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早飯,沈澤明像往常一樣被幹警帶到審訊室。
對這樣的審訊,沈澤明早已習以爲常,只不過今天的時間比往天有點兒早。
沈澤明坐在熟悉的座位上,手被手銬固定在桌子上。
第一次以這種姿勢坐在這裏的時候,他曾一度感到非常屈辱和憤怒。
他無法認同自己身份地位的巨大變化。這種強烈的反差,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逐漸適應。同時,他不得不悲哀地認識到,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威風八面,讓人羨慕敬重的沈副廳長了,而是淪落爲一名令人唾棄的罪犯。
這種差別,何止天上人間。
然而事實無法改變。所有的榮華富貴,滔天權勢,都已經成爲過眼雲煙。他現在,只是一名囚犯。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女兒沈至潔。
在夢中,女兒被人關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裏。他前去解救,卻怎麼也打不開門上的那把鎖。
那把鎖他感覺非常熟悉,但就是打不開。
後來,他不小心被歹徒抓住,和女兒關在一個房間裏。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那個面目猙獰的歹徒就拿出一把槍,揚言送他和女兒上路。
槍舉起,扳機扣動,“啪”的一聲巨響,子彈飛出——
沈澤明就此驚醒,大汗淋漓,夢中女兒那張驚惶蒼白的面孔如此清晰,彷彿一切都是真的。
沈澤明再也沒睡着,一直到進審訊室,他的情緒仍然萎靡低落。
今天還會是那個姓劉的警官主審吧?
那個負責記錄的小丫頭一看就是剛參加工作不長時間,總是故作嚴肅地緊繃着臉。那張臉本來很好看,總這麼緊繃着未免太可惜了,今天是不是要提醒她一下……
沈澤明正胡思亂想間,房間門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竟然是周西城!
沈澤明一時間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猛地想從座位上站起來,卻是徒勞無功,被銬住的雙手只是帶動面前的桌子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澤明,你還好吧?”
周西城把沈澤明對面審訊位置的椅子拉到沈澤明身旁坐下。
很顯然,周西城是被特許進來的。否則,以他這個級別官員的案件,在審訊階段,別說是同學朋友,就是骨肉至親也很難相見。
“如果你是來勸說我交待罪行,坦白從寬的,那對不起,我會讓你失望,因爲該交待的,我已經都交待了。”
見到周西城,沈澤明一開始感到很意外,之後是驚喜,再之後就是羞愧,到最後,所有這些感覺情緒交織混雜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玩世不恭,一種排斥和抗拒。
於是他先入爲主,試圖以這樣的話語來挽回並捍衛他那種近乎扭曲的尊嚴。
“你沒有交待!你說,那六千萬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的時候,周西城本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他想和沈澤明推心置腹,和風細雨地好好談談,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見沈澤明這種冥頑不化的態度,他的火氣就再也壓不住。
也許對真正的朋友來說,在處理一件事情時,
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都不需要拐彎抹角,做過多鋪墊的吧?
直截了當反面更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澤明的視線從周西城身上移開,冷冷地道。
周西城決定直接拿出殺手鐧。
這個殺手鐧就是沈至潔。
因爲沈至潔就是沈澤明的軟肋和逆鱗。
他本打算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和沈澤明好好談談。如果沈澤明能順利說出那六千萬的事,他就不再和沈澤明說沈至潔的事。
畢竟沈澤明已經淪落到如此地步,他不想再給沈澤明的精神以致命一擊。
但現在看來,不拿出沈至潔這個殺手鐧是不行了。
“你知道小潔現在的情況嗎?”想到這裏,周西城看着沈澤明道。
“小潔現在的情況?小潔能有什麼情況?她不是在美國讀書呢嗎?”話題轉換太突然,沈澤明一時沒反應過來,轉過頭來緊張地看着周西城。
“據我所知,她現在已經休學了。”
周西城面無表情地道。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沈澤明轉回頭,看着周西城急切地道。
既而又搖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她在學校裏好好的,怎麼會……休學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周西城沒言語,從包裏拿出了沈至潔的照片,依次排開放到沈澤明面前。
