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衣而眠,向晚縮在牀沿,儘量不搶佔空間,不碰到身旁的折蘭勾玉。
她是第一次與人同牀。從小到大,只有弟弟纔有資格睡在父母的牀上,弟弟也喜歡擠父母的牀。她的牀說是板更貼切,弟弟自是看不上了。
她八年的經歷並不能明白同牀共枕的真正意義。一個孩子,自不必想這麼多,但她某部分隱藏的記憶卻在這時候突然有了點模模糊糊的意識,好象同牀共枕是一件很重大很慎重的事。向晚的心不由怦怦跳着,越發往牀沿縮去了。
一隻手橫過她小腰,將她往牀裏側抱了些。
向晚一驚,翻轉過身。
黑漆漆的一團,她身邊的折蘭勾玉並沒有睜眼,倒讓人不知他是睡中所爲,還是醒之所爲。向晚沒有驚呼出聲,眨着眼,半晌視線適應之後,隱隱約約看到折蘭勾玉的臉。他是長得真好看,她的詞語匱乏,只知道他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比弟弟好看,雖與玉帝長得相似,臉上卻有玉帝不曾有的柔和笑容。
他是第一個給予她溫暖感覺的人。在她眼裏,他超越了所有人。
“睡吧,再往外就掉下去了。”說話的人沒有睜眼,聲音輕輕柔柔的,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猶如粉色杏花飄落而下,花瓣輕輕滑過她的鼻尖,癢癢柔軟的感覺。
向晚閉上眼,不由將頭往身前人的懷裏小小地移了一些。
向晚是被小小的拍門聲吵醒的。睜眼,牀上只她一人,門外一個稚嫩的童音:“小姐姐,小姐姐……”
是鍾離。
向晚慌忙起身,套上鞋子幾步開門。
“小姐姐……”小離邁進門坎,圓滾滾的伸着小手撲向向晚。
向晚不由微笑,彎身抱起鍾離。他三歲,她八歲,這樣抱着很花力氣,但她喜歡。
“大哥哥說你該喫早飯了。”奶聲奶氣,小手緊樓着向晚脖子。
“大哥哥?”向晚走出房間,一時沒明白他口中的大哥哥是誰。
鍾離在她懷裏拼命扭頭,騰出一隻小手指向坐在屋檐下對弈的兩人,咯咯笑道:“他是大哥哥。”話音一落,又將頭扭向另一邊,指着正在院子裏閒晃的樂正禮道,“他是小哥哥。”
“嗯,小離真乖。”向晚費力的將鍾離的身子往上抱了抱,朝着對弈的兩人走去。
“毛猴子,怎麼叫姐姐抱着?快下來自己走!”鍾老漢一見鍾離掛在向晚身上,向晚瘦瘦小小的身子頗有些支撐不住的感覺,忙起身訓道。
向晚喜歡鐘離,面對鍾老漢,不由又有些侷促。見他說話,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她不介意鍾離粘着她,“沒關係”三個字卻沒法說出口。
鍾離被祖父抱下,倒也乖巧懂事。折蘭勾玉起身,摸了摸向晚的頭,笑道:“醒了?去喫早飯吧,大嬸替你熱着粥呢。”
向晚小臉一紅,慌忙跑去廚房。
竈上熱着粥,小小的一個粥鍋,向晚揭蓋,濃濃的雞香味中帶着一絲米香鍋香。是雞汁粥,稠稠的。向晚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粥,貪着嘴,一氣喝了兩碗。
“小晚喜歡喝粥?”樂正禮的聲音突然出現,嚇了向晚好大一跳。
幸好以前弟弟也常這樣嚇她,以期望她手中的碗能摔碎,又挨一頓揍,所以向晚對樂正禮的突然出聲雖然驚跳了下,手中的碗還是牢牢端着的。
向晚沒怎麼理他,“嗯”了一聲,摸了摸肚子,心滿意足地收拾碗筷。她收拾的動作很熟練,將碗筷放在粥鍋裏,端着粥鍋出門。
“小晚,小晚,你幹嘛?”樂正禮看不明白,他從未動手做過這些事,他像向晚這個年紀的時候,整天只知道捉弄先生。
“洗碗。”向晚將粥鍋放在地上,拿着水瓢趴在水缸邊伸手舀水。
“呃,我來,我來!”樂正禮看着心驚,慌忙跑過去接過向晚手中的水瓢舀水。她瘦小的身子趴在水缸邊使勁往裏探身子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隨時要掉進水缸裏。
向晚也不推辭,蹲回鍋邊,讓樂正禮將水倒進鍋裏,伸手刷碗。小離看到,撒腿一顛一顛跑過來,一路叫着“小姐姐”“小姐姐”,臨到跟前,兩腳一纏,身子直直朝前跌去。
“小離!”向晚溼着手慌忙去接,卻還是差了一點。眼見着他小小的身子直朝地上跌去,頭好象就要撞到粥鍋,她卻已跪在地上,伸手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掠過,向晚定睛,哪還有小離的影子。
“小姐姐,小姐姐……”小離的聲音將向晚的思緒拉回。向晚尋聲,卻見樂正禮抱着小離,小離小小的身子正努力往她方向扒,張牙舞爪的,全然不知他剛纔差點大跌一跤。
向晚的心一下子放下,鬆了口氣,爬起身抱過小離。
