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兩人到得外間, 折蘭夫人停步,向晚彎身行禮。
“昨天小雪來過了吧。”
“是……”
折蘭夫人抬頭看向晚, 若不是她讓玉兒受這般罪,她真的可能會很喜歡她。她的美, 是靜美,含蓄而內斂,沉靜而溫婉,不張揚。唯一缺少的便是家世。
她其實並不在乎向晚的家世問題。她與折蘭老爺的這一段婚姻便也是如此。
當年折蘭老爺在一次廟會與她偶然相逢,竟是一見鍾情。後一直念念不忘,幾經尋訪,終打探到她的身份, 親自送禮來提親。她本是小家碧玉, 家裏往上數幾代都是單傳,偏生父母只得她一個孩子,父母心裏雖有遺憾,對她卻是諸多溺愛, 奉爲掌上明珠, 從小到大沒喫過苦,沒受過委屈,但凡她喜歡的她要的,從來都是滿足她。所以她雖是小家碧玉,琴棋書畫、文才武略,因着她的興趣都有所涉獵,她也甚是嬌氣。正因如此, 得知金陵君親來提親,她亦不將他放在眼裏。
在世人眼裏,她與折蘭老爺的身份地位也是懸殊。折蘭老爺被拒卻不放棄,她後來亦爲他的真情感動,不過在答應他婚嫁前,還是讓他立了份此生不納妾的約,並昭告天下。當年的這一段戀愛也算得上是轟轟烈烈,又因着一契不納妾之約,惹來舉國上下的關注與議論。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些年過去,恩愛如初,兩人雖只育有一子,但折蘭勾玉小小年紀便才冠天下,成爲風神國史上最爲年輕的狀元郎,當年的那一段愛情便也成了佳話,人人稱羨。
折蘭老爺甚是寵她,府裏事務向來都是她說了算,府外的事,只要她一撒嬌,折蘭老爺便也乖乖投降,依言行事。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兒子那一句“爹之孃親,我之小晚”意味着什麼。所以,其實她可以想象,如果向晚有她的那份幸運,又何嘗不會是一樁美婚約,並可以預見他們接下來幸福美滿的生活。
只是爲人父母,哪能沒有點私心。折蘭勾玉現在的處境,她是萬萬不想再生出些事來,更不想讓他的名聲再損。
“小雪容得下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接受她。”
向晚低頭,卻是不回答。折蘭夫人知道,她心裏是有想法。
“玉兒跟我說過你們的事,我也明白你們的感情,只不過,小雪既然願意,身體也逐漸好轉,我亦不想再生出些什麼事來。玉兒的身體你最清楚,清修靜養方爲上。”
向晚依舊低着頭,半晌方幽幽道:“其實,名分的事可以暫擱,我想等孩子出生,再想這一些事。”
自然稱不上婚事。即便折蘭府再講排場,納妾終歸只是納妾,比不得大婚正娶。
這話倒讓折蘭夫人詫異了。
“我亦不想生事。我只想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能留在他的身邊。這是我的心願,其他的我並無所謂。”
折蘭夫人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所以懇請夫人,納妾之事先行擱置,一切等表小姐身體大好之後再行商議。我已跟他提過此事,他亦能理解接受,夫人不用再擔心,只要折蘭家日後能承認這孩子便好。”
“小晚……”
“我近來忽然很是想念他銀髮的樣子。他真是什麼樣的都好看,沒想到一個人白了頭髮還能愈顯清雅俊逸的,夫人,您說是不是?”她忽然抬眼看她,笑得如杏花盛放般明媚,說完又有些羞澀的紅了臉,眼裏分明滿是愛戀。
折蘭夫人情不自禁地就拉住了向晚的手。她的玉兒會愛上眼前的這個女子,其實很正常。若天天對着這樣的女子,卻絲毫不動心,似乎那才叫奇怪。
“嗯,我的玉兒什麼樣子都帥。”曾經,她看到兒子一頭銀髮,日夜以淚洗面,哪怕後來用了黑芝草,掩蓋了白髮的事實,她想起來,還是會心疼得流淚。她一直都沒能想明白,如今被向晚一句話點破,她發現自己竟是不及這個才十五的孩子。她們愛着同樣的一個人,卻在對待同樣的問題上有截然不同的兩種心境。她失之傳統,她卻得之坦然。
這一刻,她亦明白,向晚對玉兒的愛,已經超過了一切。
折蘭勾玉本來還有些擔心,結果看到孃親親暱地拉着向晚的手,雙雙回來,不由挑了挑眉。
向晚總能給他帶來驚喜。就像現在,這麼快就順了他孃親的心,而這絕對不是因爲她現在有了身孕。
只是杏花坡的事,暫時還是被擱置了下來。
向晚昨天不過是情緒的些微失控,亦明白折蘭勾玉的身體,儘量少出行爲妙。杏花坡又遠,這時候也未到杏花時節,今天心情平復,便想通了。
