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傷長公主之名,陷丞相於不臣不義,意欲挑動江北九州動亂,如此計謀和行徑,恐非區區徐滔、殷堂二人可以所爲。臣建議,當徹查此事。”
開口的乃承明。
自來冀州後,他除了教導隋棠學習,更多時候已不再避於室內,而是伴於姜?左右,出入尚書檯。
姜灝座下門生無數,能伴隨者非親近不可爲,原有尚書檯八郎,如今又多了一位尚書右丞。
承明任此職,乃在去歲護送長公主來冀州傷愈之後,丞相感念其文武雙全,忠勇有嘉,遂徵其出仕,承明未再推辭。
只是入尚書檯數月,一來時日尚淺,二來確也無甚大事,遂除了偶有人對他面具之下相貌好奇,來處猜測,旁的並無多少話語。他亦一貫低調隨和行事,如此不過一稍有才華者因護公主而忝其位,諸官雖有眼熱者但終是無話。
不想這日,竟一言擊中要害。
在場官員皆知徐、殷二者除卻同爲軍事祭酒府的參軍,尚還有一處關聯,乃二人族中女郎皆有作蒙娘妾室者,同佔一門親。
是故,他二人若非此事主謀,再往上查去......一時間,諸官看過承明,又觀蒙娘,殿中靜了下來。
靜可噬人,微息可聞,飛雪日催人汗下。
偏隨承明開口,八位尚書侍郎在短暫的靜默後亦接連應和。而身爲廷尉的許衡對案件本就敏感,當下驚堂木一記拍落,道是承明所言有理,要嚴審其二者家眷親友,同時派人調查二者自關於長公主流言起至今,接觸的一應人員。
他話落下,姜灝不疾不徐道,“這事本官受殿下所託,已經查明,卷宗昨日都送於殿下處,殿下請出便可,可爲證據。”
“而尚書檯處??”姜灝目光掃過蒙喬、又移到蒙娘爲首的數位蒙氏將領身上,“尚留有證人,若是現在連審,便可立下尋出源頭,且人證物證齊全。’
“令君已經查清了?”許衡難免詫異,轉而望向長公主,“如此,還望殿下將卷宗取出,一來臣處判是非,不冤無冤之人,不漏鑽漏之人;二來也可還丞相清譽,免天子猜忌,堵天下悠悠之口。”
隋棠目光在殿中掃視,隔人羣同蒙氏一族的將領對視良久,直看得他們或垂眸,或移目避之,終於回來看身側的蒙喬。
蒙喬也看她,帶着信任、期許、渴求還有隱約的憂心。
終於,隋棠伸手從袖中掏出兩冊卷宗,在蒙喬蹙眉欲要求情之際,在廷尉派人前來欲要拿走之前,素手一擲,丟入冬日取暖的燻爐之中。
是置在百官集會殿中取暖的八個爐子之一,竹簡乾燥,又被她提前封了油,入爐即燃,隨火光竄起,她話亦落。
“徐、殷二者所爲,確還有主謀者,然北地初定,九州方統,原該是諸君大喜之時,論功嘉賞之際。放眼諸君隨丞相一路走來,已有一十二載,未見有不義之心。今有人驟然行如此昏晦之舉,想必多來還是衝孤之故。孤雖在此間無罪,想來於諸
君眼中多爲懷璧之罪。遂今日孤大膽做主一回,此事件到此爲止,殺徐、殷二人足矣懾矣,不追連罪者。且當孤自累之德,自開心胸。”
“廷尉大人。”公主誠懇道,“眼下事態昭昭,孤當爲原告,然孤不告矣。
“令君大人。”公主繼續道,“如今證據已無,你處證人也無用,放了吧!”
