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幾天倒是好,也算是過了幾天的清淨日子,景正卿十分識趣,並不過來騷擾,大概是知道明媚不願見他,又因她病着,倘若刺激過甚,又說出什麼話來他可就喫不了兜着走,幸好他纔回京,因這段日子不在,積攢了許多雜事,景正卿一心忙碌,倒也顧不上色~心大發。

因此兩人各得其所,彼此清靜。

近來二爺聽聞明媚身子無恙了,加上他的雜事也料理的差不多,瞬間壓下的念想鋪天蓋地捲土重來,想到一路的般般件件,明媚的容貌舉止,兩人之間種種,簡直有隻螞蟻鑽進心裏,撓啊撓着,連骨頭縫都帶着難以啓齒地癢。

這一次重相見,就如狹路相逢。

明媚打起精神,回身去看,卻見來者果真是景二爺,身邊兒還另有一人,身量差不多,容貌各異,臉兒要方一些,因這臉型,倒顯得有幾分敦厚刻板。

玉姍見了,便笑對景正卿,迎了過去:“原來是卿弟跟昌哥哥,聽你今兒在外頭的,怎麼這會兒卻回來了?”

玉婉卻對明媚低聲說道:“二哥身邊的,是咱們這房的大哥。”

明媚一聽,就知道這是景睿的姨娘所生,名喚景正昌的庶出哥哥。

這會兒景正卿已經對玉姍說:“可巧今兒順利,事兒早早地都辦完了,又遇上哥哥,便一塊兒回來了。”

景正昌聽他說着,就跟明媚見禮:“這位就是剛來的明媚妹妹了吧,向來沒得空相見,沒想竟在這裏見了,妹妹身子大好了?”

明媚見他態度不鹹不淡,只是眉宇之間彷彿略帶一點急躁,便也行禮:“原來是大表哥,可喜終於相見,勞大表哥掛念,我的身子已經無礙了。”

景正卿仔細看她,見明媚病了一場,眉眼兒卻越發出色了,也不知是因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還是真個如此,只覺得無一不愛。

景正昌聽明媚說罷,卻只匆匆一笑,道:“妹妹只管安心在這府裏住下,當是自己家一般,若有什麼缺乏的,便跟人說……”

明媚見他心不在焉似的,便只點頭微笑:“多謝大表哥。”

景正昌說完,就又看景正卿:“正卿,方纔的事……”

景正卿正看得得意,忽然聽景正昌開口,才咳嗽了聲,向着玉姍說道:“哥哥有點事要跟我商議,等說完了,再回來……”

玉姍笑道:“你們的正經事要緊,快些去吧。”

景正昌早迫不及待地轉了身,景正卿復掃了明媚一眼,雖然千般不願離開,到底也跟着去了,兩人一前一後,身形漸漸隱沒亭臺之中。

兩人走後,玉姍便道:“這位昌哥哥,忙什麼呢?卿弟纔來一會兒,話都沒說幾句,就忙不迭地把人勾走了,合着就當他是使喚的人手一般,他又不是沒有使喚的下人,偏愛拿捏他弟弟。”

玉婉哼道:“誰知道又是什麼事,只別又爲難卿哥哥纔是,也真是,纔回來幾天呢,又纏上了。”

明媚聽兩人話中很有深意,便問:“你們說的,我怎麼不懂?”

玉姍謹慎,便不太肯說,只笑:“恐怕是兄弟情深罷了,倒也沒什麼。”

玉婉卻說:“你剛來,故而不知道,因爲我們這房裏,父親只讓卿哥哥負責家裏的事兒,昌哥哥便時常來羅唣,說得好聽些是讓卿哥做主,不好聽的,是變法兒爲難呢。上回昌大嫂子家裏有事,按例只給那個數的銀子,偏要了一倍去,卿哥哥好脾氣,纔不跟他計較,只虧空了自己罷了。”

明媚聽到“卿哥哥好脾氣”,簡直要笑出來,心想:“那個人是好脾氣的?我看未必,恐怕是顧忌什麼才忍氣吞聲罷了,又或者另有所圖……也未可知。”

玉姍見兩人說話,她只閒閒地在一邊看花,不阻止,也不插話,聽到這裏,才笑說:“這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說來倒是我們那邊清淨了,勳哥哥是個甩手掌櫃,嫂子也一樣,茂哥哥早早地就外放了官兒,也不在京內住了,三嫂子管家,倒也有模有樣,省了許多心。”

玉婉見她說她們大房,就笑:“別隔山觀火地笑話了,那是因爲你是個小姐,纔多省心的,何況姐姐恐怕也在家留不了多少日子了,大家也都知道,多沒敢得罪你的。”

玉姍聞言,臉上一紅,便轉頭不語。

明媚見狀,訝異問道:“這話怎麼說?”

