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陵男子十六歲的成人禮風俗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稱爲“跳雲臺”。
所謂雲臺,即是四根四米多高的木柱豎成正方形,取一邊扎以橫木作梯,當事人登上雲臺,唸完誓詞,表達光宗耀祖的決心,團身抱膝,從臺上跳下,以顯示成人的勇敢與無畏。一般情況下雲臺下會有鋪着稻草的藤網,以便當事人落地時免於受傷,然後衆人拉着藤網一齊用力旋轉、歡呼雀起,讚揚孩子的勇敢無畏,祝賀他長大成人。
這是慣常的流程,又與今天折蘭勾玉的成人禮現場有些不同。
四根四米多高的圓柱豎在折蘭府正中院落,呈四方形,卻是沒有橫木作梯。向晚仰頭,覺得這四根柱子都快高到天上去了。
雲臺四周已經圍滿了人,不止是折蘭府的上上下下,還有那些專程趕來的表親唐親。一大家族人,但凡走得親近又在家族有些地位的,都不遠千里的趕來了。折蘭勾玉身爲整個家族的唯一指定繼承人,在他的封地舉行成人禮,這樣一個重要的時刻,大家怎能不出席?
成人儀式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老三叔公主持。
三叔公滿頭銀髮,臉上的皺紋深得可以夾死蚊子,兩道白眉順勢而長,幾乎碰到了眼睛。
儀式莊嚴而隆重,折蘭勾玉跪於正前,折蘭老爺子端坐正上首,三叔公立於一旁持冊執言,其餘人等站在三米開外,神情嚴肅。
按照玉陵風俗,孩子的成人禮,母親必須在寺廟裏齋戒祈福半個月,以求上天保佑孩子成人後平安健康。今天的成人禮,折蘭夫人註定不能出席。
向晚畢竟沒有折蘭家族血統,又站得遠了些,也聽不見三叔公在那邊說什麼,只望着她跟前的一衆女子發呆。
折蘭勾玉雖是獨子,折蘭家族的成員卻很龐大,她立於女眷最後排,眼前一片衣香雲鬢,各式香味,濃的淡的,只差將她燻暈過去。
“咦,你是誰?”站在向晚前方的女子回過身來細細打量向晚,十二三歲模樣,梳着雙髻,一襲鵝黃長裙,圍着紫色毛圍巾,說話的時候有兩個酒窩,圓圓的眼睛,嬌氣中又有可愛。
向晚抬眼看她,眨了兩下眼睛,不回答。
小姑娘生氣了,這面生女孩身上的衣服精緻而華貴,站在最後面,身邊也沒個大人陪同,自己之前從未見過,真是太可疑了。
“喂,我問你話呢!”大小姐脾氣畢現。
向晚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向晚這樣的反應,當然引起小姑孃的大大不滿了。她與折蘭勾玉是姑表親,姓陸名羽雪,外祖父與折蘭勾玉的祖父是親兄弟,分封的得利者。她外祖父當年分了個小城池,只得她母親一女,她母親又只得她一女,所以她自認與表哥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心裏一直認定等到她及笄,便會順理成章的與表哥結婚,成爲折蘭府的女主人,玉陵城的城主夫人。
“你站住!”小姑娘畢竟年小,心裏有氣,便直覺喝住向晚。
成人禮上本來安安靜靜聽三叔公持冊執言的人不由都尋聲回過頭。向晚心想不妙,也不回頭,一徑往前走得更快。只是有人比她更快,一把拽住她,讓她險些摔倒在地上。
站在成人禮儀式臺上的三叔公雖然年長,視力卻頗佳,遠遠地看到這一幕,不由就來了氣。他雖然不是折蘭家族的掌門人,但在族中歷來受尊敬,再則今天這個成人禮本就莊嚴萬分,竟有人當場喧鬧!
向晚與陸羽雪就這麼被人“抓”到了三叔公跟前。
陸羽雪畢竟是族中女子,她的名字初生時還是請三叔公取的呢,剛到三叔公跟前,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委屈中帶着恐懼道:“叔公,叔公,我錯了,我不敢了!”