“諸位??”公主左右環視,以示意侍衛關合起殿門,“如今九州雖定,然天下尚亂,百姓尤苦,關起門來我們當擰合成一股繩索……………”
隋棠重觀殿中人,緩了緩又命人開啓殿門,“孤話至此處,該說的都說了,諸位自便。”
百官集會殿乃丞相處理政務專用殿宇,然今日在長公主指揮下任之開啓,而丞相尚座殿中,卻未至一詞,可見公主之言行皆爲丞相之意,諸人便也靜默不語,只聽得姜灝和許衡處理剩餘事宜。
長公主則從殿中離去,緩緩消失在茫茫白雪裏。
而朔康七年,鄴城的這場初雪,綿延半月有餘。
臘月初雪霽雲開時,乃化雪日比落雪日更寒。
冀州州牧府中,蒙喬終於在又一次保胎後可以下榻舉止走動。於是在暖閣中接見了胞弟蒙輝和族兄蒙?一行人。
族中子弟初見面,一時諸人不曾言語,靜默了半晌,似都還在回想半個多月前長公主生辰宴上事。
“我還是覺得長公主根本沒有證據,那捲宗是唬吾等的。”蒙娘胞弟蒙煥開口道。
“就是,要是真有證據,她何不趁機蠱惑藺相拿下吾等,打散我們蒙家軍以高枕無憂。”一個族中子弟接話而來。
“我們當日聚兵於藺相,助他兵出涼州擊退衛泰、整頓東谷軍。而如今雖東谷軍由他執掌,然天下到底違定,他得顧忌着才收復的四州官將,還不至於如此涼薄,兔死狗烹之舉。”另一人嗤笑道。
“所以,當時不如搏一把,就由她把卷宗拿出來......”
還有人在說話,蒙喬實在忍不住,揉着眉心冷笑出聲,聲聲截斷他們話語,只看向蒙娘,“阿兄候了我這麼些時日,就是帶着他們這樣來見我的?我當近二十日反思,都是想清楚了。即是這般情境,你們又來見我作甚,與我添堵嗎?”
“不,阿喬,藺相爲人,我是信得過的。”蒙?輕嘆了一聲,看過被蒙喬怒意懾住的族中子弟,緩和道,“不過是這會難得聚首,關了門說些掏心窩子的話。我們從來都是心服藺相,但是他的妻子乃長公主,是我們仇人之女,我們心中有怨也在所
難免。若是他只是隨意娶一女郎,我們何苦伸這樣長的手去他後院,惹他不快!我們不過是擔心,他爲情色所迷,誤了大事!”
蒙?頓了頓,掃過四下關合的門窗,壓聲道,“你說,會不會他因長公主之故,放棄??"
後頭話沒出口,諸人不言而喻。
“所以,還不如趁着如今長公主勢弱,無根基之時壓下她,除了她。”蒙娘低聲道,“我作此想,方有了之前行動。可惜!”
“長公主示弱,無根基?”蒙喬緩緩掃視他們,笑着搖了搖頭。
“我知道,如今她搭上了姜令君一派。”蒙煥不平道,“確實小瞧她了,竟讓自個的老師作了踏板,搭上了姜令君的船。當日生辰宴上,我也看出來一些,公主師徒一唱一和搭臺唱戲呢!”
“令君身側,非親密賞識者難以伴之左右。他處的八位尚書郎,皆是他親傳弟子。承明何德何能不過三四個月便得瞭如此賞識?”蒙喬飲了口茶,挑眉道,“就爲是長公主推薦嗎?還是說是藺相所求?別忘了,他可一直獨善其身,皇家邀他不得,
藺相近他不得。他只按自己的道行走。”
衆人聞蒙喬所言,一時都疑惑不已。
“有沒有可能,不是長公主今日以老師做跳板搭上姜令君。而是在更早時,姜令君已經看好長公主,遂讓承明以尊長的身份伴於公主左右幫扶她?亦或者是藺相擇了令君之人,輔以長公主?”蒙喬擱下茶盞,“無論是我猜測的何種可能,有一點都
可以確定,長公主不是無權無勢無根基。她根基早定,不過是往昔在暗處,而即日起借流言之事,昭示於人前。”
蒙喬望向蒙?,“阿兄,你之爲所讓她將計就計,趁機顯勢於世人前。姜令君掌管內政,她有其爲後盾,以後莫再打她的主意了。”
殿中人面面相覷。
“蒙輝??”蒙喬喚來這半個多月一直被面壁罰跪的胞弟,“你同他們說說,殿下生辰宴那日,你如何沒有到場!"
