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折蘭勾玉的要求下, 向晚還是去見了向夫人與弟弟。
“我也只是折蘭府的客人,能留在這裏, 不過是折蘭大人慈悲。至於你們,暫時不方便長留在府裏, 我替你們找了一處房子,你們儘快搬過去吧,以後每月我會派人送些家用過去。”
“小晚……”
向夫人一開口向晚就想笑,還真是有些想念陪了她八年的稱呼“臭丫頭”了!
“小晚……娘知道以前對不起你,如今你爹撒手去了,我們孤兒寡母的也是實在沒辦法。小陽是你弟弟,此前一直有請先生讀書識字, 聽說玉陵學堂是折蘭大人所建, 小晚,娘求你,跟折蘭大人說說,讓小陽去那上學吧。”
“姐姐, 讓我去讀書吧, 讓我去讀書吧……”
曾經讓她羨慕甚至有些妒忌的瓷娃娃一樣的人兒,如今十三歲了,與她差不多一般高,白白淨淨,依舊長得粉人似的,比女孩子還漂亮。以前在杏花村,一年裏他有三次叫姐姐就很不錯了, 每次叫,不是讓她頂罪,就是陷害她,從沒好事。
“先收拾東西吧,此事稍後再議。”向晚說完,也不顧他二人反應,便走了。
甫出門的向晚,便又被小喜請了去。
“讓你跟表哥說的事,你沒說?”等了幾天的陸羽雪,沒等來折蘭勾玉,更沒等來莫前輩,不由有些心急。
“我說了。”只是莫前輩這段時間忙於折蘭勾玉的事,又哪有空來金風閣?
可是陸羽雪又豈會相信?心裏至少存了六七分疑,靠躺在牀上,喘了口氣,似笑非笑道:“聽說你老家來人了?”
她是真的妒忌向晚。她幾次上門求見折蘭勾玉,都被攔在了門外,可是向晚卻是日日夜夜在折蘭勾玉的寢居進出自如。她不知道折蘭勾玉因何禁了主院,但向晚突然昏迷,又突然醒來,事情肯定不簡單。
“是。不敢叼嘮師父,已經安排他們去別處了。”
“真親的,往外趕,非親非故的當成寶留在身邊,親疏遠近,你倒是與表哥一樣。” 陸羽雪忍不住聲音微微上揚,說完就是一陣喘氣。
向晚笑,也不解釋。如陸羽雪這般出身富貴的大小姐,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又怎麼能理解自己?她也不能理解折蘭勾玉,男女有別,折蘭勾玉雖出身更爲尊貴,但所擔的責任,所遭遇的事,又豈是她能明白的。
天罡倫理,若真能人人遵守,這世界豈不大同了?
陸羽雪最看不慣的就是向晚這種永遠淡然平靜的神色,好像什麼事都不能讓她驚了色。她不甘心,不甘心在表哥心裏,在折蘭府,向晚的地位在她之上,終有一天,她要讓這張永遠平靜淡定的臉大驚失色。
向晚替向夫人與向陽安排的房子位於城西,小小的三間房,獨門獨院,很是不錯。向晚又給了些家用,足夠他們好好過日子。
學堂的事向晚本不想管閒事,不過等了兩天沒回音的向夫人拉着兒子巴巴的跑到玉陵學堂,直接表明他們的身份,潘先生礙於折蘭勾玉的面子,又見向陽確實讀過書識得字,有些底子,就這麼同意了。
向陽看來甚愛讀書,頭天潘先生同意,他第二天便去了學堂,找到潘先生行了個大禮,小小年紀,嘴上更是會討人喜歡。粉嫩嫩的一個妙人,潘先生也不疑有他,安排了他下去,向陽就這麼開始了學堂生涯。
向晚知道這事,是因爲向陽在學堂設計戲弄同學,將玉陵酒莊錢老闆的寶貝兒子弄得頭破血流,事情鬧大,下人急急趕來通報。
原來向陽就乖巧了三天,從第四天起,便開始在同學中標榜自己的身份。說他是折蘭公子唯一的學生向晚的親弟弟,說他是被姐姐接到玉陵,說他經常到折蘭府做客,說起折蘭公子風采、折蘭府的精緻幽靜、折蘭府廚子的絕妙手藝等等,那叫一個頭頭是道。不過十來天的時間,一羣或年長或年幼的同學就被他唬得一楞一楞,並很快組成了親近自己的一個小團體。
當初折蘭勾玉與潘先生籌建玉陵學堂的本意是讓更多的孩子讀書識字,而不是讓讀書習字只成爲有錢人的特權,所以經過第一年的積累之後,從第二年開始便招收一些條件很一般又想讀書的學生。到今年,那些讀不起書的窮孩子喜歡讀書的,只要長得機靈又有點天分能通過潘先生的面試,也可以在玉陵學堂上學,上學的一切費用全免。正因爲如此,玉陵學堂的學生其實分了好幾個等級。而新來的向陽,有了自己的小團體之後,開始欺負嘲笑那些窮學生。
錢老闆的寶貝兒子當然不是窮學生了,錯就錯在他替那些窮學生出頭,於是便被向陽設計,騙至一間空屋子,推開虛掩的門,懸懸放在門上的酒罈就這麼砸下來,正中腦袋,滿頭的鮮血,當場昏了過去。
事情於是鬧大了。
這事看起來很有向陽風格。打小他就是這麼設計欺負向晚的。潘先生趕至,命人先將錢小公子送去醫館救命後,追問事情過程時,向陽卻開始推卸責任,硬說這事不是他的主意,而是從知道他身份就拍他馬屁跟在他身邊忠心不二的沈江爲了討他歡心一手策劃的。可憐沈江歷來膽小,本就已經嚇壞了,如今一被栽贓,當場就大哭起來。
向晚急急趕至學堂,現場還有些混亂。一大羣的學生停了課,議論紛紛。
向晚先是問了受傷的錢少東的情況,得知他情況比較嚴重,送了醫館還不知情形如何,向晚一怒之下,當場就甩了向陽一個巴掌。
“姐……”
“誰允了你來學堂上學?”
