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六十章 父與子

“覺得我這個當爸爸的很不講道理？”江飈從口袋裏掏出支菸，迎着有些寒意的晚風猛烈地吸了幾口：“我當然有我的理由。。。。。。”

“我知道您有自己的理由。。。”葉靜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江飈的話：“可是江濤確實喜歡攝影，攝影對他來說不是什麼心血來cháo的一時興趣，他是認真的。。。”

“小孩子懂什麼？”江飈踩滅了菸頭：“他只要相信我這個做爸爸的就可以了，或許你們覺得聽從大人安排這事情很霸道，可是憑心而論，你們真的有自信拜託父母的安排，自己作出正確的選擇麼？”

“如果害怕跌倒怎麼可能學會走路呢？難道你不希望看到江濤照着自己喜歡的路走下去麼？”

“我當然願意！”

“呃？”江飈突然高八度的聲音讓葉靜一時不知所措了，既然他支持江濤實現自己的夢想，那爲什麼又要阻止江濤參加攝影社呢。

“如果那條路安全坦蕩，爲人父母又何嘗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zi you飛翔？”江飈嘆了口氣，將自己那條瘸了的右腿跨前一步：“你知道我這條腿怎麼瘸的麼？”

“這。。。。。。”說實話，葉靜知道，只是本能地覺得此刻還是什麼都別說的好。

“我以前是個記者，說好聽點是成懲jiān除惡，其實就是逞英雄，結果被人報復，被打瘸了腿。江濤這孩子從小是非觀就比較倔，當然也怪我把他培養成那樣。說實在，我現在真的後悔當初在兒子面前對自己的工作洋洋得意的樣子。。。。。。”

說起往事，江飈又忍不住哆嗦着從口袋中又掏出一支菸點了起來：“我瞭解我兒子，那小子擺弄照相機只爲了一個目的，就是當個記者，走他老爸走過的路。可是我不想，正因爲這條路我走過，我深切體會到這條路上的危險和坎坷。我只是替自己的兒子尋找一條平坦的道路而已。這樣有錯麼？”

“可是。。。”雖然能夠體會做父親的心情，可是葉靜胸中仍然有話不吐不快：“你想過江濤爲什麼要選擇走你的老路嗎？逞英雄只是你自己心灰意冷的說法罷了，在江濤眼中，你一直都是英雄。他崇拜這樣的父親，才願意跟着你踏上這條路，你難道不能體會一下他這種心情麼？”

江飈深深地抽了口煙，接着又像扔垃圾似地又將煙霧狠狠地吐了出來，在空曠的cāo場上，煙霧很快隨風四散，彷彿江飈昔ri心頭的萬丈豪情，已似雲煙般飄散。

“所以說，你們小孩子懂什麼。離開潔白的象牙塔，外面的一切都是黑的。。。”江飈隨手扔了菸頭：“所有純潔美好的單純願望，都註定在現實中被撞的粉碎！”

“可是你曾經就是這樣的英雄，以一己之力挑戰惡勢力，你曾經這樣純粹地生活過，戰鬥過。。。。。。”

“這個世上沒有英雄！”江飈有些不耐煩地吼道。

“可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一個英雄！”葉靜也毫不示弱地回嘴道。

江飈愣了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兒，彷彿教育稚童不能說謊話之後又不得不向他解釋大人間所謂善意的謊言那般尷尬。江飈忍不住又在口袋中摸索起香菸。

“我說。。。沒人否定這個世界需要英雄，需要有人站出來爲那些弱者主持公道。可是大家卻並不希望自己成爲英雄，因爲英雄都要爲別人活着，自私的人們只是每天期盼着別人能當英雄，然後爲自己主持公道！看看吧，看看我。。。我的報道拯救了百餘人悲慘的未來！我的報道揭開了數十年的污血臭膿！可是當我被那羣人報復的時候，路上有人幫過我嗎？沒有！一個都沒有，甚至叫救護車的都是我那被嚇得半死的兒子！然後僅僅數年之後，有人還記得我過去做過什麼嗎？他們議論的只是一個可憐的，甚至領不到保障金的瘸子！如果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你還覺得江濤走我的老路是正確的麼？”

