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
煙柳繁華地,輸贏揚州城。
揚州城的青樓與賭樓齊名天下,是個有錢人醉生夢死一擲千金的好地方。
三人天黑之前進城,落腳客棧。
折蘭與樂正兩大家族赫赫,此番出來遊學,卻不鋪張。
在風神國,也就三大家族的嫡長子有受封的特權,受封之前又有遊學的慣例。所謂受封,即嫡長子從出生起便被欽定,年滿十六成人禮後由皇上正式下旨受封,接手封地的一切事務,並享有封地的自治權。
受封爲世襲制,即子承父統。當年高祖皇帝的遺訓只提及三大家族與皇族共榮,並無具體細則。歷來三大家族的封地都隨封號由嫡長子完全繼承,但從先皇開始,忽然有了分封的旨意。分封也就意味着不只嫡長子,庶出也有封地的權利。看似廣澤共利的分封,其實質卻是慢慢分解三大家族的勢力。兩代下來,至折蘭勾玉剛好第三代,本來可謂是堪於皇室一比的三大家族,不管從權力還是財力而言,俱已非當初。
三大家族又豈會不明白箇中玄機,素有交往,至上一代,更是攀上了親故。樂正禮的母親正是折蘭勾玉的姑姑,另一家族的嫡長子微生澈的母親,又是樂正禮父親的胞妹。而且爲了不再分封,三大家族如今都是獨子。
所以,曾有人戲稱,三大家族的三侯君——玉陵君、夜明君和禮正君,其實就是一家三兄弟。
折蘭勾玉的封地玉陵城,封號玉陵君,人稱折蘭公子。樂正禮的封地禮正城,微生澈的封地夜明城。
折蘭公子從小聰慧過人,是個天才級的人物。未足十歲,已是才名天下,十三歲那年,更是三元及第,高中狀元,成爲風神國史上最爲年輕的狀元郎。文才如此了得,偏生又長了副好皮囊,出身又高貴,說折蘭勾玉是當今天下未嫁女子的夢中情人,一點也不爲過。
折蘭公子幾次上京頗得聖上喜愛,傳聞聖上不僅有加封城池的打算,更是預留了宰相的好位置——當朝宰相年事已高,再過幾年就該告老還鄉了。
簡單一句話:折蘭公子風采,無人能及!
三個人三間房,向晚居中。按例先是洗漱。折蘭勾玉讓掌櫃找了個婦人,幫助向晚洗澡並在傷口上抹好藥。
婦人出來的時候拿眼不善地瞪了等在門外的樂正禮一眼。樂正禮莫名,摸摸鼻子問站在一旁優哉遊哉的折蘭勾玉:“表哥,我得罪她了?”
折蘭勾玉笑,手中摺扇一合,支着下巴道:“她以爲小晚得罪你了。”
“什麼意思?”樂正禮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皺眉苦思。
折蘭勾玉摺扇一開,笑得眼睛眯成了彎彎一道弧,戲謔道:“沒什麼意思,以後你好好照顧她便是。”
說完走過他身邊,徑直用摺扇敲了敲房門。向晚開門,略有些愧疚地看向折蘭勾玉,覺得自己又一次耽擱了大家的時間,小手不安地扯着身上的紅衣服。小鎮那個掌櫃替她準備的衣服一套緋色一套紅色,俱是男裝,這一身紅衣又比前一套好看精緻了些。
她的頭髮乾乾淨淨的紮起,用髮束束成了圓圓一個髻,一絲一縷都沒有漏下,脣紅齒白,衣紅膚白,黑亮的半月眼眸,像個瓷娃娃一般,甚是好看。
向晚從未被精心打扮過。別說精心打扮了,這樣乾淨整潔像樣的衣服此前也是不曾穿過的。
從小到大,她的後孃就將自己不要穿的衣服,或者別人家小孩不要穿的衣服修修補補改改扔給她穿。她從不替她梳頭髮,向來都是向晚自己用手順順頭髮,然後用根布或繩子紮起來。向晚一直羨慕弟弟,或者說是嫉妒弟弟,看着他瓷娃娃一般的臉蛋,看着他身上一套又一套的新衣服,覺得他比女孩子還好看,還精緻。
當向晚聽到樂正禮衝着折蘭勾玉嚷嚷着“表哥,向晚真好看”時,着着實實嚇了一大跳,並返身往房裏逃。
這一舉動,又嚇了他二人好大一跳。折蘭勾玉與樂正禮前腳後腳的跟進,看着向晚站在窗臺前,低着頭絞着手,不知所措。
“我不好看。”這是第一次有人說她好看,這是她第一次對樂正禮說話。
以前爹和娘,都只說弟弟好看。
樂正禮一怔,顯是不明白向晚這是謙虛,還是好看的定義又有了新的標準。
折蘭勾玉眼眸一深,心下明瞭,手中摺扇一合,彎身抱起向晚,笑道:“小晚很好看。”
向晚不敢伸手去摟他的脖子。畢竟是八歲的小姑娘了,有了身高,被折蘭勾玉直直抱在懷裏,便有些怯怯危危的,看起來倒比折蘭勾玉高了一個頭。
她低頭,看着折蘭勾玉,聲音也有些怯怯地:“真的嗎?”
