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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好肥

明媚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心裏羞憤交加,無比後悔今日會來端王府的決定,若早知如此,就算是死了也罷,何必來此受這樣的羞辱?

說什麼王爺寵愛她,捨不得她,想到他曾有的那些蜜語甜言,相處時候的耳鬢廝磨,原來也只是說變就能變,說翻臉就翻臉的……

邁步出廳,迎面一陣涼風撲來,雪花飄飄揚揚落下,被風捲着打在頭臉之上,明媚從廊下疾步往外,走得太快,裙襬微揚,一把青絲在身後無助盪漾。

下臺階之時,腳下一滑,差點兒便跌倒了,虧得玉葫從旁衝過來,將她死死扶住。

明媚身子僵硬,被玉葫擁住,滿臉絕望,一心只是想到了死。

玉葫看着她,也顧不得這兒是王府,便道:“姑娘,這有什麼?王爺不答應,咱們走就是了,你何苦這樣,把自己苦壞了,誰也幫不了!”

明媚眼睛一閉,淚珠滾滾落下。

玉葫吸一口氣,又道:“早先咱們在渝州,雖然不是高門大戶,卻也自在,老爺也是真心實意地疼愛姑娘……早知道,何必來這裏,過這樣不安生的日子,不管是景府還是王府,又有什麼好的?害得姑娘鎮日驚心落淚,當初倒不如不來!”

明媚聽着她在耳畔聲聲說這些,便深深地吸了口氣,渾身陣陣地冷顫。

玉葫道:“姑娘別哭了,我陪你回去,大不了,咱們走就是了……再回渝州去也好,常有人說:天無絕人之路,哪裏活不了人呢,未必咱們在渝州就不如在這裏了。”

玉葫抱起明媚,扶着她下了臺階,一路往外慢慢地走。

明媚腳下挪動,走了數步,回頭相看,身後的亭臺重重,獸角朱檐,目光一瞥,依稀可看到掩映之中端王的書房。

玉葫見她停了步子,便道:“姑娘?”

明媚回過頭來,腦中浮現許多人的臉,有衛凌,於青山隱隱之中含笑凝視,握着年紀尚小的她的手,走在湖畔;有容顏已經模糊了的景如雪,溫柔地將她抱在懷中,握着她的手去拂那琴絃;有含笑的景老夫人,望着她說:我本以爲,你可以比你母親走的更遠!

明媚站了會兒,身子一陣陣地戰慄,終於她抬手,將玉葫輕輕一推,推到了一邊。

玉葫怔住:“姑娘……”

明媚緩緩地轉過身,身不由己地竟又想到景正卿,那個在她無助之時忽然間從天而降似的人物,那個在山路上,危難之時策馬趕來,伸手將她從馬車上抱下的人,那個在下雨天撐一把傘,把受驚雷困擾無處可逃的她抱入懷中的人,最後……也是那個跪在地上大聲向着太子求饒,雙眼血紅的人。

身子又像是浸入了冰水之中,那種瀕死的感覺永遠也忘不了,可是,更忘不了的是,那雙血紅的眸子,以及那從無邊寒冷的河水之中將她一把攥住,用力抱回懷中的……

——到底是不甘心就這樣離開,亦或者是想真真正正地爲了心裏的那人做點什麼……究竟是爲了自己,亦或者是爲了那人……

明媚很久很久之後都還想不清這答案究竟爲何。

她抬手將玉葫推到一邊,然後,就在漫天飄零的雪花之中,向着書房的方向,雙膝屈倒,直直地便跪在地上。

玉葫伸手捂住嘴,向前一步,想將人扶起來,可是又停下。

周圍本有幾個王府的侍女,見狀都也驚得色變,有人遠遠地看,有人跑開了去報信。

雪花一點一點地落在明媚的頭上,臉上,然後化成了水,緩緩地流下來。

明媚一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在下決心之前毫無疑問是痛苦的,就像是面臨深淵,亦或者人在深淵,將死一般的痛苦。

然而真正做了,此刻,就如此跪在地上,心中卻一片平靜,有一種揮刀見血或飲鴆止渴的痛快。

北風像是帶着冰屑一樣捲來,撲打在身上,明媚只覺得身體也要漸漸地被凍成了冰,雙手已經是僵了。

她閉了閉眼,卻又死死撐住,不讓自己就此暈倒。

誰知道倒下會發生什麼,或者就是死……總要清醒地等一等,或許可以等到一個結果。

眼睛被雪和雪化成的水,亦或者還有自己的淚給封住,幾乎無法看清面前場景。

朦朦朧朧中,明媚看到一個人,出現在遠處,他急急而來。

心裏有什麼動了一下,在這一刻,明媚有些迷糊,她瞧着那飛奔而來的人,他很快就靠近了,她透過水光看到他的臉……寫滿驚慌的一張臉,奇怪的是,在這個時候,那張臉看起來那麼像是……

