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依舊平靜,速度不快不慢,兩天之後便到了玉陵城。
一到玉陵,情形大不一樣。把守城門的官兵一見三人身影,慌地跪身迎接。向晚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伏地跪拜,封地與準領主,跪拜之禮亦不爲過。
折蘭勾玉也不停馬,只在經過時飄過一句“起吧”,便不停步的往前趕。在回府之前,他得先去另外一個地方。
樂正禮跟着,一般臨近新年,他沒辦法纔回家,兩表兄弟的感情很深。
三人在近郊一處竹院停下。折蘭勾玉抱着向晚下馬,樂正禮揹着那架鳳首箜篌跟着下馬。
竹扉虛掩,折蘭勾玉推門入內,兩側竹林悉悉作響,秋冬時節,黃黃的竹葉隨風飄飛。沒走幾步,對面迎來一小書童,扎着書童髻,脆聲脆語道:“折蘭公子快請,家師就說你今日會來。”
折蘭勾玉笑着點頭,小書童跟近幾步,卻是將向晚與樂正禮攔下。
“呃,表哥……”樂正禮當然不幹了。
“小彥,她與我一道。”折蘭勾玉拉住向晚的手,轉身卻對樂正禮道,“禮,你在外面等一下吧。”
說完也不等他二人反應,拉着向晚向竹屋行去。
小書童回神,緊緊跟上。留下樂正禮一人在原地乾瞪眼。
竹屋左側是方小空地,中有竹桌竹椅,桌上有茶具,椅上背對着坐着個人,灰袍長髮,看不到臉,卻只覺得自有一股儒雅氣質。
“先生。”折蘭勾玉微彎身。
“你來了。”那人徐徐轉身,三十有餘,四十不足,清雅絕塵的智者形象。
“讓先生久等了。”折蘭勾玉笑,摸了摸身旁向晚的頭,道,“小晚,快跟先生問好。”
“先生好!”向晚乖乖照做。
“這位是?”先生困惑。折蘭公子身邊除了他那位表弟,向來無人。
“她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向晚。”
“是個女娃?”先生眼尖,雖儘量掩飾,神色還是有些不平靜。
折蘭公子在信中只提及收學生之事,並沒說那學生是男是女。他本想折蘭公子推薦的孩子,該是沒什麼問題,如今竟是個女孩子,不免就有些爲難。
向晚困惑,並不明白原由。
折蘭勾玉笑着摸了摸她的頭,道:“小晚去找禮。”
向晚依言,折蘭勾玉看着小彥領着向晚消失在拐角處,方微一彎身,對着先生施施然道:“爲難了先生,但請先生首肯。小晚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只是我之後會很忙,抽不出這麼多時間教她,希望先生能收下她。”
“折蘭公子……”先生猶豫。他與折蘭勾玉六年前認識,那時九歲的折蘭勾玉已是名滿天下的天才兒童了。他雖自詡滿腹詩書,也頗有才名,卻並沒這個資格成爲折蘭勾玉的老師。不過折蘭勾玉一向對他尊重,六年下來,書信不斷,每年更是會登門拜訪幾次。
他知折蘭勾玉是未來玉陵的主,折蘭勾玉知他的畢生夢想是讓更多的孩子讀書識字,今年年初開始,兩人便爲玉陵第一所學堂的事籌備。他很期待,期待滿堂學生那朗朗的讀書聲,而不是有錢人的私塾。
“我已經開始教她書與畫,先生若實在不願破例,可以不擔師父之名,對小晚從旁稍加指點即可。”不知怎麼的,折蘭勾玉明知道這事爲難了先生,但說起話來,語氣神情雖溫和,溫和中卻有一股不容人拒絕的張力,似乎這已是極限。
“可是……”
“先生的理想不是讓更多的孩子都能讀書習字麼?或者先生先看看小晚的資質再作決定如何?”折蘭勾玉說完,不由一笑。幸好向晚不在,不然這番話聽在她耳朵裏,不知會作如何想。她沉默且敏感,這一點,他一早就看明白了。
“折蘭公子……”理想誠如此,但歷來傳統皆是男子讀書謀職,女子不過在家相夫教子。他其實也是個傳統的人,而且小有名望,一時讓他收個女學生,到時生出些是非,不定會被天下人笑成何地步呢!