“嗯。”折蘭勾玉騰出一手摸了摸她的頭,笑得很是溫柔,“我們現在去喫飯。”
爹和娘從來都沒有這樣摸過她的頭。向晚怯怯地,小心地伸出手,輕輕地環住折蘭勾玉的脖子,一雙小手在他頸後微有些緊張的絞着。紅紅的衣袖圍着玉白繡蘭衣襟,分分明明,熱熱烈烈。
向晚還是喫得少。樂正禮夾了很多菜到她跟前,將她門前的菜碟堆得高高的。向晚盯着菜碟上各式的菜,既不想浪費,又沒有胃口,動了幾筷,終是放下。
“真是粉嫩嫩三個妙人。”周圍食客交頭接耳。三人的衣衫在揚州城雖算不得招眼,但模樣真是俊的俊,可愛的可愛,粉嫩的粉嫩,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向晚聞言頭一低,半晌抬頭,半月明眸朝折蘭勾玉臉上看去。他是真的好看,溫潤如玉,笑起來雍容優雅,如墨青絲隨意披在身後,懶懶扎一根髮帶,手中摺扇一開一合,說不出的風流宛然。她又將視線移向樂正禮,他和弟弟一樣,好看,可愛,有精緻的五官,有粉嫩的臉龐,眼睛又黑又亮,天生就是一副純潔而無辜的神情。
向晚因爲在弟弟身上喫過太多苦,看到樂正禮就不太想說話。可是現在,不僅他們倆誇她長得好看,連周圍的看客都說他們三個是妙人。是他們三個,包括了她,
向晚心裏有一絲喜悅慢慢浮現。從小她都不被重視,不被表揚,爹孃的疼愛從來只爲弟弟,她知道這一切是修行,是她的宿命,然而她在接受的同時,不代表心裏沒有希驥。
她畢竟是個孩子,雖然心智成熟,但經歷不多。
“小晚,小晚……”樂正禮看着臉上似乎有了笑容的向晚,跟着表哥喊她小晚,“你看大家都說你好看。”
向晚眉一皺,下一秒,眉舒展,對着樂正禮莞爾一笑:“我沒照過鏡子。”
“呃……”樂正禮手中筷子落地,回過神來猛地起身,衝着折蘭勾玉嚷嚷,“喫完了,表哥表哥,我們去逛街,順便替小晚買些東西吧。”
向晚破天荒衝着他笑,樂正禮心裏一個激動,就覺得不花點銀子不足以平復心情。
向晚平生頭一遭逛街,小小的身子走在折蘭勾玉和樂正禮中間,對揚州城熱鬧的夜市目瞪口呆。
在杏花村,除非盛夏,不然晚飯之後就只等着燈火一家一家熄滅,整個村子都是黑壓壓的一片。而現在,揚州街上一排的夜鋪,兩側燈火昏黃,衣香雲鬢,夾雜着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不遠處流光溢彩的高樓紅牆,遠遠近近似還能聽到姑娘們嗲嗲的調笑。這一切,對向晚來說,既新鮮,又新奇。
樂正禮在一堆銅鏡中挑選合適的,向晚卻對摺扇產生了濃濃的興趣。折蘭勾玉站在一旁,看着兩人東挑西撿,手中摺扇一搖一搖,臉上仍是那謙謙溫和的笑容。
向晚在兩把摺扇之間猶豫,一把木質白底,一把玉柄粉面。她偷偷瞄了眼折蘭勾玉手中的摺扇,低頭想了一下,終是放下那把玉柄的,拿着木質白底的問樂正禮:“我可以買這個麼?”
她沒有銀子,是樂正禮說要給她買些東西的。
“好啊好啊,喜歡什麼就買什麼。”樂正禮衝着向晚點頭,轉回頭繼續挑鏡子。
“這把也買了吧。”
向晚聞聲抬頭,看到折蘭勾玉手裏拿着那把玉柄粉面小摺扇,對着她笑若春風。
向晚歡天喜地接過,自從遇到折蘭勾玉和樂正禮,她是第一次穿新衣服,第一次擁有了摺扇。當然,接下來她擁有了很多的東西,穿的、戴的、玩的,樂正禮精挑細選的那面袖珍小圓銅鏡被她學着折蘭勾玉的樣子當成了腰墜掛在了腰帶上。
粉紅色的扇面,玉色扇柄,手執摺扇,腰上的小圓銅鏡一晃一晃。向晚學着折蘭勾玉的樣子將摺扇一開,動作生澀,扇子半開半合。向晚仰起頭,衝着折蘭勾玉羞澀的笑。昏黃街燈下,她大大的半月明眸清澈黑亮,微微彎成弦月,脣抿着,嘴角卻勾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