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啊,我們幾人,屬澈的畫藝最爲精湛。小晚,讓澈替你畫幅杏花圖,保管栩栩如生。”樂正禮說完欲“奪”過向晚手中摺扇,向晚卻是死命地用小手緊緊護住,像在捍衛某樣心愛的東西。

“小晚?”樂正禮對向晚有這樣的反應驚詫莫名。

“我可以自己畫。”向晚的臉上有倔強。

樂正禮鬆手,驚喜道:“原來小晚也會畫畫?”

向晚將摺扇護在懷裏,往折蘭勾玉的方向靠了靠,先是搖頭,然後咬着脣語氣堅定道:“等我學會了,就自己畫上去。”

率先笑出聲的是那位濃眉大眼,身上頗有陽光之氣的男子。接着是折蘭勾玉、娃娃臉。黑衣男子只是挑了挑眉毛,神情是慣來的冷冷清清。唯有樂正禮臉漲得通紅,感覺他這個救命恩人又被向晚戲弄了,只好憋着聲道:“你不肯認我爲師,索性拜澈爲師吧,他不僅畫藝一絕,琴棋書也是樣樣精通的。”

說完思索半刻,補充:“如果澈肯收你爲徒,小晚,你就真的名揚天下了。”

向晚抬眼看澈,他臉上還是那種冷冷的表情,既不同意,也不反對,好象剛纔說的事與他無關。

“澈不收女徒。小晚若想學畫,我教你吧。”折蘭勾玉微笑地將話說完,現場一片寂靜。

他說得沒錯,微生澈不收女徒。可是他折蘭勾玉何時收過女徒了?更甚者,才名天下的折蘭公子何時收過徒弟了?連微生澈的臉色都微微一變,樂正禮就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了。

“玉要收她爲徒?”開口的是微生澈,修長的手指來回轉着桌上的茶杯,骨節分明,分外白淨。他垂着眼,卻是讓人看不清他眼裏的神色。

於是,所有的目光便都聚焦到了折蘭勾玉身上。

秋夜涼如水,一輪月如弦,畫舫悠悠在柳州湖上輕泛,遠處明明暗暗的燈火,影影綽綽的船隻,輕輕嫋嫋的笑談。折蘭勾玉手中摺扇一開,悠哉優哉搖了幾下,清亮的眼眸眯成彎彎一道弧,勾起嘴角,聲音溫潤道:“只不過教她畫畫,不足爲師矣!”

向晚想,拜師這事兒,折蘭勾玉好像又勉強了。

折蘭勾玉是言而有信的。

畫舫歸來第二日起,落腳客棧若得閒,他便開始教向晚畫畫。

白日裏同乘一騎,晚上又教書畫,其實何等的親密!折蘭勾玉卻無這個意識,於他來說,向晚只是個孩子,他自不會想得太過複雜。

向晚從沒有執過筆。以前弟弟讀書習字,她看過弟弟寫字。她努力回憶弟弟執筆的姿勢,發現與折蘭勾玉的一比,那簡直是餡餅與明月的距離。

折蘭勾玉的手很美,修長有力,如他的人一般給人溫潤如玉的感覺。他執筆的姿勢很美,手腕靈動,如精靈般跳躍。跳躍的是向晚的心,她看着折蘭勾玉微笑地寫下兩字,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名字是這樣子的。

這是他教她的第一堂課,作畫也得學寫字,不然落款沒法表述。

一牽扯到寫字,讀書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所謂的學畫,其實到最後是讀書習字學畫三者兼顧。沒名沒份的“師父”教得很用心,乖乖巧巧的“徒弟”學得很努力。

向晚想,她執筆的姿勢肯定也很好看。因爲她是學着折蘭勾玉的樣子,偷偷練了無數次,才讓自己覺得滿意。她也有修長的手指,有白皙的皮膚,掌心的粗糙執筆的時候恰可以完美隱藏。

兩人一教一學,樂正禮就覺得自己成局外人了。

表哥倒還好,畢竟做老師的,學生刻苦用功又有天分的話,不用花太多的心思。向晚本就理他甚少,上次揚州城逛街替她買了很多禮物後,情況稍稍好轉,沒想到學畫事件一出,又回到了起點,向晚忙得連看他一眼的時間也沒有了。

樂正禮暗自思索,他也該教向晚一些東西了,哪怕沒有拜師的禮,沒有老師的名,但他們三人應該像一家人一樣,沒理由將他攔在門外。

這日行至常州,樂正禮趁着向晚學畫的那會子光景出去閒逛。說是閒逛,其實是去取件東西,他在心裏想了幾天又安排了幾天的好東西。

樂正禮好半天纔回來,懷裏抱着個不小的物什,用紅緞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徑直推門進了向晚的房間。

