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卡亞那的樹 > 209、第十章 陌生人(下)

漫長得像是幾個世紀的一分鐘裏,壓抑充斥着空氣,整個房間一片死寂。

望着安吉那雙鮮紅的眼睛,黑特爾面無表情,最後忽的笑了。

“噢,很生氣嗎?我沒能除掉後彌忒司的心腹大患,白費了你的血,讓那隱沒者太過逍遙。”他慢條斯理地擺弄扶手上的雕飾,好看的臉龐上露着熟悉的笑容,“不過也別過早下結論,我是那麼慈悲的人嗎?雖然沒能取下冰焰的首級,但至少,在那個時候,我是讓他好好‘享受’了的。都說冰焰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奇才,連屬性完全相剋的魔法也能融合得出神入化,簡直是上天的奇蹟。可是,當這種奇蹟降臨到他自己身上時又是怎樣一種狀況呢?當他那本就形同腐朽的身軀遭遇到冰火吞噬時,我想,應該是比死更可怕的吧……嗯?”

他的話才說了一半,眼前的情形已經不容他再繼續下去。

金翼獸猛地衝了過來,扇動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陣狂風。她的雙眼怒瞪,激動的情緒使眸子更紅,比火更耀眼。只是沒等她再多靠近幾分,一道炫目的光芒突然襲向了她,將她打倒在地,再也無法動彈。

敲着剛剛釋放過魔法的手指,黑特爾淡淡微笑,依舊坐在那裏冷眼旁觀金翼獸:“還是那麼的脾氣不好啊。只是以前都是我讓着你,現在,不會了。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今天這裏只有我一人,也就算了。但下一次,要是被外面那些人看見你如此舉動的話,小心自己的腦袋吧。”

魔光縱橫閃爍,像許多條鏈子一樣綁在安吉身上,直到把她折磨得筋疲力盡,才終於散去。

趴在冰涼的地板上,望着對自己施以痛苦的人,儼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君主模樣,安吉覺得他好陌生。

她喘息了很久,心中的憤怒仍然翻滾不止,於是開口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來。

看着她如此模樣,黑特爾知道應該做什麼,可卻並沒有去取月光石,而是忽略掉她的感受,繼續自己的話題。

“剛剛我們說到哪裏了?噢……冰焰。看來是有點小小誤會,你不是在爲他的苟活而失望,是在爲他的遭遇而心疼啊。”他笑着,聲音魅惑,“那麼你可能要失望了。衆所周知我同冰焰是死敵,都巴不得對方死無全屍呢。而你,很顯然壞了他的好事。”

黑特爾說到這裏終於站了起來,走到金翼獸蹲下來,看着曾經的恩人不禁感慨。

“知道嗎?其實不光是在熔鍊時,早在最開始,在男爵府裏時,你就已經救過我一命了。那時候我窮途末路,被人追趕到了撒德城,只得假扮男寵混在那羣貢品當中,希望能被送到蜜麗雅那裏,也就是德利沃克女伯爵。”他解釋道,“說實話當時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爲那老頭實在厲害,很有可能會發現我的。不過,也別無選擇了。”

他說到這裏稍作停頓,像是在回味過去似的,眼神有些迷離。

“可是,天要救我,把你送到了撒德城來,殺掉了男爵夫婦,讓我再度別無選擇的跟你走,成功逃離了那老頭子的追捕。還記得你曾經問我如果你沒去男爵府,我會身在何處嗎?我想,答案應該是索克蘭堡的深牢裏,或者是地獄吧。”

他隨即想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但安吉反感地躲開了,看着他的那雙眼睛裏依舊鮮紅,充滿着無限恨意。

“不要對我心生怨恨,其實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我又沒打算跟你走,是你一手造就了我們的緣分。”黑特爾輕聲說着,一面收回手來,在胸前交叉環抱, “從第一眼起我就認出你了。是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是你,安吉。你就是休他們嘴裏的那個粗暴死硬的魔童,在西卡曾經展現的幻象裏面我也見過,記得你的模樣。所以剛開始時,我並不打算跟你走,萬一被這個麻煩的魔童發現了自己的身份,或者中途出點什麼岔子,豈不是對我不利?可你偏偏毀了我的前一個希望,自己又覺得我可以利用,便帶我走了。之後還不準我離開,那次因爲我逃跑還剁掉了我的兩個手指頭,倒是真的挺疼的,呵呵……安吉,如果你今天晚上來是想要興師問罪的話,從這一點上講怨不得我騙你,是你寫下了故事的開頭,是你自己的原因。”

