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她想起那次玉杏畫的事, 想起折蘭勾玉說她神智昏迷中一直重複這個名字,腦中突然靈光一現。
他臉上那種怪異的神色再次浮現, 又瞬間掩飾,隨之而來的是滿滿怒氣:“三魂歸位, 你竟是連記封也破除了!”
可是向晚的怒氣比他還大,聲音亦比他更大:“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竟要被鎮三魂,被封記憶,還要下凡歷七世命喪婚嫁之苦?”
她原以爲她是因爲七世命喪婚嫁,所以破格昇仙成了杏花仙子。當時她還想,七世命喪婚嫁與昇仙, 究竟哪個是因, 哪個是果?
原來都不是!
他卻忽然沉默,面對她的盛怒,面對她的質問,冷眼以待。
“這三界之中, 又有誰敢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我早該想到的,他與你定是關係不淺。”這真是她最大的失誤。她自然知道玉帝不會下得凡來,只是還是忘了,能與玉帝長得一般無二,定有淵源。
他還是不說話,鎖着眉,神情肅然。
“你既如此不待見我, 何不索性將我貶爲凡人,從此受生與死、病與痛,或者輪迴之苦。又何必鎮我三魂、封我記憶、幾世修行,回過頭來再將我召迴天庭!”世人奉爲極樂的天庭,不過爾爾。
“過是因,罰是果,一切有因有果。”
他倒是說得神聖莊嚴,又有種仙家的絕然超脫風範,卻被向晚嗤笑以對:“何謂因,何謂果?因與果,還不是你們說了算的?莫說庸庸凡人,便是像我這樣入了仙籍,又何嘗能替自己作主?過與罰……”她至這裏一頓,笑得淒涼,“我倒是好奇,我究竟犯了何過,才受此罰?如果受罰下凡要封記憶,我現又回到天界,該還了我的記憶,就算是讓我死,也好讓我死個明白!”
他又是那種尊貴威儀至極,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爲什麼不讓我們在一起?既不讓我們在一起,這一次又爲何讓我們相遇?”向晚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折蘭勾玉既與玉帝有關,他又爲何也下凡,且明顯沒有天界記憶?前七世的命斷婚嫁,尤其是她恢復記憶的第七世,她法律上的丈夫根本與玉帝,甚至折蘭勾玉,搭不上任何聯繫。
這一次又是爲何遇到折蘭勾玉?定不會是巧合!
玉帝一走,向晚愈發靜不下心來修煉。滿心的疑問,滿心的酸楚,滿心的憤怒。
所幸珈瑛大師對她頗多照顧,天黑之前又來看她。
“怎麼了?丹丸沒效果麼?”
向晚聞聲抬頭,看到珈瑛大師,疾步跑向他,臨了又被無形結界撞回,身子軟軟跌至地上,忍不住落下淚來,“大師,他可還好?該是醒了吧?”
人間該是過去不少日子了。
珈瑛大師嘆一口氣,勸道:“這些你就別再想了,專心修煉纔是。出了這修仙室,好好當你的杏花仙子,別再犯錯了……”
原來這裏是修仙室。
修仙室,顧名思義,是天界衆仙修煉之所。進修仙室修煉的,一般都是排不上號的仙子仙女,沒有自己的修煉殿。而且既入仙班,除了提升進修,就是犯錯才進的修仙室。
向晚是第二次進修仙室了。只不過第一次,她並沒印象。
凡間的珈瑛大師,到了天界,就是修仙殿的珈瑛仙尊,司職仙班衆仙子仙女的修煉。
這一迴向晚的情況又特殊。一般在天界,哪有仙子無故丟了精元的。所以這一次向晚進修仙室,其實也是保護她。修仙室,是修仙,亦是護仙。在這裏,除了修煉,再不能有其他。
“修行未完滿,又再破戒,難道就讓我這麼過去了?”向晚想起剛纔過來的玉帝。她以爲她屢屢犯錯,這一次該是會有更嚴厲的懲罰等着她,難道竟然不是?