只是下午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
正式爲陸羽雪根治頑疾的莫前輩,沒開始多久,便停止治療了。
恰向晚回晚晴閣取玉杏畫,半路上便見莫前輩大步而來。他身後跟着哭哭啼啼鬧哄哄的一羣人。陸夫人首當其衝。
“前輩……前輩……”
莫前輩邊大步流星,朝後揮了揮手,大聲道:“我說過了,如果她的身子受不了,我就停手,誰求我都用。”
“前輩……”歷來盛氣凌人的陸夫人拉着莫前輩的衣角,終於也跪了下來。
不管如何,目前爲止,莫前輩已是治好女兒身體的唯一希望了。
“你怎麼不明白?她身子嬌貴慣了,受不了我的治療方法,繼續下去,她很有可能會死。”莫前輩最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一臉的不耐。
他之前便讓她們考慮清楚,也料到若要根除陸羽雪的頑疾,到最後估計會有危險。卻沒想到纔開始,情況就大不妙,根本沒辦法開展下去。
陸夫人哭得更悲了,一徑求着:“請前輩再想想辦法,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轉眼又看到向晚,慌忙起身急急而來,她知道第一回把脈是向晚說服莫前輩的,知她與莫前輩交情不淺,這會子哪還能想起當日自己是怎麼甩人家巴掌的,伸手便欲拉向晚哭求,卻被小雪擋在了前面。
向晚手裏捧着個長盒子,神情看起來有些慎重,見小雪擋在前面,便也順勢退開了一步。
這一幕落入陸夫人眼裏,倒不由起了疑。她前一秒用絲絹抹了把眼淚,後一稍毫無徵兆的使勁推了把小雪。小雪護在向晚跟前,不料陸夫人會使出這手,一個不防備,便被她直直推得向後倒。
她身後是向晚。
護玉杏畫,還是扶小雪,向晚還沒來得及猶豫,便做出了直覺選擇。
長盒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音。向晚堪堪扶住小雪,別過頭看腳邊的玉杏畫。
“一個小小的丫頭,竟敢擋我的道!”陸夫人斜眼看一眼向晚,又看一眼地上的長盒子,一臉怒色,眼裏卻分明是得意之色。
她本意是小桃能將向晚撞倒在地上,最好這一摔,還能將向晚肚子裏的孩子摔沒了。她不能明着動向晚,小桃這個丫頭敢擋在她前頭,她甩個巴掌推她一下,也不算什麼事。
“小姐……”小雪慌地跪在地上,抱起長盒子,先一步哭道,“玉杏畫……好象碎了……”
向晚臉色一變。
“哎,這可不關我事啊。”陸夫人趕緊撇清關係。雖然沒摔到向晚,但看這東西她寶貝得緊,該是值不少錢,碎了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向晚有那麼一瞬間,頭一陣劇痛,眼前漆黑一片,一瞬間的眩暈之後,復又悠悠緩過來。
“前輩……”開口,卻是完全無視陸夫人。
“小晚你沒事吧?怎麼臉色這麼差?”莫前輩早幾步並作一步走過來,關切道。
向晚站在那裏,有些危危搖搖,臉色也不太好。
她搖頭,低低笑道:“以後那些你不喜歡的人,就別花心思了。既不喜歡,便不相幹吧。”
“好!”莫前輩眼睛一亮。
之前他便說過再不去替陸羽雪診治,若不是爲了向晚,他纔不違了自己的心願呢。
“你搬來主院,主院若容不下你,我們便出府,住回別院。”
“好極了,以後前輩就只顧你一人,一直到你平平安安生下小崽子爲止。”
兩人旁若無人,陸夫人聞言險些氣暈,激動得指着向晚,氣不成語:“你……你……”
向晚這才挑眉看她,眼神輕蔑,冷冷道:“你既不願替你女兒行善積福,便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說完再不看她,扶了莫前輩的手,示意小桃捧着玉杏畫一道回折蘭勾玉的寢居。
“夫人若是想將事情鬧大,我便也奉陪到底。只是表小姐身體抱恙,夫人該多行善積德纔是。”
折蘭勾玉出關後,陸夫人曾來晚晴閣找她的碴,盛氣凌人。當時她便是這樣說的。
她不是聖母,也不是任人欺負的小白兔。小時候在杏花村,默默承受那些,不過是因爲她心無牽掛,亦沒有想保護想追求的東西。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爲了她心中喜歡的人,爲了她肚子裏未成形的孩子,她不會再任由這一些人爬到她頭上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