——景正卿。

就像是時光重疊。

明媚身子一晃,往旁邊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端王飛跑到明媚身邊,張開手將她擁入懷中,牢牢抱住。

明媚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後,天依舊陰沉沉地,讓她一時覺得已是晚上,當下嚇得忙起身來。

腦中昏沉沉地,正欲看看自己人在何處,耳畔便聽到一個聲音溫和問道:“終於醒了,再不醒,本王可就要砍那些太醫了。”

明媚轉頭,便對上一雙熟悉而溫柔的雙眸,端王就在牀邊,此刻探手,自然而然地攏住她的肩頭,近距離看着她的臉,忽地笑笑,喃喃低聲道:“你這丫頭……”

明媚懵懂地看着他,過了會兒纔想起先前發生了什麼,身子猛地一抖。

明媚叫道:“王爺……”

端王握住她的手,這手也好歹恢復過來,先前他在院子裏抱住她的時候,那手涼的跟冰似的,他從沒有像是那一刻一樣地後悔,後悔聽了王妃的勸告,要什麼去“j□j”她。

“沒事了,”端王察覺明媚的震動,輕聲道,“說你小,你也十四歲了,過了這年,便是嫁人的年紀,怎麼竟還能做這樣孩子氣的事?平常倒也罷了,如今天寒地凍,下着雪又颳着風,你以爲你是什麼身子?經得起這樣折騰麼?”

明媚只是看着他,眼前的人,溫柔如昔。

端王瞧她一眼,又捏捏她的手:“若不是趙忠及時來跟我說,我還不知道……倘若我不知道,你就一直在那跪下去?你可知,結局會如何?”

明媚垂頭:“大不了就是一死……”

“胡說!”端王皺眉,厲聲說道,“你若再說這樣的話,我就真的……”

“真的如何?”

端王捏住她的脣,一低頭,輕輕吻上,在那柔軟的脣上蹭了幾番,舌尖於她的脣瓣上溫柔擦過,如春風化雨,頃刻才離開,端王輕聲道:“真的狠狠罰你。”

明媚一怔,繼而臉上微微地暈紅了:“我以爲,王爺不喜歡我了……所以……必然也是不在意我的生死的,那樣……倒也痛快。”

端王握着她的手略用力了些:“誰說我不喜歡你的,又是你這小心思裏自己胡想出來的?還痛快,看不出來你這嬌嬌弱弱的,竟有這種倔強的烈性子,你真是讓我……”

明媚道:“王爺明明好好地,卻不肯見我,可不是不喜歡我了?”

明媚早就知道端王恐怕不是真的病,只是王妃給的託辭罷了,此刻相見了,便也確認了。

端王笑了笑:“你倒是追究起本王的不是來了,那好,你倒是也跟我說說,上回你爲何就不辭而別,回去之後……我派人去探望,你偏又不見?”

“我……”明媚臉色變幻,她倒不是“不辭而別”,而只是羞怕所致,想要適可而止而已,至於後來她不見端王府的嬤嬤,卻是因爲出了太子那事。

明媚抬眸,看向端王:“因爲我……我沒臉再見王爺。”

端王愣了愣,而後卻又一笑:“這麼說,你不是在惱我?”

明媚意外:“爲什麼我要惱王爺?”

端王笑吟吟地看她:“上回我心裏悶,喫醉了……糊里糊塗也不知對你做了什麼,總之是甚是無禮的舉止,後來便醉得睡了,醒來後聽說你匆匆走了,還以爲你不高興了,故而特意派了人去,沒想到你又不見……我自然就覺得,你是因爲我那些舉止而不悅了。”

明媚聽他說起上回的事,不免臉紅,然而聽到最後才覺恍然,繼而心酸:原來他竟是這麼想的,怪道方纔也藉口稱病不肯見她。

端王又道:“說什麼沒臉見我,我纔是……有些羞慚,府上放心讓你過來,我卻對你無禮……你年紀又小,自然驚怕,是我該沒臉見你纔是。”

明媚聽他竟是全然誤解了,心頭縮緊,臉色便發白:“不是的……王爺……”

端王只當她心有餘悸,伸手將她摟入懷中,嘆了聲道:“你這小東西,真叫本王又愛又恨。”

明媚靠在他懷中,伸手捂住嘴,纔沒有叫自己哭出來,——這一瞬間,明媚很想跟端王說出事情的真相:她已經被太子強佔**,景正卿是因此而怒殺太子,求端王求情,放過景正卿一命。

但是……可能嗎?

明媚幾度張口,卻又把將要湧出口的真相給忍了回去。

如果說了真相,端王能夠爲此去救景正卿,倒也值得,反正當初**之後明媚就已經不想再跟端王有任何牽連,早就做好了一刀兩斷的打算。

如老太太說的,她是個想不開的,因她覺得這樣被玷污的自己配不上端王。

所以不想隱瞞。

可事實是,就算她說了此事,下場卻十有j□j是:失去端王的寵愛,同時坐實了景正卿殺太子的罪名……甚至還有可能牽連整個景府。

明媚在心中百轉千回,最終說道:“王爺,可知道我今日來是爲了什麼?”

