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面上規矩

盛元城內的怪異，稍微多觀察一下，就能感受得到了。

名門望族並不會事無鉅細地管理城內的一切事務，但任何事務都可以找他們進行評判，而這些望族們也會盡量進行公正的裁斷——因爲其他家族都會盯着，如果有人作出了不能服衆的裁斷，那大概就會成爲其他家族下一場宴會上的笑料，這是他們絕對無法容忍的。

可想而知，在這樣的環境中，官府幾乎就是名存實亡，根本不會有人去官府告狀。當然，這些地方官都會被給足了面子，日子怕不是過得比皇帝還滋潤。

哦，皇帝都已經死了，而這地方的知府還能過上被人捧着的日子，是真的比皇帝滋潤。

陸凝原本不打算在這裏多留，不過在她上街採購一些乾糧用品之類的東西的時候，卻發現了意外的情況。

一個妖魔與一位從衣着上看明顯在世家內地位不低的中年人一同走在街上，那中年人用頗爲自傲地語氣對妖魔介紹着自家的產業，而妖魔卻也交口稱讚。

沒人有反應的原因就是，這個妖魔是個擬人化非常高的妖魔，若不是陸凝的妖目，也看不出來有任何異常。

“方先生，只看這盛元城內，很難想象外部天災人禍不斷啊。”

“賈先生說得是，天災人禍，到底不可避免，還是能憑藉手段削弱？此事頗難評價。大約也是要看天子能爲的。我等居於此一城之地，也只得保這一城百姓安康，再往遠去，也是力有未逮啊。”

“哦？就連方家這樣的大族，亦不能護住更多人嗎？”

“若真有那般通天徹地之能，方家爲何還要與其他家族共居於一城之內？”那方先生呵呵笑着，“賈先生還是在我們這裏多看一看，也好……”

話說到這裏，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街頭的陸凝。

“外來人……”

方先生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容：“賈先生，接下來，方三公子會親自與您見面，如果閣下不介意，我們可以儘快前往。”

“當然，方三公子才名遠揚，鄙人也想要結識一二。”

這個支走的動作實在過於明顯，連陸凝也看得出來，而那位賈先生顯然也是清楚的。方先生抬手招了招，便有五六個人從街道兩邊的人羣中走出來，他點了其中兩個帶着賈先生先離開了，而剩下的人，他則帶着徑直往陸凝這邊走過來。

陸凝也沒回避，就站在原地等他。

那位方先生也非常有禮數，走過來也沒在意陸凝的年紀，直接一拱手：“姑娘可是外地來的旅客？”

“確是，昨天剛來的盛元城，今日上街，採買些物品。”陸凝笑答。

“哦？那姑娘也算是來對了，方圓幾十裏，要找一個如盛元城這般的地方，也是沒有的。不知昨夜今晨，姑娘入住這城內，可有感覺招待不周的地方？”

“盛元城不愧爲世家居住之地，客棧也是我見過最好的，而此間商鋪招待客人都頗爲熱情，並無不妥之處。”

“如此甚好，適才見姑娘目視於我，可是還有其他難處？儘管講出，若是在下能幫到的，一定盡力相助。”方先生說。

“既然您這麼說了……”陸凝看了看左右，“有沒有比較合適說話的地方？”

“自然是有，這邊請。”

方先生找了一間酒樓走了進去，他只是向掌櫃的打了個招呼，掌櫃的立刻會意，說道：“竹笙現在正空着，先生可自用。”

“月底結賬。”方先生擺了擺手，然後便引陸凝來到了樓上的一間掛着“竹笙”的房間前，讓其餘幾人在門外守着，自己就和陸凝一起到了屋子裏。

房間自然是頂級的，陸凝剛剛坐下，就有人將熱茶送了過來，在方先生首肯之後放在了桌上。

“之後暫時不用你們了，無需招呼。”方先生對小二說道。

“是。”

等門重新關上之後，方先生先拿起茶壺給陸凝倒了一杯茶。

“這一杯，是敬客人的，盛元城永遠歡迎客人。”