身爲金翼獸的安吉無法對他的一番話作出任何回答,但輕微遊離的眼神和忽閃的睫毛表明瞭她的心態,也許有些意外,也許有些迷茫。

“不過,我想要說的是,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安吉,你是明智的。”這時黑特爾重新站了起來,走回自己的躺椅裏坐下,語調突然輕快,“你選擇了正確的盟友,保住了我黑特爾.奧拉夫,能夠爲你們彌忒司除掉隱沒者的人。琉璃島會同你們並肩作戰的,光明就在前方,他們隱都的末日不遠了。你知道,我一向運氣很好。在幼年時多次大難不死,掉進熔爐裏也能活得下來,還發現了遺失許久的神器夜煞……”

夜煞……

她想起了那把插在白色石筍上的金色大刀,在熔爐谷底的那個廣場裏,原來,果真是彌忒司所遺失的神器,貢夏爾的神器。

“……總之這二十幾年來,發生在我身上的幸運也真夠不少的。就連遇見你,也算是一種運氣吧。”黑特爾向後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手裏玩弄着胸前的一個吊墜,“而這一次,我的運氣就更好了。前天夜宴上終於得到了羣山契約的隱沒者部分,真是令人激動,我們迴歸世界的日子就在不遠處了。”

羣山契約?!

這一次,安吉終於驚訝地抬起了頭。

“怎麼,的確是激動人心的好消息吧?呵呵……但還是不能徹底慶祝呢,只是得到了三分之二而已,還差最後一塊,永夜族部分。只有當三塊完全合一之時,契約才能被打破。”黑特爾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看着前方地上的金翼獸,扯了扯自己正在玩弄的項鍊吊墜,“想看看嗎?這是人類部分,是我未婚妻送的禮物呢。不過現在她已經……”

像是考慮到什麼事情,黑特爾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以一種更爲嚴肅的態度對安吉講話:“另一個時代就要來臨了。當契約被打破之時,再也沒有人能束縛我的鐵甲。我會兌現先祖的遺願,‘重返世間,滅人族,毀隱都,獨霸天下。’到那時,我希望後彌忒司能是存活下來的一個種族,而不是我們的敵人,被我黑特爾滅掉的敵人。現在裂風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你們的崔冰斯也會明白的。而你,就請多多考慮一下自己的立場吧,好好想清楚。否則很快你就能親身體驗到,作爲我的敵人,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夜已經很深了。窗外的冷風呼嘯而過,襯得屋內更安靜。

“沒有了?那好,回你的牢房去吧,好好休息。戰爭就要開始了,或許我們會是盟友,將來有並肩作戰的一天。”

他自言自語式的進行着兩個人的談話,發現金翼獸的目光冰冷而犀利後,不由得笑出了聲。

“你果然不希望認識這樣的李卜西斯。那麼今晚幹嘛還來呢?傻姑娘。”

這時外屋的大門響了。也不知黑特爾做了什麼,休已經知道了他們談話結束,帶着侍衛進入裏屋,對着黑特爾行禮。

“陛下。”

“帶她下去吧,好好看守着,別讓她又跑了。我可不希望在到達琉璃島以前失去魔童,我們還得恭迎祖神呢。”

“是。”

隨着休的命令一下,幾名侍衛上前,將地板上的安吉扣住。

剛剛黑特爾施以的攻擊還在折磨着安吉的神經,全身發痛,頸部以下無法動彈。所以只能被架着走,但在離開這間屋子以前,身後的黑特爾又把他們叫住了。

“休,給她準備一間好一點的牢房吧,作爲我同魔童小姐相識的見面禮。”

“是,陛下。”

視野變換,安吉被夾在侍衛當中離開了黑特爾的房間。身後的大門一道道關閉,隔開了她同黑特爾,也永遠隔斷了那段過去,那個李卜西斯。

……

*** *** ***

正如黑特爾所命令的那樣,休給安吉換了一間牢房,一間“好很多”的牢房。

不再是被鐵欄杆所圍着,而是四面牆壁,有一道帶三把鎖的厚重大門,門縫很小,幾乎飛不進一隻蒼蠅。不足三平米的房間裏光線昏暗,只有牆上的一隻蠟燭點着亮光,沒有窗戶。在這樣晝夜不分的屋子裏日子很混沌,安吉不知道過了幾天,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樣一個狀況,現在到了哪裏,因爲再也沒人來看過她。