珈瑛大師訕訕,佯裝輕咳了幾聲,方道:“這你就別擔心了,快些修煉恢復就好。”
“大師……你當初既肯託夢給鍾離幫我,就再幫我一次,告訴我他現在是何情況,不然我又豈能安下心來……”向晚看着他轉身又欲離開,急急道。
“你以爲我不知?你心裏的牽掛,我即便告訴你他現在很好,你也還是會想着念着不放。”
“大師……”食骨吸髓,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她無法反駁。
他語重心長:“你三魂歸位,又回到天界,該明白有些人該忘就忘,有些念頭該斷則斷,怎地還在犯傻?”
該忘就忘,該斷則斷,人若能這樣控制自己的心與思,那活着有什麼意思?向晚笑,“他能與玉帝長得一般無二,定不是巧合。大師,他可是玉央?”
珈瑛仙尊一聽“玉央”二字,臉色一變,脫口而出:“你還記得玉央?”
她怎麼可能還記得這個名字?
“按理不應該記得。可是三魂歸位的時候,我竟然念着這個名字。”她自嘲一笑,抬頭看他,忽而跪下,難得的哀哀憐憐,“大師定是知道所有的因果,鎮三魂、封記憶、七世命喪婚嫁,這一切的一切,因我犯了何罪,又與玉央有何關係,求大師告訴我吧……”
珈瑛大師嘆一口氣,搖頭。她真是有些不一樣了,以前的她,又怎會這麼求人?被封記憶、被鎮三魂、被破七魄,她都不曾求過人,甚至倔強的不肯認錯,更未流過一滴淚。而如今,真是大不一樣了。
“大師……”
“別想這麼多了,好好修煉吧。”他心裏微不忍,深深看她一眼,還是轉身。
“大師,大師……”向晚起身欲追,沒幾步又被結界攔下,再一次跌坐到地上,她只能衝着珈瑛大師的背影大喊,“他就是玉央,就是玉帝冠冕上的定央珠,是不是?”
珈瑛大師腳步一滯,站在那裏。向晚以爲他會回頭,往前爬走幾步,可是珈瑛大師只是停頓半晌,抬腳,又頭也不回的走了。
向晚頹然鬆手坐於地上,心裏一陣揪痛。
她果然猜得沒錯,他真是玉央,真是定央珠!定三界的寶珠,身份何等尊貴,若他真因她而被貶,那麼無怪乎玉帝看她總是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
歷經七世婚嫁劫,有因有果,她當初犯的,該是情劫。如果折蘭勾玉就是玉央,她三魂歸位時喊的也是玉央,那麼毫無疑問,這一個情劫,與他定有關係。
其實這一世的感情,不也是麼?
修仙室聖潔無一物,向晚幾次嘗試都未果,只能繼續被困在裏面。
夜幕沉藹。與上一次一樣,來了天界之後,向晚就沒了飢餓感。而她目前的困境,唯一能做的只有修煉,唯一的希望就是先出了修仙室。
晨光初現時,向晚稍作休息。珈瑛大師給的丹丸顯是大有來頭,不過一天一夜的時間,已讓她恢復不少。
珈瑛大師說,該忘就忘,該斷則斷。可是說得容易,讓她如何忘,如何斷?這一次下凡修行,她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的改變。想起當初在天庭頂撞玉帝,是如何的倔強,而再次回到天庭,若能讓她與折蘭勾玉在一起,便是讓她在玉帝跟前跪足七天七夜,她亦是甘願。
似乎,只要能讓她與折蘭勾玉在一起,什麼都可以捨棄。倔強、自尊、驕傲、仙籍……一切的一切,沒有什麼不能捨棄。
愛,原來可以讓人變得堅強與勇敢,也可以讓人變得懦弱與卑微。
珈瑛大師一早又來看向晚,見她打坐,神色靜而弈,總算放了點心。
向晚修煉完抬眼,纔看到站在外面的珈瑛大師,也不知他等了多久,不由起身行禮:“大師……”
珈瑛大師聽向晚說話,回過神來,笑道:“看起來不錯。”
“多謝大師照顧。”向晚深深一禮。不管前因後果是什麼,眼前這人對她委實不錯。
珈瑛大師趕緊避過身:“哎呀,莫謝莫謝……”
“大師,他……可還好?”人間,該是一年過去了吧,他該二十四了。
可有娶妻生子?
