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相媚好 > 87、一步

景睿同景正盛兩人回來之後,眼睛各自紅紅地。

景睿去見景老夫人,景正盛回到自家屋裏,朱氏接了,忙問:“卿弟如何?”

景正盛紅着眼,道:“他在那等地方,又怎會好?可憐金玉一般的大家子弟,竟被折磨的幾乎都站不穩……”

朱氏心頭一驚,忙關了門,小聲問:“他們動刑了?”

景正盛忍不住哭道:“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實在是狼心狗肺,平日裏也認得卿弟,也認得咱們家的人,哪個不是好言好語地奉承着,儼然親朋好友一般,如今看咱們家遭難,卻下那樣的狠辣毒手……”說着,竟淚落不停。

朱氏也自驚慌不已,忙掏出手帕替景正盛擦淚:“別哭,別哭,爲今之計要急急想法子救人纔是。”

景正盛握住她的手:“我又怎會不知道?今兒特意帶了銀票,上下打點呢,還有一些,假惺惺地竟不肯要……今兒他們露出這個面目來,我一一且記着,以後雲開霧散,我絕不會饒過這些畜生!”

朱氏見他委實傷心,忍不住將他摟住。

景正盛含淚,靠在她身上:“可憐卿弟,還向我和叔父遮掩,一再叮囑我們回來後萬萬不能向家裏人聲張……說自個兒連累家人遭難已經是罪有應得,受這些苦也不算什麼,只別讓夫人老太太等知道了越發牽心就是了。”

朱氏也落下淚來:“卿弟素來是懂事的,這時候還惦記家裏頭……也不知是哪個黑心的賊,竟冤枉他謀害太子。”

景正盛吸了吸鼻子,說道:“在回來的路上,二叔說前日二嬸嬸把他們屋裏齊姨娘跟輝兒捆了,只因輝兒被刑部的人算計了去,胡亂說什麼他認得太子,又說太子……跟咱們家有些齟齬,偏巧當日卿弟出過城,於是這些人自然就盯着卿弟不放,這也未嘗不是他們查捕不力,找不到真正兇險,便只拿我們家開刀。”

朱氏恨道:“你說的很是,太子是皇後孃娘唯一憑仗,沒了太子娘娘怎肯罷休?她原本自以爲我們家必然是投靠他們的,沒想到王爺竟瞧上咱們家的明媚丫頭,兩下裏這樣一擠逼,她自然是越發記恨我們家了,卿弟真真是被這毒婦害死了!”

景正盛聽了,便將她的手用力一握:“小聲些,難保咱們府裏沒有皇後的耳目,二叔也叮囑過我,叫我萬不能跟女眷們說卿弟的情形,也不能說其他的話……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謹言慎行,別人還生恐抓不住咱們的把柄呢。”

朱氏點點頭,抬手握了握嘴,忽然道:“照你們這麼說,是不能拖延了,若是再這樣下去,難保人也給他們喪在裏頭,只不過倉促裏有什麼法兒呢?牆倒衆人推,一看我們家出了這檔子事兒,平日裏花團錦簇的那些都不見了……”

景正盛想了想:“能救咱們家的,倒的確有個人,但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朱氏倒也聰明:“我也正想着一個人……”

兩夫妻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說道:“端……”

欲言又止,朱氏嘆了聲,說道:“這個時候也唯有王爺出面兒是管用的,其他人……不敢不說,但凡站出來就得頂着嫌疑。”

景正盛道:“誰說不是,但就算是王爺出來,又何嘗不是頂着嫌疑?前一陣兒沒衝着卿弟來的時候,他們不也是盯着王爺的?如今好不容易放鬆一些,故而王爺大概也是在顧慮的。”

朱氏說道:“算起來,王爺也算是咱們家的外孫女婿……當初對明媚丫頭那樣熱絡,此刻難道就不會……”

景正盛道:“這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是誰,可要及早地行事,我怕卿弟……捱不了多久的了……”說到最後,忍不住又淚沾衣襟。

景正盛兩口兒在屋裏頭商量,景睿回來之後,也自去老太太跟前回稟。他比景正盛能忍一些,然而回話的時候,種種神情異動,老太太又怎會看不出來?但雖然看出來,卻是不能說的,越說越是傷心,且於事無補。

景睿好不容易捱出了老太太房,急急地往回走,蘇夫人跟着他:“卿兒如何,你倒是說呀!”大概是母子連心,蘇夫人這兩天亦消瘦不少,原本秀美端莊的臉上也見了憔悴,雙眼之中仍含着淚,紅通通地望着景睿。