她蜷縮在鋪着乾草的地板上渾身無力。似乎是爲了防止她再逃跑,他們居然停止了送食物,只有水。想起上一次有這樣的經歷時是幾年前了,那時她誤入了一處沙漠,卻始終找不對出口,好長時間滴水未進,更不要說喫東西。最後被一隊旅人救了出來後就返回了地中海以北,從此都在綠跡遍佈的地方遊蕩。想來在那片大陸上總是不缺喫的,哪怕口味太好,總不至於餓肚子。而後來遇見了李卜西斯,就更……

不經意間,又想到不想再記起的人。安吉翻了個身重新睡好,想着到達琉璃島之時,這該死的日子就能結束了吧。

不……也不一定的。或許到那時有更糟糕的日子在等着她呢,就如他所說,“作爲我的敵人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她明白。他從來都很殘忍的人,不是嗎。

現在小e又不見了,安吉的日子更加難過起來。自從那晚潛入黑特爾的房間以後她就沒有再見過它,不知是被外面的風吹走了,還是被美食所迷,正在某處大喫特喫。但只要它是平安的就好,無論在哪裏,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只要它還安好,就好……

砰!!

突然有巨大的聲響發出,房間整個震動了起來,像是船撞上什麼東西了,震得安吉從屋子的這一邊滾到了另一邊。

發生了什麼事?

“防衛!防衛!注意防衛!!”

此時,甲板上的宿主們正如臨大敵。一艘比他們的船大上許多的戰艦出現在了身後,剛剛的震動就是它所發動的攻擊引起的。

“是隱沒者!!”

“怎麼辦?!”

“快去稟報休大人!”

“去啊!”

隱沒者追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休的耳裏。他馬上趕到了甲板上,認出對方船上的旗幟以後不由得臉色一沉。

“希斯。”

希斯是隱都赫赫有名的水上戰將,遇到他的人的話免不了惡戰一番。

“去告知陛下情況,務必請他多加小心。其餘的人,備戰。”

下達完命令以後,休開始加入到戰鬥之中。

現在的情況非常緊張。雖然對方也只有一條船,但規模比他們的大,而且是經驗豐富的戰艦。也不知他們是怎麼被發現行蹤的,明明已經很隱蔽了,這周圍也向來沒有軍隊把守。自從幾百年以前永恆通道被關閉以後這裏就是如此,已經荒廢了多年,人煙罕至,所以他們纔會選擇從這裏出入隱都。

那是隱都唯一一條位於水裏的通道,已經被關閉了幾百年,而他們是通過握住某位貴人的把柄,威逼利誘以後,迫使其偷偷打開了它。屆時船將潛行至水下百米處,在一片碧海深水中離開隱都。

而現在,正是要進入永恆通道的重要時機。大約再過幾分鐘,船就要降落入水了。如果不能儘快地潛入水底的話,那麼他們將可能永遠無法離開隱都。

休當然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幸得這艘“金梭”本就是爲黑特爾的出遊而打造,速度奇快,防禦力極強,於是集結了全部人馬在一片浩瀚大海的上空中對抗,並迅速駛向水面,急於撤離。

一時間光影在天空中流竄,合着血與木屑的聲音,比節日裏的煙火更耀眼。

五六分鐘之後,他們的船降落了。雖然船體受到了一定損傷,但全身而退還是沒問題的。

之後就要潛入水底了。於是休命令衆人返回船艙中作戰,自己則趕往黑特爾處,看看陛下情況如何。

“陛下怎麼樣。”他一邊走一邊問剛剛那個傳令員。

“我……不知道。”

“什麼?”休不由得停了下來,目光冷得令那個傳令員一頭冷汗。

“啊,大人……陛下還在房間裏呢,一直不曾出來。我,我不敢去打擾他……您知道的,他討厭別人打擾,這兩天又心情不好……”

傳令員結結巴巴地解釋着,生怕休發火了,雖然休的那張臉上毫無表情,當然也沒有怒意。他總是如此,萬年不變的臉上永遠不露情緒,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