恰向晚苦學了幾天杏花,正拿着先前揚州買的那把白底木柄摺扇練習。臨近結束,正待完美收筆,她也覺得甚好,沒料到一聲門響,屋裏寧靜的氣氛被打破,向晚手一抖,那抹杏芯劃過花瓣,橫生至一旁枝頭。

好端端一副杏花怒放圖,霎時失了味道。

樂正禮渾然不覺自己闖了禍,大步流星入內,一邊扯着嗓子嚷嚷:“小晚,小晚,你看我給你送什麼來了!”

向晚看着摺扇上的杏花圖,筆一扔,起身便將樂正禮往外推。她小小的身子只有樂正禮腋下那麼高,但她從小做慣家務,力氣倒是不小的,直將樂正禮推出門去。

“小晚,小晚……”當事人一頭霧水,抱着東西,覺得自己很是無辜。

“禮……”折蘭勾玉右手執扇,左手拿起案上的摺扇略一打量,從樂正禮推門笑看到現在,終於悠哉優哉開口了。

端看扇面上的杏花圖,真的難以想象作畫之人才學了十來天的畫。想起初見向晚時廟北牆上他的畫像,小小的孩子,畫出來的五官神韻竟有十之九成相像,向晚果然很有天分。一筆之差沒什麼可惜的,以後只會更好!

折蘭勾玉只一個字,便讓兩人靜了下來。

“表哥表哥,我給小晚備了樣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樂正禮一激動,分不清你與她,給向晚備的禮物,卻說折蘭勾玉一定喜歡。

“那看看吧。”折蘭勾玉倒坦然,一身白衣勝雪,如墨長髮半披,手中摺扇遮住下巴,笑得很是溫和。

樂正禮彷彿得了聖旨,側身繞過向晚,屁顛屁顛閃進屋裏,將抱着的東西小心地平放於桌上。樂正禮送個禮物弄得比讀書應考還緊張,站在桌子前,深呼吸幾次,方伸手將外麪包着的紅緞緩緩揭去。

“鳳首箜篌!”紅緞下的東西,讓折蘭勾玉都意外了一下。

這件禮物太過貴重。此刻橫置於桌上,文身鳳首、纓以金彩、絡以翠藻,十四弦,足有八歲的向晚大半身高。

“禮花了不少心思啊。”折蘭勾玉撫扇微笑,淡定從容,漂亮而狹長的眼睛笑成了彎彎一道弧。

樂正禮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頭,轉身衝着向晚道:“小晚喜歡麼?”

向晚抬眼看他一眼,爾後走至桌前,微皺着眉打量桌上的“龐然大物”。

她是第一次聽說鳳首箜篌這名字,雖不知它到底珍貴到何地步,但觀其外觀,便覺高雅華貴,且不常見。而且,折蘭勾玉的反應很能側面反應禮物的貴重。

其實她並不喜歡樂器,因爲不會彈奏。在杏花村的八年,甚至連個念想都沒有。

“我不會這些。”向晚婉轉拒絕。

“沒事沒事,我可以教你,也不用你拜師的。”熱心少年樂正禮。

向晚不自覺地咬了下嘴脣,半晌才輕道:“我夠不到這個。”

風流倜儻、優雅華貴的折蘭勾玉破天荒不厚道地笑了場。他表弟臉上的神情很逗人,似笑非笑,欲哭不哭,與一旁向晚無辜的神色一襯,他便忍不住了。

他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自覺修爲也是頂頂的,三人之中又最爲年長,本不該這樣打擊人,所以當他聽到自己的笑聲時,心裏不覺也怔了下。

氣氛太融洽,心情太放鬆,纔會如此吧!

折蘭勾玉想,向晚真是個奇怪的孩子,雖然她不善言辭、不常笑,沉默到對人有些愛理不理的地步,而他與表弟分明不是容易親近的人,她卻這麼自然而然的融入到他們的生活中,好像本就該這樣似的。

在折蘭勾玉的協調下,向晚收下了鳳首箜篌。並在表示謝意的同時,一併表示要等她長大長高些,手能輕易夠得上箜篌的時候再學彈奏。

送禮討喜終以美好結局落幕,向晚也不好提摺扇杏花圖一筆敗筆之事。畢竟這摺扇也是樂正禮掏銀子買下的。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