一共四張照片,前兩張是沈至潔的素顏照,後兩張是她在直播時化了濃妝的照片。
素顏照上有拍攝時間,其中一張,身穿運動服的沈至潔正邁步走出小區大門,大門旁邊是一家便利店,牌匾上的中文清晰可見。
還有一張是沈至潔在廣場跑步時的照片,背景空闊,廣場對面的梨城賓館四個字佔據了照片近三分之一面積。
從這兩張照片上看,沈至潔不僅在國內,而且就在梨城。
梨城,沈澤明也是熟悉的,作爲省廳的領導,他曾去那裏的下屬單位指導工作,開過現場會。
那兩張沈至潔直播時的照片,雖然沈至潔化了濃妝,但沈澤明還是一眼就看出來,照片上的人絕對是女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沈澤明有些歇斯底裏。
“就是因爲那六千萬。她想掙夠那六千萬,作爲你的髒款上交國家,以減輕你的罪責。”周西城努力壓住內心的怒火。
“什麼六千萬?哪有六千萬?她……她簡直是在胡鬧!”沈澤明看着桌上的照片,一時無法接受。
周西城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蹭”地一下子站起來大聲道:“沈澤明你給我聽好嘍!你爲什麼犯罪,你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我先沒功夫和你談,我現在只想和你說那六千萬的事!你說……”
“根本就沒有那六千萬!”沈澤明大聲打斷周西城。
“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你要知道,就是因爲這六千萬,小潔才休學搞直播的!是,我能理解你,反正你也這樣了,隱瞞那六千萬,最多多判兩年,也好給自己留條後路,給小潔打個基礎做個鋪墊。但是澤明,你這樣做,看似爲
了小潔着想,實際上是害了她!如果你當初就坦白這六千萬,小潔現在還會休學嗎?你好好想想……”
周西城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
“再有,小潔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智商情商雙高,將來前途一定不可限量,用得着你給她留錢嗎?現在她因爲這六千萬,中斷了學業。你以爲你是在幫她,爲她好,實際上你是害了她呀!”
沈澤明的內心波濤翻滾!
他無法否認,周西城的確說到了他心裏!
有一瞬間,他曾想坦白那六千萬。但轉念一想,既然女兒已經這樣了,而憑經驗,他的案子應該也快判了,只要案子一判,女兒再搞直播也就失去了意義,自然就會回學校接着讀書。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還要坦白呢?如果現在坦白,那他,甚至還有女兒所做的一切,不都真正地失去意義了嗎?
電光石火之間,沈澤明竟然做出了這樣的邏輯推理。
想到這裏,沈澤明抬頭看了周西城一眼,慘然一笑道:“讓我怎麼說你們好呢?我再重新說一遍,真沒有那六千萬!沒有的事,你讓我怎麼說呢?還有小潔,她,她……怎麼也這麼蠢呢?爲了這莫須有的六千萬,竟然……竟然自作主張地休學搞直播!她……你們……”
沈澤明再也說不下去,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看來,沈澤明真的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周西城把椅子往沈澤明身邊拉了拉,重又坐下道:“小潔的確很聰明,她直播玩遊戲,同時接受玩家挑戰,不到一個月就迅速火了起來,有時一天就收入過萬。當然,我不太懂這方面的事,是小際和我說的……”
“你說這些我倒相信。小潔這孩子……做什麼都不會太差。”沈澤明終於在孩子這裏找到了尊嚴。
老子差不多,誰的孩子好,誰就有尊嚴。
孩子差的,在孩子好的面前,就沒有尊嚴。
這個所謂的“好”,都是指學習好,工作好,能掙錢官當得大什麼的,與學識啊道德品質啊什麼的基本無關。
所謂笑貧不笑娼。
又所謂一俊遮百醜。
老子不行,孩子行,老子也是有尊嚴的。
老子再行,孩子不行,老子也是沒有尊嚴的。
現在對於沈澤明和周西城來說,就處於這種狀態。
周西城早就習慣了這種“打擊”,笑笑道:“那是,小潔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那麼優秀,不是一般的孩子能比得了的。”
沈澤明笑笑,沒吱聲。
“但怎麼說呢?網絡你也知道,水深得很,小潔火了,各種利益體就會找上門來。小潔雖然智商情商雙高,但畢竟是個沒出校門的孩子,又急於想掙到那六千萬,因此我怕她抵不住誘惑,做出……做出讓她將來後悔的事情來……”
周西城面色凝重,充滿擔憂道。
沈澤明心裏一沉,覺得周西城的話不無道理,但還是有些不以爲然。
“就算事實真像你說的那樣,但網絡也不是法外之地。再說了,我相信小潔,她雖然涉世不深,但應對這些事情,完全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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