折蘭勾玉退後一步:“請先生考慮,改日我再登門拜訪。學堂年底落成,明年招生開課,到時還要勞先生多多費心了!”
折蘭勾玉的話並沒問題,只不過落入先生耳裏,似乎有了那麼點不一樣的味道。這是先生之前不曾經歷過的。
記憶中,少時的折蘭勾玉鋒芒畢露,意氣銳發。之後參加科舉,金榜題名、大魁天下,成爲風神國開國以來最爲年輕的狀元郎,一時名動天下,盛極一時。只是高中狀元的折蘭勾玉從京城回來之後卻開始變得低調而內斂,三年遊學,更是讓他學會了許多,人前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臉上永遠帶着笑,手中摺扇一搖,好一個風流貴公子,卻讓人捉摸不透他心裏的真實想法!
“她幾歲開始讀書習字?”先生不由鬆了些口。既無師徒之名,從旁指點,似乎也無不可。再則,折蘭勾玉也說了,向晚現在由他教導,才冠天下的折蘭勾子都不介意,似乎他再拒絕便有些矯情了。
“就一月前吧。”折蘭勾玉笑得甚是無邪。
“若她資質不輸小彥,便讓她過來吧。”先生最終讓步。
小彥今年八歲,六歲時跟着潘先生,名爲書童,實爲師徒,如此已經兩年有餘。折蘭勾玉略一沉吟,欣然應允。
他對向晚是有信心的,稍加時日,向晚定能成才,勝過小彥也不無可能。再則,就算到時小晚輸了小彥,他還是相信潘先生會喜歡小晚的,喜歡中有欣賞。
真正接觸過小晚的人,都該有這樣的體會。
先生自是不信向晚能勝過小彥了,不免客套一句:“折蘭公子看中的人才,想必定有其過人之處。屆時潘某親來拜訪公子,便即興安排小彥與這位姑娘小試一場吧。”
約就這麼定下了,折蘭勾玉帶着向晚與樂正禮滿意而歸。
向晚也是從一旁樂正禮的嘮叨不滿中得知先生姓潘,是個很有名望與聲望的學者。少年成名,這些年來,也不知有多少富貴人家求了他去教書。剛開始潘先生還欣然前往,三五年後,便再也不出門授課了。
潘先生本也是有家底的人,不必爲生計奔波,閒來到處走走,或者回到竹院清閒過日子,年長了也沒娶個媳婦。六年前認識折蘭勾玉之後,兩人素有來往,年前一次品茶論道,兩人突然有了個共識:開學堂廣收學生,讓更多的孩子讀書習字。兩人相惜已久,是一對人人稱道的忘年交,學堂的事年初在折蘭勾玉的安排下,便正式籌備了起來。
向晚想,才一進玉陵,都趕不及回家便先拜訪了這位潘先生,且明明白白帶上了她,相互介紹及初見時潘先生的神情話語都是相當詭異,折蘭勾玉領着她來可是有什麼打算?
向晚告訴自己,她心目中的師父非折蘭勾玉莫屬。潘先生再有名望,她向晚也不稀罕。想起之前折蘭勾玉的承諾,“這樣吧,你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這些不是重點”,又想起他那句“回到玉陵,給小晚請個先生吧”,以及此前明明白白的說什麼只是教她東西,不足爲師的話,她該不該試着趁早將名分定下?