“多謝。”陸凝拿起茶杯，但只是淺嘗了一口，茶還很熱，她只要做個樣子就行了，這也是盛元城的規矩。

“既然此地沒有第三人，在下便直接問了，姑娘有什麼疑惑，在下能爲您解答？”

“方先生可知，剛剛與您同行的客人是什麼身份？”陸凝問。

“身份很多。”方先生笑道，“最簡單的身份，和您一樣，是遠道而來的遊人，爲拓展見識而來。若是往深一點，就是江湖人，一位來自鐵面樓的監冊，要在盛元城發展一些新的生意。”

鐵面樓？

“但——我想姑娘所指的不是這兩樁事情。”方先生話鋒一轉，“姑娘想說，他不是人。”

陸凝手指微微轉動了一下茶杯，儘管杯子很熱，她卻可以將熱量完全隔絕，甚至如果需要，她可以將杯子裏的水一瞬間凍結。同理，眼前這個方先生……

“看姑孃的神情，在下大概是猜中了。您大抵是那身懷絕技，或有些際遇的少年俠士，能辨別出人與妖的區別。不過您並未立刻動手，還願意和我來此地坐下來說說，這很好……您願意顧及盛元城的面子，那盛元城也會給您足夠的面子。”方先生笑道。

“我對其中的事情還有些好奇。盛元城內乃是人族世家所居，居然和妖魔往來，我雖然未動手，卻也要求一個解釋。”陸凝說。

“能問問緣由爲何嗎？對於一位旅人來說，盛元城如何行事，與您關係並不大吧？”

“塞北。”陸凝盯着方先生的動作，“我要去那裏，先生應當明白？”

方先生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

“姑娘年紀不大，居然要涉足那般是非之地……在下明白。姑娘擔心，自己在前方殺妖，後方卻與妖魔有染，遭了算計？”

“是。”

“姑娘，如果說與妖魔的往來，那在大魏之前，盛元城便已有此行事了。”方先生說道，“此事早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只是多數人不知，也不須他們知曉。妖魔之中，也有多個勢力，塞北……至少我方家與塞北妖魔並無聯絡。”

“您說至少？”

“各家的家事，互相之間也不會過問。”方先生笑了笑，“不過，盛元城立身之本在於此，來者是客，對姑娘如此，對妖也是如此。只要不顯露出敵意，就可以做朋友。只要給了我們面子，那麼盛元城也不會虧待了諸位。”

“我應當如何相信你說的話？”陸凝問。

“建立信賴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姑娘，尤其是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如果是普通人，我們只要用我們的名號就是信用。但對於像你這樣的人來說，這恐怕不夠？”

“確實如此，我對諸位世家的名號僅止於知曉，但我並非此間人士，而一路走來看到路上的村鎮狀況，也不足以有對此間世家的信任。”

“人之常情。”方先生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通常就有另一種方法了，您需要誰來背書，纔會認可我等的行爲呢？普天之下，總有人的說話，是可以取信於您的？”

“我要是說秦太師，你們恐怕會認爲我有意爲難。”陸凝說。

“秦太師確實不會爲我等的行爲提供什麼證明。”方先生點了點頭，“但秦太師亦與鐵面樓有所往來，畢竟是當世一流的祕報暗殺大派，你認爲秦太師會不去瞭解嗎？”

“我當然知道秦太師瞭解鐵面樓，我也知道鐵面樓的真實情況如何。正因爲如此，我才更加需要忌憚與鐵面樓交涉的行爲——妖族想要暗殺誰的話，人族要如何與之抗衡？”

“妖族的暗殺只能捉單。”方先生搖了搖頭，“若姑娘真去塞北，哪怕只是與軍隊共同進退，也不需要擔心妖族的暗殺。”

“爲何？”

“除非鐵面樓傾巢而出——那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對壘了。在通常情況下，秦太師的軍隊有着不俗的對抗妖族的能力。這種能力，也會保護周圍的平民。具體情況在下就不清楚了，畢竟在下居於盛元，也未曾真的到過塞北。”方先生拿了個新茶杯，又給陸凝倒了一杯茶，“在下只能給姑娘一個承諾，盛元行爲，不會對姑娘產生什麼影響。”