反觀向晚,卻是站在原地,一聲不響,也不下跪。
兩相比較,態度自然有了高下之分。歷來備受尊敬的三叔公看着這個面生的小女孩一臉倔強的不看他也不說話,氣得直喘氣。
“還不跪下,祈求上天的寬恕!”風神國崇尚祭祀,跳雲臺之前先得叩天謝地,其次纔是感謝父母,最後再是跳雲臺。正在進行的就是叩天謝地這一步驟,儀式中途停下,得罪的是天神,所以向晚需請求上蒼的原諒。
衆人的視線一下子聚焦到了向晚身上。
折蘭勾玉跪身在原地,側頭看了向晚與陸羽雪一眼,輕咳了一聲,對着三叔公笑道:“叔公,小孩子不懂事玩鬧而已,叔公繼續吧。”
“這怎麼行,儀式被打斷,得到上天寬恕纔可以繼續,否則便需重擇黃道吉日舉行!”有一種人,平時雖然德高望重,畢竟沒有顯擺的機會,一旦得勢,便無限膨脹,非得弄得人人知道他的厲害方肯罷休。
三叔公就是這樣的人。他登臺的機會越來越少,遲暮的感覺他至今還不能坦然面對。
向晚覺得記憶中有相似的場景浮現,或許相似的只是當時的心情,現在的感覺。她心裏一股莫名的氣憤,看着折蘭勾玉笑得溫暖而親切,這一刻她卻分明感覺他心裏似也在隱忍些什麼,不由就脫口而出:“心誠則靈。我與她站在最後,又未成年,本可以完全無視,讓儀式停下來的不是我們。而我們,到底是觸犯了神靈,還是觸怒了某些人的權威?”
這話無疑狠狠甩了三叔公一個耳光。年紀一大把,頭髮鬍子眉毛都花白的三叔公哪經得起這氣,吹鬍子瞪眼了幾下,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這下子,向晚真的惹到大麻煩了。本來她罪責與陸羽雪相當,如今一句話之故,陸羽雪的過錯就可以忽略不計,關注的焦點再次到了向晚身上。
衆人一陣手忙腳亂,侍衛抱了三叔公回房,喚了大夫把脈看診,確認無大礙,衆人才舒了口氣。而向晚已被勒令回房,派人嚴加看管起來,不被允許出房門一步。
折蘭勾玉的成人禮就這麼夭折了。
向晚因爲身份特殊,具體的處罰留待折蘭勾玉決定。總得有個交待,不止對三叔公,還對參加成人禮的各位。
折蘭勾玉進房時,向晚正在書桌前專心致志的寫字。房裏升了暖爐,她解了披風,端坐於書桌前執筆寫字,神色平靜,好像剛纔的事沒有發生。
“你們都退下。”折蘭勾玉對着門外的侍衛丫環吩咐,一時只剩他與向晚兩個人。
“師父。”向晚停筆,起身行禮。
自從兩人師徒情分昭白天下,向晚這一聲“師父”也越叫越頻繁越叫越順口。
“今日這種場合,怎能如此跟叔公說話!”折蘭勾玉難得的臉上沒有笑容,聲音不輕不重,卻是別於往常的嚴肅。
向晚抬頭看他,眼裏有絲迷惑。垂下眼,忽然想起被貶的情景。那時在天庭,她也是一句話衝撞了玉帝,不知理由的不肯承認錯誤,百花仙子站在她身邊,便是這樣對着她輕喝:“怎能如此講話!”
當時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客觀上犯了錯,主觀上卻覺得自己沒有錯?
向晚不由彎起嘴角,覺得有些可笑。
“小晚?”折蘭勾玉雙眼微眯。總有些時候,向晚的言行舉止可以超乎所有人的預料,甚至想象。就像剛纔,她可以頂撞三叔公,甚至哭鬧、不肯認錯、推卸責任,或者沉默,而不是說出那番話。
“心誠則靈。我與她站在最後,又未成年,本可以完全無視,讓儀式停下來的不是我們。而我們,到底是觸犯了神靈,還是解怒了某些人的權威?”是什麼樣的遭遇,是什麼樣的心思與心智,讓一個九歲的孩子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最重要的是,他心裏是有些認同她的觀點的。向晚對於這個問題的認知,竟與他出奇的一致。他幾乎可以肯定,當時在場幾十人,有這種想法的,就只有他和向晚兩個人。
因着這一層認識,折蘭勾玉忽然有些猶豫。他可以簡單的處罰向晚,可是這樣一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似乎也是否定了自己的某些想法。
“對於結果,我很抱歉。但對於過程,我覺得我沒有錯。”不管是搞砸了折蘭勾玉的成人禮,還是將三叔公氣得暈倒,這樣的結局都是向晚不願意看到的,“家規不可廢,何況我的身份尷尬,就請師父按規矩處罰吧。”
折蘭勾玉有些無語。平時的向晚從不多話,今天話倒是不少,卻是將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說了。
追究最初向晚與陸羽雪誰不對在先已經沒有意義,折蘭勾玉心裏也是明白的,不管算不算委屈,向晚這一頓是少不了的。
按照折蘭家族的規矩,以下犯上,以卑犯尊,以幼犯長,都是非常嚴厲的處罰。所幸向晚也算不上是折蘭家族的人,所以只是罰了十下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