身下馬兒前蹄騰空,一聲長嘶,向晚回神,幸好折蘭勾玉攬了她腰扶住她身,不然只怕此時早已掉下馬去。
“在想什麼?”折蘭勾玉停馬打量,看着馬鬢被狠狠揪過,柔軟中還有來不及褪卻的揪痕,自是明白了愛馬失態的原因。
說實話,也是有些心疼的,這馬可是他的心愛之物,歷來都是被人好生侍候的,哪受過這般待遇?可是向晚歷來也不是這樣的孩子,肯定是心事想得出了神,忘了手中抓着馬鬢。
“我可以叫你師父麼?”想得太投入,又小驚了下,一聽問話,向晚直覺回答。
“可以啊。”折蘭勾玉還沉浸在心疼愛馬的情緒中,聽到問話,隨口回答,說完纔想起自己當日在畫舫所言,不由怔了下。
“師父!”向晚歡天喜地,難得的滿臉甜笑。
“啊,表哥表哥,你收小晚爲徒了,這是真的?這怎麼可以?”樂正禮耳尖,聽到這個消息咋舌了半晌之後開始憤憤不平。他想收向晚爲徒,向晚不同意,退一步認她爲妹,她也不甘不願的樣子,怎麼一碰到表哥,向晚就巴不得拜師呢?他雖然纔不如表哥,但教教向晚也是綽綽有餘的嘛,憑什麼好事全到表哥身上?
可是任憑樂正禮如何憤憤不平,折蘭勾玉與向晚都是無視之。
三人就這麼到了折蘭府。
向晚此前八年,從未離開過杏花村。如今跟了折蘭勾玉,自覺也是長了不少見識。杏花村最有錢的孫員外家曾經是向晚見過的最富貴的人家,光是那道大門,就比普通人家的一間房子還值錢。後來陸陸續續經過各地,大的宅子見得多了,就覺得孫員外家不過如此。
不過這些都是在見到折蘭府之前。
向晚抬頭看着身前的建築,目瞪口呆。青磚小瓦馬頭牆、朱門金釘獅門環,向晚知道,金色的門釘,可不是光有錢就行的,那是尊貴的象徵,只有皇親貴族才能享有。連綿數里的圍牆,大門中開,一眼望去,黑壓壓的跪着一羣人。
好吧,向晚承認,她被眼前的場景有些驚嚇到了,心裏不由有些緊張起來。
折蘭勾玉自是坦然,抱着向晚下馬,率先向裏走去。樂正禮來得多了,也就沒什麼稀奇,再則樂正府也差不到哪去。唯有向晚,低着頭亦步亦趨跟着。
黑壓壓跪着的一羣人伏首,倒也沒喊天喊地,只對面迎來那人,一迭聲的叫着:“少主回來了,少主回來了。”
“沈管家……”折蘭勾玉停步,將向晚拉至身前,道,“她是向晚,就住晚晴閣,你準備一下吧。”
管家是個大叔,頭髮已有些花白,身板看起來倒硬朗,聞言看了向晚一眼,又慌地低頭,直道:“老奴這就去辦。”
不知向晚是什麼身份,折蘭勾玉沒點明,也不好妄加猜測。
少主總是這樣,交待了辦事,不講明原因。不過這些年來,倒是第一次往府上帶人,還是女的。沈管家喫不準這層原委,只知向晚能住在晚晴閣,是絕對不能怠慢的。
晚晴閣位於折蘭府的西廂邊,閣前小河橋下過,前庭還有個小花園,白牆粉瓦,清靜秀美。
一路也算是風塵僕僕,向晚被人領着穿過大片花園,又過小橋流水、亭臺水榭,方到了晚晴閣。第一站便是浴池。是浴池,十尺見方的浴池,上面撒滿了花瓣,給人無限瑕想的空間。池中冒着熱氣,暖暖的,兩個丫環伺侯着向晚沐浴,向晚雖有些不適應,總算沒有拒絕。
穿衣服的時候又被那套華服驚住,之前那兩套衣服雖質地不錯,但與現在這一身衣服一比,又不是一點兩點的距離了。
綾羅綢緞,錦衣玉食,向晚一下子從杏花村被後孃欺負的小可憐成了折蘭府有實無名的小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