔的部隊,是福是禍呢,心中惴惴不安。
太陽當頂的時候我們走到一個三叉路口,老伯停下腳說:“只能送你們到這了,順着右邊這條路一直朝南走,就能找到部隊的營地了。這條路上再沒岔道,不用擔心迷路。”
三人席地而坐,喫完午餐,老伯跟我們道別。“知道你們都是有血性的好男兒,別的不多說了,記住一點,今後但凡遇到什麼鬧心的事情別衝動,要學着忍。忍不是無能,不是膽怯,是智慧。一個人能忍受多大的屈辱,就能有多大的成就。你們都是讀書人,道理不用我說了,好自爲之吧。”
老伯的話讓我感動,想着是他救活了蘇僮,又收留我們住了這麼些日子,就想對他說些感激的話。話還沒說出口,卻被他一揮手止住:“啥都別說了,你們走吧,相信你們一定會走出一條路來。”說完一個轉身,頭也不回消失在山林裏。
整整一個下午馬樹和都沉溺於日記裏不能自拔,懸念小說一般的日記抓住了他的心,直到覺着手腳發麻,脖子上的肌肉僵硬了,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日記裏記錄的那些事情是他聞所未聞的,尤其故事裏的人竟然跟董事長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後來怎樣了呢?他想快些知道結局。
窗外仍在下着雨,黑壓壓的烏雲聚在天空,才六點不到天就黑了下來。送飯的小推車推進病房,馬樹和將飯菜盛進碗裏,朝桌上一擱,便又迫不及待地翻開日記。
下午,順着老伯指的路,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面前出現一條羊腸小道。說是羊腸小道,其實就是荊棘叢中的一道縫隙。在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穿行,還是常被蒺藜掛住衣服和褲腿。路越來越難走,行軍的速度越來越慢。蘇僮開始嘮叨:“我們本就不該走,應該在老伯家多住些日子。這麼好的一塊根據地丟了多可惜。說實話,我對未來的前途不報一點希望,投奔一支跟土匪差不多的武裝會有啥出息?”
“都是你在說,究竟啥意思?”
“我覺得還是應該按咱倆出來時定下的,去投奔那支共產主義聯軍。”
“沒聽老伯說那支部隊散了嗎?”
“誰知道他說的是否準確,他不也是道聽途說來的。如果有個收音機就好了,要是還能收到電臺的聲音就說明還在那部隊就肯定還在。”
“所有的決定不是沒跟你商量,不都經過你同意才定下的,現在還說啥呢。如果真後悔你可以回去,咱倆各走各的路,沒誰強迫你。”我回敬他。
蘇僮不說話了,跟在身後無精打采地走,大半個小時後,終於走出了這片灌木林。
“歇會吧,我累了。”蘇僮說,在一片亂石崗上坐下,望着天上遊動着的浮雲出神。
亂石崗四周雜草叢生,斜陽照在蘇僮瘦削的肩上,顯得他是那麼的單薄。看着他襤褸的衣衫,疲憊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種憐憫。是不是我們本就不該逃出來?如果不出來,最多也就是過一種清貧淡泊的生活;那麼多的人不都是這樣在生活嗎?用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作幌子,其實還不是爲了宣泄心中的不滿,爲了賭氣。
老伯說的對,隱忍不是無能,不是膽怯,是智慧。一個人要真是懷揣理想,暫時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麼呢?現在可好,前途渺茫不說,還把蘇僮拖累成這樣。
“蘇僮,看啥呢,這麼專注。剛纔是我不對,不該那麼對你說話,任何時候咱倆都不會分開的,活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絕不分開。你身子本就單薄,怪我沒照顧好你,出來這麼些天讓你受了不少苦,能堅持下來就非常不容易。都怪我當初想的太簡單,以爲很容易就能找到那支部隊,誰知道會這麼難呢。別生氣了,今後一定不會再這樣對你說話,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地方就好了,可以安穩地住段時間了。投奔這支部隊只是權宜之策,不是走投無路了嗎。你說住老伯那,他靠挖草藥養活兩個人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咱們還能在他那呆下去嗎?”
我走到蘇僮身邊坐下,憐惜地看着他,心平氣和地對他說。現在只有我們能互信,我們是手足兄弟,是最親的人。
“一鳴哥,我沒生氣,我在看天上的雲呢。我在想,要是我們能變成一片雲多好,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飄,想去啥地方就去啥地方,沒有天敵,沒有爭鬥。”
“你生就是個做詩人的料,都啥時候了還這麼浪漫。等有朝一日,咱倆要是真混出個樣來了,一定找個風景如畫的地方給你蓋棟樓,樓名嘛,就叫它怡雲軒。你不是想做天上的雲嗎?這名字正應了你的景。讓你呆在樓裏便能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涼風冬聽雪。一年四季都讓你才思不絕,靈感倍出。”
“那蘇僮就先謝謝你了,要真有這棟樓我會把垛嘎也接到樓裏來,讓她爲我研墨鎮紙,伴我吟詩作畫。一鳴,你說垛嘎現在在幹啥呢?我……我……算了,不說了,咱們上路吧,那支部隊離咱不知還有多遠,應該快到了吧?”蘇僮話說個開頭卻自己打住了,站起身來催着快走。
蘇僮走一馬當先,在前面。爬一個高坎的時候,忽然腳下一滑,摔了下來。就聽他“唉喲”一聲,坐在地上不能動彈。
“怎麼了?哪摔着了?”
“腳,腳崴了,好痛。”蘇僮說,扳起腳揉着。
趕緊彎下腰,抱起他的腳,替他揉捏。休息了大半個小時,才扶起他繼續朝前走。
西邊天上最後一點晚霞消失了,天空一片蛋青色。下到山腳下,向四周眺望,見一條大河蜿蜒流向暮靄籠罩的崇山峻嶺中。營地在哪呢?一點跡象都尋不見。就對蘇僮說:“今天到不了營地了,得歇下來,明天再走了。”
扶蘇僮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我忙着撇山竹,扯茅草,搭好一個窩棚。布袋裏還剩兩張大餅,倆人填飽肚子,鑽進窩棚裏,伴着蚊叮蟲咬睡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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