孩子的小手如願環上她的脖子,清亮的眼睛卻盯着向晚剛纔摔倒的地方骨碌碌轉,一邊奶聲奶氣地嚷嚷:“我要……我要……”
向晚循着小離的視線,才發現自己方纔急着去救小離,跌跤時,腰際墜着的小圓銅鏡不小心落了地。樂正禮忙撿起小圓銅鏡,遞至向晚跟前,小離卻是騰出一手,使勁抓着銅鏡不肯放。
這邊的響動自是驚動了對弈的兩人。所幸大家都無礙,道歉、客套、安慰之後,折蘭勾玉便藉機告辭了。
折蘭勾玉將向晚抱坐於馬上,縱身上馬,樂正禮跟着上馬。向晚回頭看了眼站在院門口的鐘老漢,他的兒子兒媳忙於秋收一早去了農田,小離被他抱在懷裏,此刻正低頭專心玩着手中的銅鏡,不時湊至嘴前咬咬。
“小離,跟哥哥姐姐們說再見。”鍾老漢捏了捏小離的臉。他終於抬頭,看着向晚,似懂非懂。他還不明白離別的意義,看着向晚,只顧搖着手裏的銅鏡,呵呵傻笑。
折蘭勾玉回頭對着鍾老漢點頭致意,策馬向前。白衣白馬,身前是一身鮮紅的向晚,一旁的黑馬上是一身黛藍的樂正禮,揹着那架用紅緞嚴嚴實實包裹着的鳳首箜篌。
“他,會武功麼?”向晚回想剛纔的一幕,小離倒下的速度奇快無比,自己伸手那會子,樂正禮該還在水缸旁舀水,離小離又有點距離,就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樂正禮卻從她眼前滑過,快如閃電,小離沒有摔倒,而是被他安全的抱在懷裏。
向晚從沒見過這些。只是以前在杏花村,夏夜乘涼,村裏的徐大爺經常會說些很神奇的故事,比如神仙、妖精,比如會武功的俠客。
“他?”折蘭勾玉自是明白向晚口中的“他”是指誰,不過眼見着就要到玉陵了,回到玉陵,不比現在三人行,人前人後的向晚總不能他來你去的吧?看來稱呼問題迫在眉睫了。
“嗯。”三個人,你、我、他,再明確不過。
“禮……”
一聽折蘭勾玉叫,樂正禮策馬靠近。
“你說小晚該如何稱呼你?”折蘭勾玉覺得這個問題,還是當事人互相商量解決的好。
“呃……”這問題難倒樂正禮了。他沉吟良久,心裏最希望的當然是向晚認他爲師父了。
“表少爺?”向晚試探。她是被買下來的,身份與差距她明白。
另二人聞言險些跌下馬去。兩人心中都覺得怪異,向晚這樣叫,按理也是沒錯,但就是彆扭,渾身上下的彆扭。
“別,小晚別這樣叫。”
向晚看向樂正禮,不明白他這樣慌慌張張的拒絕是爲什麼:“那我該叫你什麼?”
樂正禮又將臉上的五官皺成一團,苦思半晌,方道:“要不兄妹相稱?”
不合規矩,很老套,但也只有這樣了。
“我不要。”向晚轉回身子,窩在折蘭勾玉懷裏,自言自語,難得的孩子氣。
“其實兄妹也不錯。”折蘭勾玉騎在馬上,低頭看了眼身前的人兒,自言自語的琢磨可能性。
向晚從懷裏掏出粉面摺扇,支着下馬,微微撅嘴,無聲反抗。
到了湖州,離玉陵便更近了。
中午落腳在南湖酒樓,三人在二樓坐下,折蘭勾玉點了菜。掌櫃一見三人着裝不俗,點的菜又捨得花錢,臉上的笑容就氾濫了。
一樓大堂客人不少,二樓便又清靜些。菜陸續上來,向晚坐在桌邊,等着折蘭勾玉與樂正禮動筷。雖然她一直與他們同桌喫飯,但最底線的禮貌她還得遵守。這些規矩並沒有人教她,倒象是她的一種本能,她覺得自己該這樣做,找不到原因與理由,更找不到相關的痕跡。
酒樓是個熱鬧的地方,一樓人多,便顯嘈雜,高談言論者有之,醉態畢現者有之。大堂有女子抱着琵琶,挨桌問是否想聽曲,一曲兩文,價格便宜唱得好,曲子隨點。女子二八模樣,一襲淺翠衣裙,粗布雖顯陳舊,但乾乾淨淨。她手中的琵琶倒是精緻,與她那一身衣裳與賣唱的行爲有些格格不入。琶頭一隻軫子處垂着一顆圓珠,圓珠看起來倒沒什麼特別出彩之處,不過軫子掛珠本身就是一個特別之處。
女子連問數桌,都被拒絕,抱着琵琶去下一桌,一隻毛手往她腰肢一把捏去,女子驚得快走幾步,直接越過前一桌,便往前頭去了。
“哎,小娘子怎麼走得這麼快,莫不是看爺付不起兩文錢?”被忽略的那一桌便有人起身拉住了綠衣女子。
女子慌忙掙脫,不敢太過用力,彎了彎身,便又向前疾步而去。
中年男子挺着個大肚腩,也不惱,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走出幾米遠,方大聲道:“等等,爺要點曲。”
女子自是停步轉身。她雖心有惶惶,但這是她的生計。
男子朝身前指了指,女子略一猶豫,抱着琵琶往回走至桌邊,福了福身,輕聲問道:“不知爺想點的是哪一曲?”
“十八摸!”男子話音剛落,引起周圍人羣一陣鬨笑。
十八摸是有名的青樓淫調,女子臉上一紅,一時沒有開口。看她反應,竟沒第一時間拒絕,倒該是會這一曲的。
男子將兩個銅板往桌上一擲,指着道:“兩文錢,唱得好,爺再賞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