陸凝拿起茶杯，沉默片刻後說道：“聽起來，我只能相信了？”

“正是。”

“若我繼續追查下去，是否就是不給方家，不給盛元城面子？”

方先生卻搖了搖頭：“非也。”

“哦？”

“姑娘大可暗中追查，亦可尋個機會單獨上門討債，所有這些，皆是您的自由。除非您直接鬧上門來，纔算是不給我們面子。在下說過，盛元好客，客人的行爲，盛元怎麼會限制呢？除非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了。”方先生笑道。

“那我曉得了。”陸凝將茶杯裏面的茶一口喝下，當然，茶水已經冷下來了。

“看來姑娘已經決定了……好吧。”方先生也起身，“若姑娘有任何問題，皆可來方家府上……規矩您都懂的。”

“自然。”

陸凝走出酒樓之後，才長出了一口氣。

這位方先生身上一直有一種怪異的壓迫感，他口中所說的秦太師軍隊之中的能力，恐怕也不是獨一份的，這盛元城內也有。

如果剛纔她發難的話，還不知道誰勝誰負呢，能跟妖魔這樣談生意，這些世家確實都有一些自己的底蘊。

而鐵面樓，陸凝其實知道不少相關的情報。這個妖魔所開設的門派在大魏的鎮妖司記錄中也算是合法的，而妖星陰陽鏡更是直接登記在冊的妖魔。這位妖星和其他幾個神出鬼沒的妖星不同，是正正經經每天在鐵面樓坐班處理各類事務的，可以說是能進鐵面樓就能見到的一位。

比起冊上其他行蹤不定的妖星，鐵面樓算是最規矩的一個，而它也完全按照規矩行事，基本不會展露出什麼屬於妖魔的特性。

在這樣的城裏，陸凝是很難展開什麼調查的，就算要去找那被帶走的賈先生也很困難，不過她也並不需要真的花費心力去調查那些，這一路談話過來，她已經確認了許多相關人物，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須臾之景。

儘管現在陸凝並不能以這一招影響他人，更不能像夜遊那般霎時間完成入夢夢醒的切換，但她以此入原本就睡着的人的夢境，然後去誘導夢境的變化，還是能辦到的。

只可惜進攻性一時半會開發不出來，最多發揮一點情報方面的能力。

她又在城裏好好轉了轉，將需要再夢中模擬出來的景象仔細觀察了一番，而後在午後，便開始介入了夢境之中。

一個個入夢實在是麻煩，陸凝將周圍所有睡着的人全部拉入了同一場夢境之中，剩下的線索就在夢裏尋找好了。

夢中的盛元，比現實還要繁華一些，這些以此地自豪的人們在夢裏還進行了更多美好的修飾。陸凝注意到了這些細微的變化，不過只要不超出一定程度，她就不準備干預。

這條街道，便是之前賈先生被帶離的那條。她又一次看到了方先生等人，甚至還有自己，不過這次，她跟着賈先生一路，這應該是帶路兩人中某個人的夢境，路途非常清楚，顯然是走過了不知道多少遍。

進到一個豪奢園林之後，夢境模糊了一瞬間，但很快就被接續上了。兩個人只將賈先生帶到了園林的入口處，便有一位小廝出來將人接了進去。陸凝現在接上了這個小廝的夢，重新對園林中的認知變清晰了一些。

沿着一條繞湖走廊向裏面走，中間走上了一座跨湖的橋，盡頭是湖心的涼亭。一位公子帶着十多個下人，正在亭中等候。

陸凝瞥了一眼，卻見到那十多個下人之中，有四個一身青灰色，侍立於公子兩側，雖然都是男女的形態，卻明顯並非活人。

“賈先生，恭候多時了。”

“久等久等，方三公子這鐵屍已有四具，向上一層，指日可待啊。”賈先生也笑呵呵地抬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