景睿在老太太那邊忍了半晌,沒掉下淚來,也沒有發作,此刻被蘇夫人一再追問,忍不住站住了腳,望着自家夫人,道:“你當那是什麼好地方不成?偏問我他在那裏如何,那些虎狼之人爲了逼供,無所不用其極,卿兒只是死扛着不認,如今人已經是死了半個了!再不過幾天,整個人恐怕也……”

話沒說完,淚滾滾落下,蘇夫人互助,眼睛瞪得直直地,倒退一步,卻被身後秀兒扶住。

景睿忍不得了,索性垂淚道:“我只要瞞着母親,切勿讓她再多傷懷,我也不想跟你說這些……卿兒千叮嚀萬囑咐,不許讓我們向家裏透露的,他如今撐着是何用意你也知道,他若是認了,咱們全家也是死罪,因此他寧肯就受盡折磨也不肯認……他也說:這算是他最後、最後一點兒孝心了!——我心裏已經是難受之極!你何必,何必問,又有什麼用!”

蘇夫人靠在秀兒懷中,奄奄一息。

景睿站住腳,仰頭望天看一眼,深吸一口氣,忍着淚:“我……我得再去打點一下。”當下不再看蘇夫人,低頭匆匆離開。

蘇夫人微微地閉着雙眸,整個人如槁木死灰,等景睿離開,她才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卻依稀多了一絲什麼:“不成,我好好地卿兒,怎麼可以……就在那種地方……”

喃喃一聲,蘇夫人眼睛開合,淚撲簌簌落下來,她緩緩站住身子,轉過身來欲回房,回頭之時,卻怔了怔,原來在身後不遠處,明媚同玉葫站在那裏,兩人望着她,也呆呆地。

蘇夫人目光同明媚一對,然後卻又垂了眸子,默然無聲地同丫鬟離開了。

明媚在原地站了許久,玉葫看着也傷情,忍不住說:“二爺雖然……但是也不至於就落到這個地步,聽老爺說的那些話,好似是在牢裏遭了大罪,什麼半個人已經是死了……”

明媚身子晃了晃,往旁邊一步,抬手撐在欄杆上,怔怔出神。

雖然闔府如熱鍋上螞蟻似的,倒也無人來催逼明媚什麼,只有玉婉來同她哭了兩場,最厲害時候幾乎哭得暈厥過去,可也沒有法子。

明媚回到房中,呆呆坐了半晌。外頭衛峯跑來,見明媚發呆,便爬到桌子另一邊上去,道:“姐姐?”

明媚轉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衛峯說道:“家裏亂亂地,我也沒有心出去讀書,也沒有人送我……夫人房裏,靜得怕人,我就……”

明媚一抬手:“你過來。”衛峯忙跑到她跟前去,明媚將他摟入懷中:“夫人房中靜得怕人……是何意?”

衛峯說道:“有時候會聽到夫人哭,然而很長時間卻是沒有人說話兒的,我知道夫人是爲了二爺傷心,姐姐,二爺……真的不能活着出來了嗎?”

明媚身子猛地一抖:“休要亂說!”

衛峯難過,垂眸說道:“我也不想這麼說,只是……滿院子的人都在這麼猜,姐姐,我其實、其實還挺喜歡二爺的……”

明媚緊緊地摟住衛峯,眼中也落下淚來。

衛峯忍不住哭道:“姐姐,有沒有法兒能救救二爺?”

明媚抬手,撫摸過他的頭髮,衛峯靠在她懷中,說道:“二爺被官兵捉去之前,說姐姐會是端王王妃,姐姐,我們求端王爺幫忙可不可以?”

明媚苦苦一笑。

玉葫在旁聽了,便道:“小公子,你怎麼想到這個來了?是有人教你的?”

衛峯搖頭,抽泣道:“是我自己瞎想的,我不想二爺死。”

玉葫心裏滋味也有些兩樣:雖然素來痛恨景正卿,但此時此刻……

明媚摸摸衛峯的臉,將他臉上的淚擦去,道:“不怕,不怕,姐姐在想辦法。”

當晚上,衛峯竟沒有回蘇夫人的房,只在明媚房中睡了。明媚摟着小孩兒,一直到過了子時才緩緩地睡着。

半夢半醒之中,明媚忽然之間便想到自己在端王府做得那個噩夢,現在才明白過來,這些夢原來竟隱隱地會成真,譬如上回他在雀屏山上剿匪,她夢見他渾身鮮血淋漓,後來他果然是遇襲受傷了;在端王府她做得那個模棱兩可令人驚心的噩夢,夢見自己手持一把刀子將他刺死,如今想想,又怎是不真?若不是因爲她的事,他又怎會殺了太子,又怎會落入此刻的這個走投無路的垂死境地?