端王心裏自然瞭然,當下垂眸看她:“是爲了景家二郎之事?”

明媚點頭,從端王懷中掙出來,在牀上跪了雙膝:“求王爺開恩,救救正卿哥哥。”

端王凝視着她,並不表態,面上露出沉吟的神色,隔了片刻,才道:“明媚,你該知道,並不是我不肯施加援手……景家二郎正卿,我同他見過數面,的確是個極不錯的人物,說起來,我也並不信他跟太子之死有關……”

明媚忙道:“既然如此,求王爺幫忙……”

端王嘆了一聲:“你非皇族中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關係,皇後本就敵視我,如今太子一死,她的仇恨更是莫名加倍,當初還認定是我謀害了太子……倘若在這個時候我替景正卿說情,你可以試想想,皇後會是如何反應?”

明媚見端王竟不答應,心中一急,落淚求道:“王爺,我沒有別的法子了,只能求您,正卿哥哥……他在牢裏被人用刑逼供,苦不堪言,若不想辦法,他會死的……”

端王見她苦苦哀求,眼中含淚,很是不忍:“別急別急,你讓我想一想……”

明媚抓住他的胳膊,道:“王爺,只有你能救他了,如今又無憑證是他所殺,刑部憑什麼就要用刑?他們只是想屈打成招罷了,皇後雖然忌諱您,可是所謂‘內聚不必親外舉不避仇’,王爺只是仗義執言而已,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忌憚他們?”

端王聽她說了這兩句,倒是對明媚有些刮目相看,當下微微一笑,溫聲道:“傻孩子,你如此求我,難道我忍心拒絕你?只不過我也不忍心欺騙你,實話跟你說,要我去求情,並不算是難事,我去求也成,但是求不求得下來,保不保得住景正卿的命,纔是要緊。”

“王爺的意思是?”

端王道:“皇上雖然聖明,但到底跟我隔着一層,且那死的又不是別人,皇上也只有這一個太子……再加上皇後在旁邊,就算我仗義執言,替景正卿說情,你覺得他們就會聽我的麼?弄得不好,或許反而激怒了皇後……弄巧成拙啊。”

倒的確是這個理兒,皇後痛失愛子,狂殺宮人,宮外凡跟太子沾上關係的,也毫不留情,又哪裏會放過一個首要可疑之人?就算端王肯去說情,據理力爭,但畢竟最後決策權仍舊在帝後手中。

明媚聽到這裏,只覺滿目漆黑,真真毫無辦法,不由地捂着臉哭起來:“這可如何是好?二表哥……都是因爲……”那個“我”還沒說出口,忽地覺得胸口有異,明媚怔了怔,舉手在胸前摸了摸,忽地想到早上蘇夫人交給自己的東西。

明媚呆了呆,抬手將那信封掏出來,放在眼底怔怔地看了會兒,也看不出什麼來。

端王正欲安撫,忽地見她舉止有異,便問道:“怎麼了?拿的……什麼?”

明媚看一眼端王,又看一眼那信封,心想:“雖然王爺說他求情也是無用的,但……這畢竟是舅母給我的,總要交給王爺看看。若真的不成,那就如舅母所說……都是表哥的命吧。”

當下明媚便擦了擦淚,道:“王爺,這個……是我二舅母讓我轉交給你的。”

端王很是意外:“你二舅母?是……”他想了想,倒是記得的,“是景正卿的母親……蘇、蘇可安啊……”

明媚並不知道蘇夫人閨名,此刻才知道她叫做“蘇可安”,明媚便點點頭。

端王問道:“這是什麼?”

明媚搖頭:“我也不知,舅母只讓我把它交給王爺。……大概王爺看了便知。”

端王很是疑惑,目光從明媚面上轉到那信封上頭,抬手便接過去,低頭細細瞧瞧,果真看不出有什麼來,普普通通地一則信封,捏了捏,裏頭似也沒什麼特別之物。

端王慢慢地轉身,將信封撕開,心想:“莫非是她讓明媚帶來求情的信麼?”

裏頭有兩張紙,端王看了一眼,先將其中一張打開,定睛看了會兒,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個……”

明媚心想大概那是什麼機密,便不曾靠前,只懷着一絲希望問道:“王爺,是什麼?”

端王看着上面的數字,隨口說道:“這個……好似是……”忽地望見旁邊一行小字,便才瞭然,“哦,是景家二郎正卿的生辰八字……奇怪,爲何竟給我這個?”

端王猶豫着,便又打開另一張紙,卻見上頭只簡簡單單地寫着四行清秀小字,像是女子的筆記,寫的是:

香暖午後,酒醺扶頭,神女有心,襄王無夢。

端王皺眉瞧着這幾行字,起初不解,反反覆覆看了幾遍,忽然之間眼神立變,身子一震!那紙陡然就從手中落了下來,飄飄然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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