“下去幫忙吧。”簡單地說了一句以後,休繼續自己的腳步了。

心情不好嗎……怎麼會呢。明明已經取得了羣山契約,最近又好事連連,他的心情應該很好纔對。

在搖晃的走廊裏如履平地,休很快來到了黑特爾的房間,敲敲門,請示自己的主子。

“進來吧。”

大約過了有一分多鐘之久,裏面的人才用沙啞的聲音召他進去。休推門而入,發現黑特爾居然纔剛剛睡醒,披了一件睡袍坐着書桌上。

“這次進入永恆通道的動靜可真大啊,比上次大多了。”他看着窗外海水漫過窗欞,打着呵欠對此時這番晃動做如上評價。

“不,陛下,不是因爲永恆通道,而是因爲敵人的攻擊船才這樣晃動的。我們被人襲擊了。”休恭敬地欠着身對主人作解釋。

“襲擊?有襲擊嗎?”黑特爾顯得有些意外。

“是的,是隱沒者。您沒聽見剛纔的打鬥聲嗎?”

“打鬥聲?有嗎?剛剛有人在激戰?”黑特爾轉身看向另一邊的女子,向她求證。那女子同樣穿着睡袍,但表情比黑特爾正常多了,對現實情況表現出了足夠的不安。當聽到黑特爾的問題後就用力的點着頭,作肯定狀。

“噢……一定是我睡得太死了,沒發現。你也是的,既然聽到這麼大的動靜怎麼不叫醒我?嗯?”

聽到黑特爾的這一問題,那女子的表情更不安了,或者說是驚悚。她僵在那裏不知該作如何反應,雖然答案只是“不敢”。幸好黑特爾對她的回答也沒有興趣,揮了揮手,讓她下去了。

女子頓時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迅速退回到裏屋裏,穿好衣服準備離開。

看到那女子的表現,休想起她平時雖然也有些怕黑特爾,但歡喜總歸是多過於恐懼的。不像今天,恐懼蓋過了一切。他又想起了剛剛那個傳令員的話,倒是仍然沒覺得陛下哪裏心情不好了,只是感覺到反常,很反常。

比如說羣山契約。照平時,得到了羣山契約應該是高興到極致的美事,會對身邊的所有人好,所有人也會高興得像過節。

比如說彈琴。已經好久沒有摸到心愛的曼陀鈴了,要是換在以前,一定會不時地彈上兩曲,他總是很喜歡音樂。

比如說女人。雖然陛下的確好女色,但也不像這幾天這樣縱慾過度,令他都有些擔心陛下的身體是否喫得消……

“那麼,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打斷了休的思緒,黑特爾換上了襯衣長褲,看看窗外的情況,輕笑了一下,“呵,還追着呢,真想把我們擊碎啊。”

“放心吧,陛下。我們的速度比他們快,而且只要一出了通道,就會有人接應。”

“嗯……有你在,我一向很放心的。”他搖搖晃晃地走過房間,在一堆摔掉了一半的酒瓶中拿起還留在桌上的一瓶,打開喝了起來。

可這時船突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伴隨沉悶的轟鳴聲。黑特爾和休都差點摔倒在地,而後很快有人前來報信,解釋了這一波強烈震盪。

“我們的船被擊中了!現在底艙大量進水!屏障也擋不住!”

休當即向黑特爾告退,隨報信的人一起趕往底部處理情況。黑特爾仍然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爲之一變。

“底艙?”

“是的,是底艙。”聽見他的聲音,休又停了下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陛下?”

船艙的震動還在不時發生,轟鳴雷動,述說着戰鬥的激烈。

看着窗外的海水裏碎物零落,還有人的殘骸,淡淡地拖出血跡,黑特爾沉默了一會,最後搖了搖頭:“去吧。”

* * *

轟……

轟……

悶雷一般的聲音在持續發出,房間搖晃不定,屋裏的空氣也潮溼悶熱。這一切都令安吉感到難受極了,甚至有些想吐。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可以猜得出是黑特爾有了麻煩,好像被人攻擊,也許是隱沒者。

她努力保持着意識清醒,抓住牆上的一個釦環,使自己不至於東顛西倒。

太好了……總算是被人截住了。這樣就可以不用去琉璃島,否則以自己目前的狀況,只有任人宰割。

安吉熱烈期盼着隱沒者的勝利,如此黑特爾落網,連戰爭也可以倖免。

只是在這之前,好像她的麻煩要大得多。門縫裏突然湧進了水來,來勢洶湧,很快就已經漫過腳踝。

這屋子四面都被封死了,要是水被灌滿的話,她會淹死的!