玉婉見左右無閒人,就跟明媚說道:“這件事可一定要跟你說了,姐姐其實早定了要入宮的,只因爲前兩年,皇上喜歡的一個妃子沒了,因此便延遲了,這一遭選秀的日子快要到了,宮裏的皇後孃娘早傳了信兒出來,讓姐姐一早就進去,也免了面選的一節,瞧那個意思,一進宮就要晉封的。”

明媚大爲喫驚:“當真?”

她知道景正卿已經十九,玉姍喚他卿弟,那她自然年紀也不小,——後來才知道玉姍跟景正卿是同年,只是比景正卿多幾天罷了。這樣年紀的小姐理應出嫁,如今卻仍留在府中,明媚猜自然有個緣由,但她剛進府,也知道有些事兒是不該亂打聽的,沒想到卻在這時候知道了,原來竟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

玉婉笑道:“自然了,這可是咱們家第一位娘娘呢。”

玉姍聽了,才啐道:“別口沒遮攔的,又輕狂了!”

玉婉越發笑:“看,這娘孃的架勢都出來了……明媚妹妹,你難道沒發現,咱們姍姐姐素來的舉止都跟別人不同的?但凡見了的,誰不說她端莊賢淑,貴不可言?因人家就是個娘娘命呢。”

明媚見她姊妹兩個說笑,她卻不能肆意,只忙對玉姍道:“真是恭喜姐姐了。”

玉姍一笑,臉兒紅紅,卻隱隱有些矜持之意,對明媚溫和說道:“別聽婉兒在這瘋言瘋語,還沒有成真的事兒,何必就說嘴,妹妹是端莊的姑娘小姐,別跟着她學壞了。”

玉婉見她故作姿態,便一笑,偏到旁邊去拉低一根花枝,回頭斜睨玉姍,說道:“嘴裏這樣說,心裏頭未必不是樂開花了……我現在自然要多些跟你貧嘴,若以後你真成了娘娘,有些話也就不好說了。”

玉婉說到這裏,眉頭一蹙,眼中透出幾分傷感之意。

玉姍聽了,一時也若有所思,走到玉婉旁邊,抬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搭。

明媚在旁邊看着兩人,雖然這兩個一直鬥嘴,或許私底下也有些不合,但畢竟是骨血姐妹,此一刻,這份傷感之意卻也是真的。

明媚又羨又嘆,忽然想到自己……一瞬也有些傷神。

三美正在各懷心事,忽地外間有小丫鬟急急而來,垂首稟告道:“大小姐,二小姐,表小姐,外頭陸侍郎跟歐大人家的兩位小姐來訪。”

玉姍一聽,頓時便笑:“她們兩個怎麼一塊兒來了?”

玉婉也掩口而笑:“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卿哥哥這不是回來了嗎?”說着,就扭頭跟明媚說,“正好你也在,便見一見,看看這兩個,哪個做咱們的卿嫂子更好。”

明媚一聽,不由一喜:“怎麼,卿哥哥有了嫂子了?”一喜之下,稱呼都變了。

玉姍玉婉聽她口吻之中滿是驚喜,均看過來,玉姍便笑道:“怎麼明媚妹妹也盼着有個卿嫂子了嗎?”

玉婉也笑:“還沒有,這不是有了人選了嗎?不是我們自誇,這京裏頭想要嫁給卿哥哥的……可是一隻手都數不過來。”她一邊說,一邊擎起手來,向着明媚擺了擺,很顯自得。

明媚笑道:“那可真要見見了,不知道這陸小姐跟歐小姐又是什麼樣的人物,聽來頭都是非凡,必然是極好的。”

玉姍便吩咐那丫鬟出去迎人,玉婉就對明媚說道:“這兩個,來頭倒是一般,陸大人不過是個侍郎,但是聽聞父親對他很是青眼有加,大概是前途無量,陸小姐也是出名的才女,至於歐小姐家裏,那是有名的皇商,雖然不比陸家的書香門第,但卻是首屈一指的鉅富……幸好歐小姐生得也好,沒那種鉅富之家的粗俗氣,脾氣也溫婉,我們才肯跟她結交的……但都是對卿哥哥極傾心的,又因如此,兩個人很有些不對付,故而我跟姍姐姐才笑她們怎地竟一塊兒來了。”

明媚心頭一陣激動,沒想到景正卿那種貨色,居然還會有這樣出色人家的女孩兒傾慕,忽然轉念一想,心道:“我當初不知道他品性的時候,還不是一樣敬慕有加的……這些女子,恐怕也是被他皮相所惑了吧,可憐,可憐。”但是一想到景正卿如果娶了妻,怎麼也不至於再打自己主意了,總而言之,禍水東引,最好是……讓他攤上個兇悍性情的女子、能制轄住他。

明媚心裏盤算着,只覺眼前一片明亮,忍不住高興起來,有些激動地盼着見那兩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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