葉靜用手搓了搓臉，舒了口氣：“你知道嗎？在我們這個年齡，似乎什麼東西都可以拿來攀比，明明自己是條米蟲，卻能大言不慚地炫耀自己家裏多麼富有，根本完全不在意那些父母工作賺來的錢裏根本沒有自己一絲半毫的功勞。。。”

江飈不由暫時忘記了在口袋中摸索香菸，頭一次沒有打斷葉靜的話。

“你明白我的意思麼？”葉靜說到：“大概孩子們都有過互相攀比，討論誰的父母更有本事的經歷吧？大多在這種情況下，即便父母只是衣着樸素些，被其他同學看到，心裏也會不舒服。。。。。。”

江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瘸腿。

“你知道江濤告訴我們他爸爸要來家長會時是什麼表情麼？”

江飈不由抬起頭看着葉靜，出於作爲父親的本能，他渴望知道這個答案。

“他很興奮地告訴我們，難得父親出席他的家長會，當得知我也要參加家長會時，他很自豪地對我說，你一定要見見我的父親，沒有人能比他更偉大！”

葉靜接着說到：“他完全不在意，不在意你頹廢的外表，不在意你失意的瘸腿。儘管你難得參加家長會就是爲了讓江濤退出攝影部，我想即便江濤知道了他也同樣不會在意。因爲數年以前，你已經把最重要的東西深深刻入他心中了，而且直到現在，他依然相信，過去那個勇敢堅強，不屈不撓的父親會回來！”

江飈嘴脣有些抽搐，在他腦海裏，那個睜着烏溜的大眼睛，一臉稚氣卻又堅定的表情，上手舉過頭頂，高喊着爸爸一定可以打贏壞人的小男孩兒。。。說實話，一直不曾消失過。

“你或許沒發現，在普遍被沉重的書包摧殘的學生之中，你兒子的脊背卻遠比班中其他學生來得挺直，因爲是你，他引以爲傲的父親，給了他這根筆直的脊樑。”

小濤！把背挺起來！男孩子無論何時，都要挺直脊樑面對別人！

呵呵，自己曾經一直這麼教育兒子的。沒想到如今，當父親的自己的背卻被嚇彎了。

江飈又摸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而是又一次仔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兒，目光清澈，很美，正是這個世界需要的那種美。

江飈忽然想到，人若老了，背總是會彎的。沒錯，自己老了，歷經歲月的蹉跎，儘管這個世界對自己並不友善，但是自己也曾狠狠地鞭笞過這個世界，打得它嗷嗷叫。。。呵呵，男兒，當不枉此生。。。剩下的，還是交給年輕人吧。

江飈將拿在手上的煙又重新放回了口袋，雙手插進褲袋，慢悠悠地踱着步走開了。葉靜沒有再喊住他，該說的都說了，自己能夠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

“小鬼就是小鬼。。。”江飈背對着葉靜說到：“我雖不同意，不過現在。。。我也不反對了，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有勇氣就能辦成的，我希望你們能明白這一點。”

“呼～～”葉靜鬆了口氣，看起來江濤可以繼續堅持自己的夢想了。

葉靜不由呵呵笑了起來，衝着江濤父親的背影喊道：“你看着吧，你兒子以後肯定比你強，你打不贏的，他一定能戰勝！”

江飈笑了笑。

江濤趴在房中的寫字檯上，豎起耳朵聽到了父親回來時開鎖的響聲。對部分好學生來說，家長會是個邀功的機會，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家長會基本就是破壞家庭和諧的存在。

果不其然，父親進門後便蹭蹭蹭地朝自己房間走來。

江濤識趣地主動迎了上去：“爸。。。家長會上老師說什麼了？”

江飈看着自己的兒子，縱有千言萬語，豪情萬丈，卻在踏進家門時，也不可挽回地又被深埋入了心底。

兒子啊，現實就是現實，未來如何，可就看你自己了。

“還行，老師有誇你最近有努力。。。”江飈說着摸了摸兒子的腦袋，“還有作業麼？抓緊寫完，早點休息。。。爸就不打攪你了。”

“嘿嘿。”父親關上房門的一剎那，江濤忍不住呵呵傻笑起來，許久父親沒有這麼親密地誇獎過自己了，感覺家長會回來的父親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對江濤來說，這好比買中了彩票一般驚喜。

看起來家長會上董sir爲自己說了不少好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