真真成也蕭何敗蕭何。

明媚想來想去,朦朦朧朧地到了第二天早上,明媚起身,看看窗外,天色陰沉沉地,彷彿會下雪,已經將近年關了,景府上下卻並無一絲的喜色。

因爲不知道天什麼時候能塌下來,什麼時候就是滅頂之災。

明媚起身之後,便喚了四喜進來:“你給我梳頭,要個時新好看點兒的宮髻,上回夫人送了我一件好頭面,就是有鳳凰展翅的那個,拿來,還有,頭先王爺送了幾樣東西……有一件碧綠色的鐲子,你拿出來,我也要戴。”

四喜不知她爲何一早就要打扮的這樣隆重,這也是自景正卿出事以來明媚頭一次說這麼多話。

明媚看着鏡子裏的容顏,卻又說道:“還有,讓五福把我那件褐金紋繡牡丹的裙子找來,要穿。”

四喜呆了呆,慌忙答應了,趕緊叫了五福出來,兩人便去收拾。

玉葫聽了,隱隱明白幾分,便問道:“姑娘,今兒你要出門麼?”

明媚看着鏡子裏的人影,雙瞳剪水,若真若幻:“嗯,悶了多少日,要出門走一趟。”

玉葫欲言又止,不大敢問。

片刻四喜五福回來,幫明媚裝扮了,明媚仔細看了看,便點點頭。

四喜道:“姑娘比之前又瘦了,這裙子原本做得時候是合身量的,如今腰這裏竟又寬出兩寸來……手腕也細了不少,可不能再瘦下去了,不然這鐲子也都戴不住了。”

明媚垂眸,瞧見手腕上一抹深碧,正是王妃曾賜的鐲子,水色流光,十分靈動,彷彿只是一抹碧綠水色流溢在手上一般。

明媚的手腕本就玉白素淨,被這鐲子一襯,簡直就像是碧翡翠襯着羊脂玉,說不出的好看。

明媚怔怔看了那鐲子片刻,道:“倒好像哪裏見過有這麼一支……”忽然覺得這想法荒謬,於是笑笑:“我去見老太太,今兒你們兩個看家,只玉葫陪着我便是了。”

四喜跟五福知道她如此盛裝必然是有事的,當下齊齊應了。

明媚出了門,徑直去見景老夫人。

一大早上,老夫人才也起來,正在牀榻上出神,聽人報表姑娘來了,正心中猜測,一眼看到明媚進門,瞧見她的裝扮,心頭一震:頓時明白。

明媚上前見禮,道:“我來回外祖母一聲兒,今日要出門一趟,讓外祖母莫要懸心。”

景老夫人打量她,見她氣度沉穩,眼中便慢慢多了一層淚,招手讓明媚過去,便讓她摟入懷中:“心肝兒!”

老夫人叮囑了幾句,便不再耽擱。

明媚辭別了出來,頭前婆子引路,便往外去,正走了一重迴廊,忽地聽到有人喚道:“明媚!”

明媚站住腳,回頭看時,卻見竟是蘇夫人,帶着個丫鬟,疾步而來。

明媚便等候了,蘇夫人上前,望着她問道:“你是要去端王府?”

明媚點頭:“是,二舅母。”

蘇夫人道:“你去……可是爲了卿兒之事?”

明媚見她知道,便也不否認,只輕聲道:“表哥有難,我沒什麼別的法子,就只好去試一試求求王爺,雖然未必能成,但也算是盡我一份心意。”

蘇夫人聽了這話,眼圈兒便又紅了,急忙扭頭,掏了帕子擦擦眼睛,才又回過頭來看嚮明媚:“我本來以爲你……沒想到你竟是個如此有心的……我先替卿兒……多謝你。”

明媚搖頭,緩緩道:“舅母萬勿如此,就算是謝,我也受不起舅母的謝……何況我也並沒有十足把握能夠求得王爺答應,畢竟……此中變數甚多……只能盡力而已……”

蘇夫人鎮定了片刻,卻不做聲。

明媚看她一眼,便垂眸道:“事不宜遲,我得去了,先在此拜別舅母……”

蘇夫人見她欲走,忙道:“明媚丫頭,你等一等。”

明媚站住,回頭看她,蘇夫人衝着丫鬟一抬頭,丫鬟便退後數步,蘇夫人上前,抬手,在袖子裏摸了會兒,便取出一物來。

那好像是一封信,明媚不解,卻發覺蘇夫人拿着信的手微微發抖。

明媚便問道:“舅母,這是何物?”

蘇夫人也正看着那物,臉色不知不覺變得極爲蒼白,目光怔然,她深吸了口氣,才說道:“你且拿着此物,若王爺答應了救卿兒,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什麼也不必提……但倘若,王爺不肯應允相救,那你、你……”

她連說了兩個“你”,才又把心一橫似的,繼續說道:“你便把此物交給王爺,讓他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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