她掙扎着走到了門邊,拉住門上的一個把手開始使勁拍門。

還不能死,不能就這樣死在船上。

她想着,更加拼命地使勁拍門。只是身體實在太乏力了,外面的聲響又驚天動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聽得見。

但最後奇蹟出現,門居然被人打開了。那個曾經虐待過安吉的女孩出現在了門口,渾身溼透,手裏提着把刀。她兇狠但又慌張地對安吉說:“我們遭到了襲擊!現在底艙進水,馬上離開!但是我警告你,別想趁現在溜走!外面可都是交戰的火力,還有幾十米深的海水!如果你是鬼魂的話,那就出去試試吧!”

她說罷,拖住安吉的胳膊開始往上走。很快有人過來接應她了,發現她帶着安吉,不禁歡呼着說太好了,差點把魔童忘在了裏面。

她們趟過冰冷的海水,在劇烈搖晃的走廊裏舉步艱難。一個震盪發起,更多的海水湧出,將整個通道裏的人都衝了下來。安吉和那女孩也被沖走了好遠,最後竟隨水流來到了更下面一層,看見一個巨大的窟窿位於牆面一側,像是魔鬼的嘴,等着吞噬生命。

華光激烈地在海水中穿梭,透過那個大洞能看得很清楚。看着從未見過的激戰場面,安吉不得不承認那女孩是對的。如果想要趁機跑出去的話,還不如在船裏就自殺算了,可以留個全屍。

她們現在都完全泡在水裏了,另一個人早已沒了蹤影,只剩安吉和那個女孩,被冰冷的海水割着身體,幾乎就要堅持不住。

那女孩很快浮出了水面,安吉掙扎很久,總算也呼到了一口氣。現在她的身體沉重極了,如果是在天上,羽毛自然是生存工具,但現在是在海裏,它們就成了致命的枷鎖。

女孩掙扎着向前方遊去,她也使用着魔力,可好像因爲年齡太小,還不成熟。所以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她是可以輕易上去的,但現在她還想拖着安吉,那幾乎就不可能了。

轟!!

轟……

又一波震盪襲來,更多的水湧過,差點又把她們打入水中。

這時安吉扯了扯她的衣服,抬起自己的手腕,用力揮了揮。

解開!解開它!

她是想要她爲自己解開抑制魔力的套索。

安吉無法說話,只得用行動來表示,因此過了好久那女孩才明白。但她怎麼可能解開安吉的套索,只因爲有了它,她纔敢靠近安吉的。否則以魔童的力量來說,一百個自己也不敢囚禁魔童啊。

於是狠狠地兇了安吉一下,女孩堅持着就這樣上去,拖着安吉的手臂,遊過上漲的海水。

但很快,她就無法堅持了。不要說自己力量薄弱,一身羽毛的安吉也沉重得要死,海水冰冷,震動劇烈,一切都讓她的行動收效甚微,眼看就要難以自保,更不要說保安吉了。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咬緊着嘴脣解開安吉手腕上的套索,一面還不忘威脅警告:“告訴你!就算你是魔童出去也會死的!”說完這些以後,女孩再次努力上遊了。而安吉失去了一半的束縛,力量恢復不少,很快也逆流而上,終於回到了上面一層。

坐在晃動的走廊裏,女孩喘息片刻,最後拖着安吉繼續前進。

但突然她被電倒在地。安吉甩開了她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前方跑去。

沒錯,出去是會死無全屍的。但既然已經有了自由,怎麼能放過?

她跑過狼藉一片的走廊,上了第三層,卻突然躲了起來。

有人在走廊裏跑過。到處都吵吵嚷嚷的,還有四處滾動的各種物品,看來這裏已經亂成了一團。

她躲了一會兒,想等那些人走過以後再出去。可突然又一波震動襲來,她所站的地方猛然垮塌。幸好慌忙中抓住了一根東西,這纔不至於直接墜落。

腳下是碧藍的海水,下面的樓層早已經被毀,無數木屑和雜物飄在水中,像一個個幽靈忽隱忽現。

現在她手裏抓着的是一根金屬,連在上一層的牆體上,但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她開始嘗試各種魔法,希望有奇蹟出現,可以成功上去。

嗯?