一行人皆望向他。
尤其是蒙娘,似乎猜到些什麼,直直盯着他。此次流言事件中,蒙主導,而造勢之人乃蒙輝。
起初諸人尚且不敢,少年遂挺身而出,一來唸胞姐安胎無力管他,二來道是算他代胞姐行事,如此說服了其餘四家家主,一起傳言造勢。
“殿下生辰前兩日,我就未見你,我以爲你被你發現關起來了。難不成......”蒙?面色垮下來,喃喃道“難不成,難不成......”
少年低眉咬脣,重重頷首,“我被姜令君的人抓住了,一直被關在尚書檯。”
此話一處,衆人大驚。
所以當日宴上說到證人,便是蒙輝。
能有這般證人,那長公主手中證據!
蒙喬默聲看了他們片刻,對着蒙?道,“阿兄,您的擔憂在洛陽時便已提過,我再次向您保證,若藺相因情誤公,同隋家皇朝和平共處,彼時不必你們言語,我自與你們同向而行。”
蒙家軍初時不過四千,分一半於藺稷,後稷得勝歸還,爲其添上成倍添之人手裝備。之後十餘年東征西討,如今已有親兵三萬。分掌在六位家主手中。而蒙喬因當日祠堂弒尊長,又是首個提出同藺氏合作的,後又嫁於藺黍,遂而她獨掌一萬
兵甲。剩兩萬由蒙?掌八千,其餘四人各三千。
原是藺稷作此安排,兵甲不編入東谷軍留其旗號,然諸人分享,相互制約監督。而如今顯然蒙?聚合了其餘四人,但到底忌憚蒙喬。
她低眸看隆起的胎腹,鄭重道,“上頭話乃誓言爾,來日若違今日誓言,吾子吾夫皆棄我。令我生無室,死無冢。”
“阿喬??”毒誓索耳,諸人都變了神色,蒙亦有所動容,“你既這般,吾等也不再二話。
其他四人亦向她拱手致禮。
蒙喬還禮。
蒙?又道,“今日吾等是來向阿喬辭行的。
蒙喬蹙眉,“諸兄要去往何處?”
“吾等要去鸛流湖。”蒙娘眉目間現出兩分羞愧,“藺相讓吾等駐守鸛流湖,已備來伐南之戰。藺相前日召我,半分沒論前頭事,只說我此番帶兵前往,同原守將藺愈,共掌鸛流湖事宜。”
蒙喬聽至此,亦是心潮澎湃。
如今徵北結束,東谷軍暫且休養生息。然南伐一事乃前兩年便定下的五年計劃,也就是不出意外,乃未來三兩年之內最重要的軍政。
鸛流湖作爲南伐的糧草裝備中心,更是重中之重。
藺稷將如此重要之事交給將將設計試探他的蒙氏一族.......
“阿喬,你怎麼了?可是此去鸛流湖有不妥之處?”蒙娘看着眼眶逐漸紅溼的族妹,安慰道,“我們商討過,這是好事。藺相是在給我們機會。”
“我知道!我知道!”蒙喬深吸了口氣,抬指拭去眼底淚意,“如此當是同一日裏,他傳過你們之後,前日晚間他同長公主一道來看我,給了蒙輝一個任務。”
她看過自己胞弟,滿眼都是對那個男人的感激和敬意,“藺相讓他年後回涼州去,擔任涼州刺史。
諸人聞之又驚又喜。
他們皆去鸛流湖,旁的一切好說,便是涼州本家沒有自己人。如今九州都在藺稷手中,各處都設州牧府執掌一州。他們自然還想得這一州的管轄權,畢竟這是他們的故土。然想起前事,總不好再開口,不想藺稷早以安排妥當,到底將涼州留給
了他們。
刺史職低州牧府一個品階,但蒙輝未及弱冠,而那處州牧府已經年逾五十,顯而易見是讓蒙輝前往錘鍊,已備來日執掌的。
一時間,藺稷心胸之闊,用人之膽,讓他們欽佩不已。
“你們都好好上任,莫蒙氏臉面,莫負藺相。”
諸人皆頷首應是,拱手離去。
他們去後,殿中只剩蒙喬一人。
燻爐中暖氣夾雜香片緩緩彌散,蒙喬神思遐想,忽見十五少年郎。
時值腹中胎動,她合了閤眼,揮散幻相,低聲道,“誰還沒年輕過,年少慕艾。阿母一點鏡花水月的夢意,要你這般急急提醒!”