“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打小就是個審時度勢的人,這會子捱了一巴掌,哪還能不清醒。
向晚甩了他伸過來的手,轉身對着潘先生微一行禮,吸了口氣恢復平靜道:“給先生添麻煩了,出了這種事,先將他的學籍除了吧。”
“小陽,小陽……”
潘先生還未表態,一中年婦女的聲音由遠及近,向晚皺眉,果見向夫人飛奔而來,及至跟前一把抱住兒子跪身於地,扯着嗓子,聲淚俱下:“小晚,小晚,你弟弟還小,不懂事,你就原諒他吧,他以後再也不敢這樣了……”
向晚皺眉,避開身,對着跟着她過來的那兩個侍衛道:“將他綁起來,送至玉陵酒莊,告訴錢老闆,全憑他作主,不用給折蘭府面子。”
侍衛領命,上前動手。向夫人護子心切,擋身於前,又哭又鬧:“小晚,他是你弟弟啊,你不救他,怎麼還將他往死坑裏推!”
“既撇不清這層關係,便也得盡了人事,至少面子上總得做足,以免落人口實。”
折蘭勾玉的話浮現在耳畔。向晚心裏一動,忽而蹲下身悲慼道:“娘,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再則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家師貴爲玉陵城主,我更應該以身作則,怎可循私舞弊,做出那種以權壓人之事。怨只怨弟弟太不爭氣,我們只能祈禱錢小公子平安過此關,這樣弟弟說不定受頓皮肉之苦,還能保住一條小命……”
向晚畢竟不是那種表情豐富生活戲劇之人,雖想流幾滴淚以示真情實意,結果卻是眼睛乾澀。不過她那一副悲慼表情倒演了個九成九像,在場之人莫不因她這一段話又感動又敬佩。
向夫人目瞪口呆,向晚起身示意侍衛繼續,又向潘先生行禮說了聲抱歉,便掩面出學堂,上了折蘭府的馬車揚長而去。
她雖不慣這些,但她現在早已不是杏花村的向晚了。此前上學堂上青樓,她也曾鬧出過不少事,不過那是她願意。而現在,她一點也不願意她這甩不掉的孃親與弟弟壞了折蘭勾玉的名聲。
折蘭勾玉靜靜聽完向晚的講述,末了不過淡淡一句:“他向來可都是這般膽大?”
向晚心裏一驚,細細回想,抬眼看折蘭勾玉,訥訥道:“以前在杏花村,他歷來也只敢欺負我,因爲得父母寵,別家的小孩卻也是不敢惹的。”
折蘭勾玉笑,華髮如銀,白衣如雪,加之與生俱來的華貴優雅,月見半魂導致的一頭白髮與些微憔悴,讓他看起來竟有種仙謫般的清逸脫俗。向晚微微着迷的看着他,被他這樣暖暖笑看着,又不由臉一燙想移開視線,心一下子就跳得快了起來。
她一早就覺得他長得好看,但他竟能好看到這地步,損了容顏卻絲毫無損他風采,倒真讓她有些着迷又妒忌了。
“打小就是個機靈的人,怎麼長了年歲,又來了玉陵,反倒不知分寸了起來。”他似淡淡感嘆一句,又分明不止感嘆。
向晚一忖,確也奇怪。向陽從小就是個鬼精靈,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分得又精又清,他敢欺負她,不過是知道欺負之後的結果他亦不會受罰,但他從來不敢在別家小孩跟前霸道,因爲他知道別人的父母不會將他當寶。
八歲離開杏花村,至今已有七年。這之中,並無再聯繫。父親年初過世,若說他倆母子憑着當年折蘭勾玉的那一句“敝姓折蘭”,加之聽聞玉陵君折蘭公子收女學生的傳聞,花了大半年時間纔打探到她的下落,並趕來投靠,沒道理在知道她不甚喜歡他們亦沒將他們留在折蘭府之後,初來乍到的還這麼不懂規矩,不僅自己跑到學堂擡出折蘭府名頭,還在學堂裏橫行惹事。
“師父……”向晚啞然。足不出戶,不過聽她寥寥幾句,他便能抓住事情的重點,真是可怕的洞悉力。
折蘭勾玉笑,知道向晚已有七八分明白,便也點到即止:“靜觀其變吧,總會有人忍不住的。”
向晚也笑,看來折蘭勾玉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暴風雨的準備。她心裏忽然有些期待,期待在接下來的不平靜中,折蘭勾玉會有如何的表現。
“還有……”折蘭勾玉拖了長長的尾音,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向晚抬眼看他,挑了挑眉。會猶豫的折蘭勾玉,倒是有些罕見。
“近期小晚就別去三佰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