奇蹟,似乎是出現了。但那並不是什麼魔法,而是一隻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黑特爾?

當看見血紅的長髮和那張臉孔出現時,安吉幾乎信不過自己的眼睛,以爲是被凍得太厲害了,產生了幻覺。

時間彷彿倒流,曾經也有這樣的一幕出現過,只是當時的那個人不是現在的這個人,當時的感情也一去不復返了。

“把手遞給我。”

大約盯着她看了有十幾秒鐘,黑特爾終於說話了。他的眼神冰冷,表情裏透着極度不樂意,好像是在被人逼着做什麼很反感的事情。

“把手遞給我。還是你想靠自己掉下去?”

見安吉許久不反應,黑特爾極不情願地又說了一遍。

安吉最終把另一手伸了上去,可後來,卻突然方向一改,扯掉了黑特爾胸前晃動的吊墜,也就是他所說的未婚妻給的禮物,羣山契約的人類部分。

當時,黑特爾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個懸吊海水之上的狼狽大鳥,神情恍惚。最後猛然回過神來,目光變得犀利而兇狠。

“還給我。”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談論着天氣一般的平靜。只是那雙眼睛中閃着血光,將憤怒暴露無遺。

“還給我!!”

但下一秒鐘,怒氣終於無法掩飾。

可安吉還是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低下頭去,頑固地抓着那根金屬桿。

“好,那你就留在那裏好了。有羣山契約給你陪葬,也算死得值了!”

狂暴地吼出這番話以後,黑特爾憤然離開,並且強令所有人都不準管她。

“誰敢幫她,提頭來見我!”

宿主們自然是不希望失去魔童的,但既然黑特爾發話了,還有誰敢擅自行動,那就是真的活得膩味了。

激戰在深藍色的海水中漸漸平息。黑特爾的船最終還是更快一點,後面的隱沒者雖然仍在追着,但是追獲無望,只能給予打擊。

坐在遍地狼藉的房間裏,黑特爾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看得休沉默了好久,最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陛下。”

“幹什麼!”

“陛下就真的不管魔童了?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抓到她的,而她,對陛下的大業也很有幫助。要是就這麼死了,豈不糟糕。”

聽到休居然還敢跟自己提那個女人,黑特爾不由得火大。但盯着那張萬年不變的臉看了半天以後覺得無處發泄情緒,於是便作了回答。

“怕什麼!離了她我們就不能做事了?!還是你們無用?離了祖神就活不了!”他氣息激動地說着話,手裏的酒水也被灑掉了一半。

“不是,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是她自己要這種下場的!人家和你我不同,品格高潔,寧死也不與我們同流合污。”

賭氣似地發泄了半天,最後黑特爾終於平靜了一些,死死地擰着眉頭,瞪向外面的海水。

“你在瞎擔心些什麼呢,沒見她手上的紫鐵索已經解掉了嗎?那就至少擁有一半的魔力。她可是封存有魘獸的魔童啊,就算能力只有一半,也比休你更強吧?”他停頓了片刻,又補充到,“你應該擔心的是她逃跑的問題。現在外面的攻擊也弱下來了,她要是趁機帶着羣山契約跑了,那纔是最糟糕的事情。”

聽黑特爾這麼一說,休也覺得事情不妥,於是向黑特爾暫時告退,到下面去查看魔童的情況。

他很快又回來了。見休這麼快就折了回來,黑特爾不禁好奇:“她上來了?”

“不……”

“呵,那就是真的跑了,總不至於還掛在那裏的吧。”

“不,她已經不在那裏了,可……也不是逃跑的,而是掉進海裏了。”

一瞬間,黑特爾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短暫的沉默之後轉過身來,看向休。

“已經問過所有人了,在場的人都說她是體力不支掉下去的。當時外面還在激戰,我們的位置又處於深海之中,水溫如此之低,就這麼被衝進海裏的話,恐怕……”

休的話沒有說完,也無心說完。他看到黑特爾的臉上出現了他從未看到過的表情,那隻手裏的杯子也無聲滑落,跌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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