“你還是忘了他吧,丫頭,你與他,註定不可能在一起的。”
向晚心中悽悽,視線又有些模糊起來,看起來分外嬌弱惹人心疼:“若是能忘,當初又何致被罰?”
“哎……”珈瑛大師唯有搖頭嘆息。
向晚抬頭看他,哀哀求道:“若說下凡會被封記憶,緣何我回了天界還是想不起以前?那些記憶那些過去,只屬於當事人,爲何封了我的記憶遲遲不還?”
珈瑛大師沉默,心中亦是不忍。
向晚泄氣一般頹然坐於地上,淚終是滑下,是控訴,亦是悲憫:“爲何我連知道真相的權利也沒有?爲何?所謂神仙大愛,卻容不下同僚之間有愛慕,所謂神仙,就是毫不留情地剝奪別人的記憶!說什麼心中有大愛,渡凡人過苦海,這一些苦海劫數,不過就是你們預先設下的遊戲!若真有大愛,若真仙法無邊,唯留世間真善美,哪有這諸多苦痛過錯!”
她知道不關珈瑛大師的事,但心中一口氣委實憋得慌,思念折蘭勾玉加上她對現狀的無能爲力,讓她一時忍不住發泄。
“丫頭!”珈瑛大師輕喝,拼命使眼色。
向晚笑,笑中有淚:“我現在還有什麼好擔心好害怕的?頂多治我大不敬,再將我三魂鎮壓,將我記憶盡除,歷經七世修行便是。”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音色圓潤,字正腔圓,一股端莊味。
向晚笑,抬頭卻不見有第三人,微微不屑:“官家之言。若是連愛人都不會,又怎麼去愛衆生?若是連同僚都不能去寬恕,又怎麼去寬恕普渡你們口中的罪人?分明是些避世而自保的論調,卻定要披上神聖而光華的外衣。跳出衆生之外,看衆生喜怒哀樂,然後用你們自以爲是的標準去評判是與非、罪與罰,又怎麼公平?”她忽然又難過起來,好象離了折蘭勾玉,就變得格外脆弱,“不曾體會,又怎知其中酸甜滋味?鎮魂封憶,下凡修行,在你們看來,可能是給我一個救贖的機會,可惜在我看來,那些記憶才最珍貴。若讓我從此無心無肝無回憶的活下去,又怎知於我來說,不是比死更可怕?”
“丫頭……”
“就讓我再說下去吧。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哪怕讓我就這麼天地兩隔,陪着他走完這一生,我也滿足了。若他死了,上天下地,從此再不記得我,如你們這般,離愛絕愛,便是那時我已重入仙班,亦會自毀神元,從此煙消雲淡。”
有輕輕的嘆息聲。並非珈瑛仙尊,而是剛纔說話的女聲。
“丫頭你這又是何苦。”
向晚笑,淡淡然:“我們總是喜歡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的幸福,何其愚蠢。你之良丹,我之毒藥。莫道世人庸碌,其實世人更看得透這天地人生。”
她唯一的夢想,就是與他走完這一程,生老病死,生兒育女,在人間盡情愛一場活一把,什麼都值了。
這一回,連嘆息聲也沒有了。
很長時間的沉默。
待得向晚再抬頭時,珈瑛大師不知何時也沒了人影。而那個女聲,自始至終都沒露臉。
於是繼續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