胎動愈烈。
蒙喬不得法,伸手撫他,“你阿翁也很好,阿母很喜歡他,否則哪來的你哥和你!”
殿門在這會被推開,青年從迷霧中走來,現出清俊面容。
“他又鬧你了?”黍在蒙喬身邊坐下。
藺黍有藺黍的好。
蒙喬說,今日族兄們來看她,她想與他們說說話。
話到這處便結束了,藺黍沒聽到她需要他陪,便知有話多來不方便在他面前開口,遂道是讓她在暖閣接見,自個有公務在書房與州府府屬臣商討,不能陪她。
蒙喬拉來他的手覆在胎腹上,“他和我說,他阿翁是最好的。”
藺黍聞來,一下紅了半張面龐,耳垂燒出透明的光澤,貼上蒙喬小腹,低低喚“阿姊”。
蒙喬心頭被他喚得滾燙。
親族皆喚她“阿喬”,他要個特殊的,喚她“喬喬”。
她初聞嗔他,“我還長你兩歲。”
他便改口,“阿姊。”
她已嫁他爲婦,如何聽得這般似姐弟親緣的稱呼。
但他說,我們怎麼就不是親緣了?
我們作夫妻,生愛意,然後再生子嗣,從愛人到親人,是最深的親緣。
“阿姊!”
“阿姊!”
她不許他喊。
他便不再外頭喊,回來屋中,殿門一合,他有所求,便聲聲喚“阿姊”。
蒙喬用一根指頭,推過他腦門,“這會不行,我才保胎能下榻。”
“我知道,我就是喊一喊。”青年眸色沉沉,打着算盤道,“等阿姊好了,把我這會喊的每一聲,都還出來。”
“那你趕緊閉嘴。”蒙喬撐起身,捂住他脣口。
孩子在腹中踢她,累她蹙眉喘息。
“不許欺負我阿姊。”藺黍呵他,又問她,“今個我喚幾遍啦?”
蒙喬閤眼道,“滾出去。”
男人自然未走,坐在榻畔給她安撫胎兒,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作甚?”蒙喬睜開眼睛。
“想起阿兄,他尚長我兩歲,成婚也兩年多了,膝下尚無子嗣。”藺黍憂慮道,“今朝事雖平息了,但他們若一直無子………………”
藺黍看向蒙喬,“他在那個位置上,來日或許有更高位,沒有子嗣,便是平了今日風波,也難定來日波折。跟隨他的部下,要的不是一時的榮華,而是累世的權勢!”
“你想說?”
“我就是想說,其實諸官獻女並無不當之處,流言雖刻薄也不是全無道理。那長公主我是當真不喜歡,焉知她是不是小皇帝送來專門迷惑我阿兄,欲讓阿兄斷子絕………………”
蒙喬推開他,“這話你有本事別在我面前說,且直接到你兄長跟前說,看他打不打斷你的腿!你且記得,長公主是你嫂子,是你三哥妻子,旁的少操閒心。”
“就是因爲她做了我哥妻子,我才愁的。多少屬臣巴巴望着阿兄能所出,不敢在他面前說,三五成羣得來鬧我,我也煩得很!”藺黍委屈道,片刻望向妻子,“你怎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是最盼着我哥好的。如今長公主背靠姜?一派,愈發厲害。
生辰宴後,許多官員自然都俱她也不再作他想,但都盯着她肚子呢。她若是有所出便罷了,若是一直無所出,縱是阿兄也保不了她!”
“且不說他們成婚纔不到三年,前頭乃公主眼疾養病中,如今纔好正慢慢調理,兩個康健之人自然會有孩子。”蒙喬有些氣惱道,“以後這些話莫來說與我聽。”
藺黍“哦”了聲。
“來日誰說,且將我說的話直接回給他們。”蒙喬眼刀剜過他,“也少去你阿兄面前說,給他們增加壓力。”
“阿兄說我似阿母,還沒你讓人舒心。”藺黍聽話頷首,嘀咕道,“大約你會維護公主吧。”
蒙喬笑笑,“公主是你阿兄的妻子,阿兄愛她,我們理當愛屋及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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